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离别二

市郊，一望无际的是太阳能屋顶。

李寻的童年在这里度过。那时候还没有这些太阳能大棚，到处都是稻香弥漫的田野。

冰河期气温下降，南方的天然环境已经不适合耕种两季水稻。为了保持足够产量，田野里都盖起了控温大棚，电网与太阳能共同维持水稻生长需要的光和热。

当前夏国粮食有两种来源途径，其一为合成粮食，其二就是种植。

合成粮食大多用于生存保障，以及对外支援、禽畜喂养，天然粮食仍有大量的需求。

这里是一片小的冲积平原，标准农田有三千万余亩，年产稻谷七千万吨，是非常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之一。

李寻的父亲李小明，是水稻栽培技术的高级工程师，这一大片田野的技术总负责人。

说来也讽刺，这是近五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找父亲。

临走之前，想见上一面。

因为，再见，可能就是永别。

“人……李……李……”正在清点肥料的年轻工作人员，竟然说不出李寻的名字。

他们知道李小明有个儿子，外号人魔。私下里背着领导议论，人魔长人魔短，极少用上真名。

如今真人来到跟前，旁边还有个英姿飒爽的东方苦参，一时间，让这位工作人员压力大增，想不出人魔的真实姓名。

李寻对东方苦参笑道：“那老东西肯定没什么威信，否则他的同事也不会只知人魔，不知名字。”

工作人员汗水直冒，赶忙解释：“不是的。我们都很尊敬李工。只是，这个，那个……我带您去找李工。”

李寻跟着他，开玩笑道：“老哥，问你个事。”

“您说。”

李寻摆摆手：“不用那么拘谨，我最讨厌别人对我用尊称。问你啊，那老东西，在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个相好的？”

“没有，绝对没有。”

“那么他经常不回家是怎么回事？”

“忙。气温一年年都不一样。现在土壤的温度比以前低，种子基因要重新修改，改了又要进行试验。另外，水体中的微生物改变，土壤肥力也受影响。”

谈到专业领域，这位工作人员便滔滔不绝，一路介绍与种植有关的事情，直到把人带至A区32号田才停下。

李小明并不知儿子来了这儿，他正卷起裤腿跟农技人员站在水田里，使用仪器测量土壤数据。

水田里一名农民正在操作一台机器捕捉泥鳅。

泥鳅被机器发出的特定声波刺激，纷纷露出水面。而机器前面有一个筛子，可以轻松将泥鳅捕捉起来。

稻田里存在适当数量的泥鳅，有益于松土，但数量多就会对稻苗产生不利影响。

泥鳅属于当下流行的野味，价格高，农田里适当养一些泥鳅，可以带来一定的经济效益，在食物短缺的灾年，更可以丰富市民的菜篮子。

李寻走进大棚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老东西，头发白了不少，动作也不矫健了。”

他只看一眼，便把目光转向捕捉泥鳅的机器，好似机器才是此行关注的焦点。

李小明从身旁同事的神反应发现了异常，于是扭头瞥了眼，看到儿子后，又看向刚刚出炉的测土数据……对于他来说，反骨仔当然不如农田重要。

他们就隔着10米，谁也不再向前挪一步，更没有向对方打一声招呼。

几位技术人员认得李寻，但李工不吭声，他们就不敢多说。

合作社的农户老董，都七十岁的人了，这些年不喜欢上网，也不喜欢看新闻，因此不认识李寻，以为他是来购买泥鳅的城里人，于是提着一桶泥鳅过来。

李寻问：“多少钱？”

“市场卖五十，我这儿给你三十。”

“一桶？”

“一斤，这一桶有三斤呢。你如果要一桶，我便宜点，一百块给你。”

李寻被逗乐了：“三十块一斤，你卖三斤，便宜点收我一百块。”

老董仍不知计算有问题，道：“你再要多一点儿，价格还可以商量。”

“得，你别商量，再商量，就便宜卖我一百万喽。”

李寻低头看了桶里钻来钻去的泥鳅，大的比拇指粗，近20厘米长。

“帮忙宰杀？”

老董摇头：“不帮，市场上有些鱼贩帮忙宰杀，但宰杀就不是这个价了。”

李小明被儿子的声音刺激得心烦，大声喊道：“老董，这些城里的后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献什么殷勤。你看他细皮嫩肉，人模狗样的，是买你鱼的人吗？”

