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杀出去
李寻在太空中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便是在某个最长不超过二百余米的天体上，直接跳回仙路02号飞船。
在太空行走，他并不陌生。
他与另外两人——章平安，朴智慧，一同出了舱。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们小心翼翼，只能动作果断，粗暴行事。
飞船大多数结构件都是一体成型，使用超大型三维成型设备制造。但推进器却是后装，而且为了便于维修，可以拆卸。
章平安手持维修设备，逐一将螺母拆卸。
一台推进器直径达8米，光固定螺母就有上百，章平安拆得手忙脚乱。
拆至最后一个螺母时，一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太空陨石，只有篮球大，高速飞来。
陨石正好砸中他手中的维修设备，致使设备脱离固定位并强劲震出，把他重重撞击。由于有安全绳，因而他被甩到飞船后部，正常情况下，这种失控不会致命。
但此时飞船后部一片狼藉，尖锐的金属片到处都是，像露出獠牙的猛兽大嘴。
绳子划过了凸起的金属片。
李寻与朴智慧看到了安全绳回弹，绳子的另一端却没有了人。
“章平安——”
“我是章平安，防护服被刮破，失压很快。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飞船的某个传感器，监控到章平安，只有一秒钟，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闯入了镜头，一闪而过。
李寻眼看那条安全绳胡乱甩动，手脚心忽然冒出汗水。他与朴智慧甚至没有时间来悼念消失的战友，火速将推进器拆下，然后搬至另一侧，做简单而粗糙的固定。
飞船震动，两台推进器一同工作，飞船前进的方向在慢慢被改变。
王韬与其它技术人员一同，紧张地计算航迹。距离阋神星太近，有可能一头撞上去，距离太远，又起不到改变航向的作用。
朴智慧已经回到飞船内，李寻还留在舱外，他要等飞过阋神星后，向拦路的小行星射一箭，看看有什么效果。
飞船内，除了机组人员在汇报各自盯紧的数据，其他人都安静地等待着，也看着屏幕中，“站”在飞船外面的那个人。
飞船仍然在加速中，在两组侧向推进器作用下，快速接近阋神星。
这一次，韦武威没有让大家回到逃生舱，如果李寻死了，没有那把弓的指引，这艘船也必然成为宇宙尘埃。
阋神星已经近在眼前，它在视野中迅速变大，好似飞船即将一头撞上去般。
到了。
所有人明显感到了重力的存在，不算大，甚至没有岚星的十分之一。正是这种力量，使得这些在太空漂泊了几个月的人，有一种身体被梳理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短暂，只有几秒钟，逐日九号已经从阋神星1000米的上空掠过。
短短的几秒钟，能将逐日九号的纵向方位偏移多少呢？
只有几米。
但这区区几米的开头，放大到三万公里航程，将产生极可观的偏离尺度，足以打开一道生门。
前方的天体完全暴露出来了，在微弱的阳光照射下，它竟然也是通体黑色，幽森可怖。
飞船内大多数人忽然感觉到极度恶心，甚至有身体较弱的专家开始呕吐，更有人无法忍受，用头撞击舱壁。
“它在减速！”
盯着屏幕参数的王韬惊恐大叫。黑色的拦路天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刹车”。
岚星最顶尖科技打造的推进器，推动5万吨级的飞船，加速度也达不到0.2米每秒。
无法想象，能够让如此巨大的星球显著减速，那得多大的伟力才能做到？
若无改变，逐日九号将毫无意外撞上去。
只有一万多公里距离了，哪怕飞船的主推进器尚在，也无能为力。
一万多公里，相对于每秒700公里的飞船速度，只需二十秒。
李寻张弓搭箭，那是火种库房里的古董黑箭。
弓身与箭杆都在发光，随即向幽黑的星球射去。
箭影一闪即没。
直径三百多公里的星球竟然颤抖起来，它无法再减速。
飞船几乎从它上方十米的地方掠过。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听到了奇怪声音，有野兽的嘶吼，有松涛阵阵，也有鸟叫虫鸣……
如悲伤，又如愤怒。
很快，奇怪的声音彻底沉寂，拦路天体发出光芒，如蜘蛛网遍布其上。
轰——
如此巨大的天体，竟在一箭之威下，碎裂成无数片，有流光蔓延了整片星空，异常绚丽。
“收到岚星信息。”
这一箭，竟然让信号再度恢复。
“立即把这里的情况汇总上报。”
飞船其实一直都在发送信息，正如岚星也一直在呼叫逐日九号一样。
通信恢复后不久，飞船收到了一段完整视频，一段十来分钟的视频。
视频由多个片段剪辑而成。第八十一行动每位队员的家属，各有五秒。
镜头前的几乎每一位家属，都涕泪俱下。
“我们爱你。”
“我为你自豪。”
……
李不优也出现了，哭着说道：“哥哥，我想你了，你一定要回来。”
视频后段，是夏国的最高代表，代表夏国全体，做了简短讲话。
结尾由各地民众摄录剪辑而成，所有人只有两句话：
“我们同在。将来见。”
驻日九号，不少人为之感动，怆然泪下。唯独有一人，孤独地缩在自己的船舱，透过舷窗，看向外面的星空。
