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仙出手
李寻浏览过不少太空惨案记录，不久之前也提醒过同事不要幼稚，即便如此，他心里仍不想把人设想得太坏。
从小，母亲就教育他，要用善良的眼光去看待世界，哪怕身处黑暗中，也要保持自己的光明，照亮自己，尽可能给别人一点光。
他完全没想到，有些人渣的下限可以如此低，飞船刚出现意外，就直接把工作舱偷走，不给朝夕相处的同事一丁点活路。
“冷静，冷静！我已经把舱门锁上，那畜生一时半会儿打不开，扛着工作舱也飞不起来，必然留下脚印。”
李寻爬上坑沿，喘着气走了半圈，果然看到通往峡谷的一排脚印，每一个都丑陋到极点。
他跟着脚印急追，没多久就发现向前移动的工作舱。整个舱有五米长三米宽，在惨淡的阳光下，像一块吐司面包，一块救命的面包。
“面包”上标识“27”字样。
“果然是我的。”
李寻大怒，算准距离后，奋力跃起。
身体上升要一分多的时间，落下又要一分多。没有腾云驾雾的神仙体验，追救命物资的过程，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终于落在工作舱上，犹如落在粮仓屋顶，也如回到了家，双脚传来踏实感觉。
下方的恶贼感到轻微震动，便停下来，左右观察，没看到人影，又继续向前，并稍稍加快步伐。
李寻从后方落下，先确认对方防护服上的数字，想知道是哪个下作的人渣。
“22号，果然是你！”
他上前一大步，伸手抓在对方头盔锁扣上，几乎忍不住打开安全扣，摘下头盔，幸好还有一丝理智，仅把人向外拖。
22号同事身体失衡，被拖出时两只手胡乱甩动，试图反击。
李寻把整个人拎起，朝正在落下的工作舱撞去，撞了几次，人就老实了。
他没有开启通信，将头盔贴着对方的头盔，藉此传声：“麻半仙，你再动一下，我就拉开锁扣，让你尝尝真空的味道。”
麻半仙是绰号，真名麻本贤，以老资格自居，常骚扰探采队伍中的几名女性，又习惯欺负新人。
李寻刚加入队伍，后脑勺就被对方打过一巴掌。
此人之所以如此嚣张，是因为有一位亲戚是火种大佬。
火种，是夏国唯一的修仙者组织，隶属官方的武装序列。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麻禽兽既然上边有仙，自己就有了半仙机缘。
不过，性命攸关之际，半仙也得大声求饶：“李寻，我补给不多，求你不要杀我。元晶你都拿走，多少也要给我留两口饭。”
李寻听着这话，怎么好别扭的感觉……我什么时候要杀你？什么时候要抢你的补给？
他忽然想到一种很恶心的可能，急忙打开通信，便听到广播里尽是训斥。
“李寻，你狼心狗肺吗？怎么能对同事下手？”
“你所有行动都有记录，不要胡来。”
“现在正是大家同心协力的时候，你这么做，实属禽兽不如。”
听着不绝于耳的责骂，李寻的肺都要炸裂：“闭嘴！这人渣趁我不在，把工作舱偷走，我要不追上来，两个小时后就得死。”
麻半仙喊道：“你不要血口喷人，分明是我的工作舱。”
李寻怒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
“啊，不要打！”麻半仙自己拍着头盔惨叫，好像被殴打一样，“这是22号，我的工作舱。不要打我。”
李寻的拳头在发抖，好几次都想要把对方的头盔锁扣打开，最终还是生生忍下来，为了这种货色把自己搭上，犯不着。
他咬牙切齿道：“这是27号，我的工作舱。”
麻半仙装作惊讶：“是吗？不是22号？难道我认错了？怎么可能？”
李寻终于忍不住，一拳打去：“你把所有人当白痴？还是你妹夫觉得别人都是白痴？”
麻半仙嗷嗷叫：“要死了，再打衣服就破了。你快松开头盔的锁扣，在漏气。”
广播里，起初训斥的那些人又开始劝说：“李寻，算了吧。大家同事一场。”
“是啊，他有个妹夫是火种大佬呢。”
“没损失就算了，不值得争斗。”
“你还很年轻，不要做傻事。”
李寻当然不敢杀人，也不敢下狠手殴打，否则打破防护服导致漏气，那也等于杀人。
杀不能杀，打也不能打，骂几句也不能让自己更舒服，只能把人当垃圾扔出去。
“滚，别让我再见到你。如果你能活着回去，等着审判吧。”
麻半仙身体向外飞，惨叫着坠地，慌慌张张自我检查一番，确认防护服完好，便开始威胁。
“李寻，你直接把我朝地上砸，防护服有被刺破的危险。你所有举动都已经被记录下来，回到岚星，你等死吧。”
李寻大怒，上前几大步：“麻半仙，你特么不要逼我动手！”
麻半仙动作也算敏捷，迅速逃一段距离才继续叫嚣：“我只是把27认错，以为是我的22。我妹夫是火种大佬，他会帮我澄清，还我一个公正。”
李寻听得一阵反胃，扛起自己的工作舱，另寻地方躲藏，像极了一只不合群的大雁，总是孤零零地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麻半仙又得不到应有的处置，我一定向公司提出请求，将我跟那人渣分开。”
“若公司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辞职，跳槽。”
优秀探采人员永远是探采行业最宝贵财富。这就是他敢于向公司提出要求的底气所在。
“麻半仙，你等着，别说你妹夫是火种大佬，就算你亲妹是火种大佬……”
发狠到这儿，李寻颓然泄气，将工作舱丢下，用力踢了两脚，再靠着舱壁，无神地看着天空。
黑漆漆的，无边无际。
莫名地，他心中产生一种天空虽大，却没有一处可供安身的悲戚。
过去的种种，一幕幕地上演，每一幕都像一张不透气的膜，覆盖在他的口鼻上，让他无法呼吸。
他很想打开头盔，假如也不能喘息，那就静静地死去，葬于太空中。
可是，他真的害怕。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被嘲笑，被打上“垃圾”、“懦夫”的标签，更害怕亲人受此牵连，无法抬头。
“李寻，李寻，刚才麻半仙联系我了。”
广播中传来私密呼叫，正是最初提出结伴的同事，叫邱永瑞，在李寻加入“仙路02”前便已经认识。
李寻长呼一口气，收拾情绪，问：“联系你做什么？”
“让我回去后为他作证，意思是认错了工作舱，并非偷盗。”
“每个人的头盔都有实时监视，能存储十年数据，而且无法删除。”
“他说有办法处理，毕竟人家的妹夫是火种大佬。”
见到没有回应，邱永瑞继续说，“你别跟那种人斗，惹不起。对了，我能不能去你那儿？”
李寻犹豫了一下：“万一你抢我的呢？”
邱永瑞笑道：“有这种可能吗？”
李寻最终还是没法狠心拒绝：“地图有印象吧？葫芦形撞击坑，能过来你就来。”
葫芦形撞击坑与作业区、峡谷都有相当长距离。
李寻先来到目的地，把工作舱藏匿，然后站在坑沿。
阳光凄凄地飘来，将影子卷入撞击坑中。他仿佛感到灵魂缺损了大半，十分不适，因而换一个位置，看到影子托在地面上，才略感心安。
漆黑的天幕上，“仙路02”后舱段已经十分暗淡，仍在做惯性滑动，逐渐远离155小行星。
它像失去了灵魂的半截躯体，只剩下归家残念，一直走，一直走，可能永远也走不到终点。
至于黑日，则全然看不到。
但黑日一定在夜空中，或许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