老董诧异，李工平日为人温和，对谁都一派和气，今天怎么当面辱骂城里人了？

他狐疑地看着“城里的后生”，又看一眼李工，一头雾水。

李寻的面相随母一半，随父一半，与老爹几乎没有明显相似，看不出是父子关系。

却见他不甘示弱，大声反击：“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哈哈哈，老家伙，在我到地里烤红薯的年纪，你连生火都不会。”

老家伙？

李小明眉头一挑，讥讽道：“偷别人家的红薯，也大言不惭说出来，真没教养。”

李寻哈哈笑道：“我妈死得早，没人管教，当然没教养。”

“你特么还敢顶嘴是吧？”

李小明恼羞成怒，弯腰掏起一团泥巴，咬牙切齿地扔过去。

李寻脖子一缩，躲过了泥巴，但还是有几滴泥浆甩到了脸上。他把泥浆刮在指头，放嘴边舔了舔，道：“一股屎味，这地方有什么好迷恋的，连如花似玉的老婆都顾不上。”

“关你屁事！”

李小明又扔了好几坨泥巴，最后发现同事、合作社的老董都一脸呆傻看着自己，才悻悻地停下。

他看向东方苦参，道：“姑娘，你是押他上刑场吗？”

东方苦参老老实实道：“叔叔好。李寻要执行任务，我和他回家乡看一眼。”

“去哪？”李小明眼皮子抖了抖，有一种不详预感。新闻都说了，要组织精英前往深空探索，寻找希望。

果然，东方苦参轻声告诉他：“外小行星带。”

李小明忽然激动起来，指着儿子：“你看他那猪队友的模样，配得起跟你们一起执行任务吗？要我说，有他在，你们什么任务都完成不了。

“他就是个衰人，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给你们带来厄运。更何况，他就不是什么好鸟，什么都敢做。

“姑娘，听我一句劝，把他开除了吧。起码不让火种丢脸，也不拖累你们。”

李寻忍不住笑道：“这次任务，没我不行。因为我，才有这次任务。而且，任务代号就叫——寻。我妈妈给我起的名字哦。”

“你特么的，我让你说话了吗？”李小明暴怒，两条腿泼着泥浆，几步来到田埂边，上前抓住儿子的衣襟，用力拉向田里。

李寻没有抵抗，被按倒趴在田中。

李小明跪在身旁，一手按着，另一手一拳一拳地砸下去。

“你特么的撒泡尿照照自己，有什么资格进火种？别人要拯救世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躲到太空里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跑出来丢人现眼？你还执行任务，你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东方苦参这次出来，联席特意吩咐过，保护好李寻，对任何敢于攻击的人，不管轻重，都可以先斩后奏。

她握紧手中的长刀，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总不能砍翻李叔吧？

老董再傻，也知道这二人是父子关系了，忙跑过去，将李工拉起来。

李小明起来后，仍不解气，蹬着脚，又朝儿子背上踹几下。打得累了，骂得累了，才走回田埂边，一屁股坐下。

他擦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挑了一根没湿的点燃，坐在那儿吞云吐雾，两眼无神。

李寻爬起来，脸上尽是泥浆，咧嘴一笑，便露出洁白的牙齿。

晃着手里的泥鳅：“苦参姐，煎得金黄后，再焖一焖，特别香。”

东方苦参没有搭理这句话，平时她能管教李寻，但现在面对复杂的父子关系，显然无法插手。

李寻讪笑，丢了泥鳅，到父亲旁边坐下，夺过那根香烟，吸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于是把烟头挤烂了。

“这玩意有什么好吸的？”

李小明吐了一口烟，问：“什么时候走？”

“今晚。”

“去看过你妈没有？”

“废话。”李寻哼了声……没看过亲妈，会来看亲爹？

李小明自嘲一笑：“也是，你是她养大的。从小到大，我就没管过你。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不是气候变化得太快，田里的事情多，我会不会抽一点时间教教你？”

李寻不想说这个话题，问：“粮食产量怎么样？”

李小明摇摇头：“不好。光照和气温可以解决，但土壤温度太低了，水里的微生物失衡，所以，还得埋热管控温，或者发展无土栽培。说这些你也听不懂。”

