第21章 我们的痛谁能看到
李寻谢绝了吴桃桃陪伴，自己一个人走在街头。
他不想回家，只给后妈打了一个电话，谎称由于155小行星的事情，最近都要留在公司。
至于爸爸，完全不想见，也不想通电话。
还记得当初人魔事件发生，他被全世界唾骂时，老家伙抄着棍子到学校，对他往死里打。也是从那天起，他们俩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通过一次电话。
所以，回家做什么？相看两厌而已。
一阵风吹来，下雨了，李寻感到一丝寒意。才9月1日，这座南方都市竟有些冷。
近二十年，全球进入冰河期，尤其是十年前，气温呈断崖式下降，之后再没有回归到正常状态。
大街上满眼陌生感。一眼望去，尽是灰色调淡色调，广告牌除了明亮的字，底色大多是灰色。
街上最鲜艳的颜色竟然是树叶，不过由于气温下降，秋天提前，叶子也有些枯败了。
路上行人的衣衫大多也是单调颜色。相当一部分人身着古装，带着一柄长剑做装饰。
而那些穿着T恤、卫衣的年轻人或者中年人，衣服上的文字简直辣眼睛：“我有口臭”、“贱人”，“我是狗”，“一坨屎”，“别惹我”……
好吧，“别惹我”算是比较正常的。
大街上随处可见纷争，李寻闲逛的半个小时内，就看到了不少于十起。
许多人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发生口角，比如你雨伞的雨滴溅到我身上了，比如你看我的眼神不怀好意了……甚至有人大打出手。
但没人围观，大家见惯不怪。
整条街、整座城像一个巨大火药库，每个人都是一个爆炸因子。
真是一个冷漠又暴躁的年代。
雨越下越大，李寻任由雨水浸在身上，不紧不慢走着。雨幕让相貌有了遮掩，让他不至于被人轻易认出，并叫喊“啊，你不就是某某私生子”，“人魔李寻”……
他全身湿透，也没吸引到别人的目光。大街上奇奇怪怪的人实在太多了，连疯了的都有好几个。
比如路过的这位女子，四十多岁，也是全身湿透在街上行走，不时喊一声“宝贝啊，你在哪”，偶尔又大笑，接着又大哭。
李寻很想去帮一帮，但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一名大叔神色慌张跑来，将他撞了之后，自己反而后仰摔倒。
李寻过意不去，正要伸手拉，那大叔却敏捷爬起，继续奔跑。
“干嘛呢？莫名其妙的。”
李寻看着大叔的背影，摸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被偷的，再说，那大叔也不像是扒手。
很快，整条大街骚动起来，不少人卖命狂奔，面色惶恐不安，好似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李寻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朝这些人跑来的方向走去。
十字路口，街角处。
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跪坐在满是积水的地面，紧紧地抱着一个孩子，歇斯底里哀嚎、痛哭。
“啊！不要，不要啊！”
“求求你，老天爷，不要啊！他还那么小。呜呜呜……”
“不是的，不是的，是假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呜呜呜……”
孩子是小少侠装扮，手里握着一把玩具剑，最初是茫然的，但看到母亲如此悲痛，于是也跟着哭起来，不停地喊“妈妈”。
旁边，一名也是三十多岁的男子，双膝跪地，伏下上半身，不停地磕头。但他前方十几米内空无一人，不知在跪谁，拜谁。
他像是未发现自己额头流血，感觉不到痛苦，只在不知疲倦地磕头。鲜血和着雨水流下，染红了脸，染红了白衬衣。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要收就收我，我儿子还小。求求你了！”
“求求你，我儿子还小。他才六岁，他那么可爱，那么善良。求求你，不要害他。我不怕死！让我换他吧，求你了。”
他又将佩戴在颈项下方，贴近心脏的玉石神像恭恭敬敬地请出，小心翼翼地供在前方地面，祈求那位“神”救一救他的孩子。
“求你了，救救他，救救我的孩子，我愿意换他……”他已经泣不成声。
没有人怀疑，他会用生命去换来儿子的平安。
这一幕让人揪心。
李寻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情变得糟糕，感觉自己被巨石压着了一般，心跳要停止，呼吸也变得艰难。
他停下脚步，嘴唇轻启，却发不出一个字。伸出手，又握了拳，手心除了几滴冰冷的雨水，什么也没抓住。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冲动驱使他想做一些事情，却无能为力。
有路人小声问一旁的陌生人：“干嘛这是？”
那人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小孩子头晕，看到彩虹了。他说，妈妈，妈妈，我头晕，好像看到五颜六色的彩虹。”
“又是幻虹。太可怜了。”
……
有市民听到了“幻虹”，慌不择路地离开，甚至不管不顾地横穿马路，唯恐沾惹了什么邪恶的存在。
但也有人选择了留下，虔诚地合十，嘴唇微动，念念有词；有人抬手掩面，止不住的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有人则趴在情侣的肩头，哽咽无声……
每个人或祈求，或悲伤，或是绝望。
整条街除了那一家三口的凄凉哭喊，便再也无人开口说话。
沉寂到极致，火药桶终于被点燃。
一位大婶将雨伞一丢，她迎着雨，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声叫骂：“刁尼马！不要幻虹！”
于是，第二名市民也丢弃了雨伞，竖起中指，仰头高呼：“不要幻虹！”
一大片的市民丢了雨伞。这些颜色惨淡的雨伞落在地上，像一道枯败的彩虹被撕破成无数碎片。
他们就在撕碎的彩虹间昂首呐喊——
“不要幻虹。”
他们在告诉老天，或者是主宰的谁，让那些谁可以听到他们的祈求，他们的呐喊，他们的愤怒。
他们不需要幻虹！
天空以滂沱大雨回应，那不是老天爷的热泪，而是一盆冷水，泼洒在所有人的热情上，带走人间最后的温暖。
全世界每天高呼“不要幻虹”的地方数不胜数，比这里还要愤怒的场景也不罕见。
幻虹还是来了，每天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