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空浮尘
内小行星带，夏国权益区，第40区，155小行星。
“又梦到她了。”
李寻记不起做了几次类似的梦，梦中人是风姿卓越的桃妖，总能把他带到春天里。芬芳醉人，神魂颠倒。
梦醒后，睁开眼，便是无尽惆怅。
“除了成熟，风情，她一个寡妇有什么好，为什么我老是做同样的梦？”
李寻忽然对自己产生几分嫌弃，区区一个在小行星带挖矿的矿工，一粒浮尘，做梦都想挑三拣四？
桃花倚暖阳，深空不传香。
有一个春天的梦，知足了。
“干活，干活！”
没有梳洗，直接套上脏兮兮的工作服。在太空中，再邋遢，也没有人嫌弃；再干净，也没有人欣赏，就这样了。
工作舱有一面镜子，映着半身像。头发在微重力下蓬松摆动，面容略显苍白。梦后的双眼，总是找不到一丝清澈。
“傻叉。”
兴许是因为梦而感到羞耻，也可能是不太满意自己的相貌，李寻对着镜中人骂了一句，然后将镜子切换为显示屏状态。
屏幕左上角是当前时间。
2345年，6月7日，上午8时9分。
“6月7日？今天我19岁生日？”
正常情况下，今天正是同龄人走入考场，追逐梦想的日子。
而他，三年前离开校园，远离家乡，来到深空挖矿、数星星，同时也在幽暗中做着春天的梦。
“两年半了。”李寻用力揉着脸，搓去感概，认真浏览屏幕信息提示。
仅有两条加粗的重要通知，去年还有人通过系统祝他生日快乐，今年则没有。
第一条通知正是无人祝贺的原因——
“7日凌晨3时，技术组魏师傅突患绝症幻虹。为了让魏师傅能够在升仙前与家人见面，此次探采元晶的延长计划取消，半个月后启程返回岚星。”
又是幻虹症！
刺眼且突兀的信息勾起李寻痛苦回忆，他颤抖着把信息删除，不愿再看一眼。
第二条通知是——
“6月8日投放补给，并收集元晶以及生活废弃物。所有人务必将元晶提前整理，贴上密封条码，过期不候。”
李寻关闭屏幕，努力去回忆更早前的梦，把魏师傅的遭遇驱逐出脑海，待情绪逐渐恢复，才套上头盔，准备出舱。
出舱前需要在气闸舱等待抽真空，他隔着舱门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有一种十分抵触的情绪。
他们在小行星带采掘的矿石，叫元晶，是修仙者用来修炼的珍贵资源。
元晶仅存在于小行星带，无法用机器探测，只有部分人可以感应到。拥有此能力的人十分稀少，因此有关部门将入行的年龄放宽至十六岁。
论探测元晶的能力，大概没几个人比得上李寻。有时候他都感到惶恐，生怕回到岚星后，被人绑去做研究。
但是，他又不得不卖力挖掘。
他什么都没了，或许只有不断地挖元晶，才能支撑最后的尊严，以及保留心中可怜的无法说出口的希望。
当气闸舱外舱门打开，他仍机械式地踏出去，没有别的选择。
舱外，上半部分是冰冷的漆黑，下半部分是灰色地表，枯寂单调。
155星平均直径达百公里，李寻他们这支元晶探采队伍，隶属仙路资源公司，一共有30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舱，分布在30公里长，10公里宽的范围。
小行星表面曲率大，地平线可视距离也就数百米，大家分布相对均匀，平时根本看不到彼此。
公共广播频道，是大家打发孤独的地方。在这死寂到极致的太空，只有听到别人说话声，才觉得自己仍然活着。
但是，今天是魏师傅遭遇不幸的日子，恐怕广播频道不会像以前那样热闹。
李寻刚才虽然删除了通知，现在仍不得不绞尽脑汁，想好措辞来安慰魏师傅，不然那就是不懂规矩。
“人固有一死……不能说。”
“魏师傅你都已经六十多，够本……我这是找死呢！”
“魏师傅，没事，说不定过去就成仙了……嗯，这种说法要得。”
他确定了自己要说的话，打开了广播，然后听到一片喧闹。
大家都在讨论给魏师傅烧绝世伴侣（一种可充放气的、用于调节情绪的太空生活用品），每年都烧。
魏师傅叫声亢奋，甚至给大家分派任务，谁谁负责提供某款。
这老不死！他根本不想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他只想做一个风流鬼。
很快有人发现李寻已经在线，便问他打算赠送哪一款。
“这个——魏师傅喜欢哪种类型？”
“小李才十几岁，有心就好。你们不要跟他说这些烂事，他还要好好谈女朋友呢。”
魏师傅把焦点引开，确实是不想让李寻参与到这方面的讨论中。
喧闹之后还需继续工作。也许大家大家深受“幻虹”刺激，广播中开始讨论回去后怎么花钱，尤其是不需养家的光棍们。
谁知道自己哪天也中了绝症？不如趁着年轻，几条腿都还能奔放，纵情一把。
终于有人想起了最年轻的那位，问：“李寻，你这次任务赚多少奖金？”
李寻回答：“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一颗元晶奖金一万，你挖了多少？”
“也记不起了。”李寻牢记某位长辈的叮嘱，个人财产一定要保密。
广播中传来讥笑：“菜鸟一个，能挖几颗？第一次到太空，有二三十颗就不错了。大概太少，没脸说。”
立即有人接过话：“三十颗就是三十万，加上三年工资，上百万，还可以吧。”
“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可以。”
李寻不愿透露自己的业绩，赶紧转移话题，“哪位家里有年龄差不多的漂亮女孩，回去后介绍给我认识？”
“滚一边去，嫁给乞丐，都不嫁深空矿工。你还要漂亮的，丑的都不嫁你。”
李寻十分不服气：“你没有老婆吗？她为什么嫁给你？”
“他早离了。他在这儿挖矿，别人在家挖他旷妇，哈哈哈……”
幸灾乐祸大笑后，开始有人说教：“李寻，哥劝你趁年轻，攒够了钱，就别来深空了，没前途。”
众人七嘴八舌，起初还是正儿八经给建议，包括考个大学，做个小生意等等。
后来加入讨论的人就不太正经，甚至有辱骂的。总有一些人看他不顺眼。
一旦听到这些垃圾话，李寻会默默听着，认真学一学怎么骂人。至于还口或者动手，那就免了。在太空中动手，或者主动挑衅而引起别人动手，都是重罪。
他把骂得难听的人记下，打算回到岚星，再逐一登门拜访。
“哇，走大运，走大运啦！不要骂他，骂我！”
亢奋叫喊终于打断辱骂声，有人挖到一窝元晶，估计有五六十颗。
所有骂李寻的人立即转移目标，改为辱骂那人的所有亲属。据说这是深空矿工们的规矩，走大运后要别人骂一骂来对冲，以免厄运缠身。
那人乐呵呵接下辱骂，越是下流，他就越来劲。
若非尖锐的警报声响起，那些肮脏的叫骂可以传回岚星，种下秋天的硕果——
“刚接到紧急命令，要求我们立即从40区撤离至39区。”
“所有元晶探采人员，马上回归工作舱，等待撤离。”
“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