一时间，父子俩又好似没话说，都沉默着。

许久后，李小明问：“去多久？”

李寻道：“不知道，也许很久。”

李小明听得懂“很久”是什么意思，问：“非要去？”

李寻道：“你记得钟灵秀吧？”

李小明道：“记得。她爸以前还来找过我，让你们别早恋，后来就没来过……你跟钟灵秀闹翻了？撑竹伞那丫头是她吧？”

李寻点头，道：“她一家都死了，爸爸弟弟幻虹，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受不了打击，自杀的自杀，病死的病死。就剩下她。”

李小明又从口袋摸出半包烟，烟盒子湿哒哒的，他抖着手，半天没抽出来一根，随后将盒子揉成一团，用力扔向前方的水里。

“他妈的！”

李寻起身，走过去捡起烟盒子，回到田埂。

“她去了昆仑，不周山，想为这个苦难的民族找一条路，现在生死未卜。有些事，总需要有人去做。我也想保护一些人，你们，还有妹妹，跟她一样的孩子们。”

他将烟盒子丢到田埂，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爸，照顾好自己，如果你想我了，就朝太空看，我在那儿。若有来世，我再尽孝。”

说完，他踏上了田埂，头也不回离开。

李小明没有看儿子的背影，他把脸埋在膝盖上，身子在发抖。

良久，他站起来，擦了把泪水，道：“干活，今天得把数据完成。”

……

李寻回到家，不知道该怎么说任务的事情，于是干脆不说。

李不优则没想那么多，哥哥回家，她就高兴。这丫头吃过丹药后，身体素质远超同龄人，且力大无穷，若去做天赋检测，恐怕是妥妥的甲五品。

赵辣椒的改变也明显，至少看起来年轻多了。她已经与火种的万春秋签署联合研究协议，并且正式加入了火种后勤序列，以后，她就是一名修仙者了。

吃过晚饭，李寻又陪着李不优玩了三个小时，李小明也没回来。

是告别的时候了。

赵辣椒心思细腻，早就察觉了不对，临行前，拽住他的手，问：“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参加前几天发布的那个任务？是不是一去不回？”

李寻笑着安慰：“怎么可能不回？”

“你骗鬼都可以，但骗不了我。”赵辣椒哼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亲妈胜似亲妈，你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我不清楚？”

李寻仍摇头，脸上尽是轻松的样子。

“没那么严重，就是去太空做一次资源普查。对了，我账上的资金已经都转给你，反正去太空用不上。”

赵辣椒冷笑。都转账了，就差遗言了吧？说不定哪天遗言就突然出现。

但李寻脸色很淡定，抱了抱她，又抱起李不优，捏捏她的小脸蛋，忍着心中的不舍，面带笑容跟她们做最后的告别。

楼下，东方苦参如雕塑一样站在路边，身侧是她从某部门征用的车辆。

见到李寻过来，道：“你爸爸，在那边。”

李寻看去，五十米外，有一颗大榕树。大榕树遮挡了灯光，树下一片漆黑。

他视力好，能看到自家老头子坐在一辆摩托车上，嘴里叼着一根香烟，地上丢弃了十几个烟头。

他往前走几步，便看到李小明警惕地把脚放落地面，两手放到车把上，似要随时撤离的模样。

李寻没再往前走，扑通跪下，向着自家老爹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然后上车，眼中有泪。

楼上窗口，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人影贴着窗口的玻璃，只为了看得更远更久一些。

这一走，或许就是永别了。

李寻透过车窗，将熟悉的街景再一一刻在脑海中。只可惜，现在接近午夜，街上没几个行人，寒风卷着枯叶，萧萧瑟瑟，令人徒增伤感。

车子来到市区主路，再行至城市快速干道。

后视镜中，一直有一盏灯在恍恍惚惚闪动，一度以为他要消失了，但总是很快又出现。

李寻再看了眼那盏灯，扭头看向车窗外的漆黑，握紧拳头。

纷乱的思绪涌上心头，正是——

老父蹒跚且眼浊，呼儿错认后生哥。今年难测明年貌，白发黑斑日日多。欲道平安嫌口笨，将扶禹步脚生砣。垂髫不忘亲情暖，弱冠因何另起锅？

……

他再看一眼身后的黑，长呼一口气，沉声道：

“走我们的路，加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