她是覃采，没有父母的可怜人。
见到李寻进来，她微微一笑：“你想安慰我？幼稚。”
李寻默不作声，挨着她，盯着她。
覃采又道：“没有家人才好呢，无牵无挂的。”
李寻轻声道：“我不是你的家人吗？”
覃采愣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想娶我吗？”
李寻本想一口否认，她却伸手抱来：“陪我呆一会儿。”
……
飞船又失去了与岚星的联络，飞行速度快得吓人，迅速穿过第一个轨道共振区域。
继续加速向前，又经历了三个共振区域，不过没有遇到奇怪的事情。
但前方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悬起来。
距离太阳四十九天文单位的地方，是所谓的“小行星带断崖”，鬼才知道那儿有什么恐怖的事情。
四十九，七七四十九。岚星上所有诡异的事情，好像都与自然数的平方有关。
现在大家倒希望飞船飞得更快一些，最好两秒钟就能飞离断崖。
王韬拍手把注意力引过去，大声道：“大伙儿不必过于担心，现在我们早已脱离太阳的引力束缚。航向与小行星的轨道面，已经产生一个明显夹角，应该能够摆脱所谓的断崖。
“如果不再遭遇小行星，凭我们的补给，以及资源循环系统，大概能支持我们全体二十年。可惜，如果动力舱不损失，至少能支持一百年。”
有专家听到后，不免涌出泪水：“二十年后，我都七十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在这里能活到七十岁，我已经满足。”
李寻却没那么乐观，因为他感到了极其邪恶的存在，原本不想此时泼冷水，但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提前说清楚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意外的是，在李寻宣布自己的发现后，东方苦参也说，她亦感到若有若无的不舒服。
“我曾见过残魂，他对我说，距离岚星很远的地方，有大恐怖，或许就是这里。大家都已经拿到火种准备的一些古董，请务必贴身携带。”
光有古董还不行，最好是有神级古董。比如李寻有弓箭，除了东方苦参，还过来几名队员寻求庇护。李决有短剑，覃采，董深深等人也与她靠在一起。
……
断崖到了。
飞船忽然如受到了邪恶的力量牵引，调转方向，向深渊坠落。下方竟然没有一颗星星显现，是无边的黑暗。
不管是剑，还是弓，还是其它古董，没有任何异象发出。所有人都感知到极度恶心、恐惧的信息，似乎有森冷的影子袭来，要对他们实施剥皮抽筋，挖魂夺魄。
他们听到了嘶哑的咆哮、怒吼，还有残忍的狂笑。
有人先顶不住，尤其是这段时间虽然已经修炼，但修为明显没有多少进境的专家们。他们大叫头痛，越往前越严重，已经到了痛不欲生的程度。
有人忍受不了剧痛，彻底断了气息。
李寻脑海中的漩涡彩云浮现，消弭所有痛苦。
东方苦参则神色冷静，完全不惧疼痛。韦武威仍旧像铁塔般伫立，面色冷厉。段勇智捂着脑袋，轰鸣的叫喊不绝……
又有一名专家丧命，正是经常找刘星宇聊天的茅大姐，刘星宇抱着她痛哭流涕。
已经有五名专家丧命了，覃采的眼睛忽然涌出鲜血，眨眼间变得奄奄一息。
李寻愤恨，举起手中的弓，连连砸向飞船舱壁：“你不是带我们出来吗？要你何用？要你何用？”
深渊的嘶喊声忽然停止。
“是你吗？”
“是你吗？”
弓身微弱颤抖，似要表示什么信息，可又无能为力。
深渊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团火燃起，在漆黑的深渊中显得微弱，但坚持不灭。
一团又一团火光燃起。这些火苗在幽冷的黑暗中摇曳，挣扎，最终化为七彩光华，汇入弓身。
“孩子，带着它，杀出去。”
“杀出去。”
声音在李寻的脑海里回荡，他握紧神弓，身体在颤抖，再睁眼时，已是泪流满面。
光华燃尽，神弓显现光影，一道光箭照亮深渊，射穿了黑暗，光明的通道显现，牵引飞船迅速离开。
前方，又是繁星满天。
“发生了什么？”逃出生天后，韦武威问李寻。
李寻擦去泪痕，道：“先辈的残魂被困在深渊，是他们燃烧自己，为我们打通一条路。”
韦武威默然，肃穆片刻，沉声道：“诸位，记住所有人的付出。如果能活下来，并有奇遇，请务必为仍困在后方的族人，杀出一片朗朗晴空。”
飞船加速前行。
一个月后，终于接近第八十一天文单位处。这一次，大家感到的不再是头痛，而是昏昏欲睡。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累，很想长睡一觉。
这一次，李寻的弓也没反应了。
韦武威下令，让包括机组人员在内的所有人回到逃生舱，以防不测。至于他自己，没有回逃生舱，只穿防护服，就站在飞船的船头，透过舷窗看着前方的世界。
厚背大刀在他手中寒光凛凛：
“到底有什么，来吧。”
近了。
前方有一片光幕，光幕上，彩光点点，如一汪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面又有漩涡偶尔呈现，光点将漩涡点缀得五光十色，煞是美丽。
这是一幅春日的画面，明媚祥和；又如孩子们的画板，天真烂漫。
好想睡一觉啊！
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只是，有涟漪产生，让整幅画变得模糊。
又有两道微弱的刀光与一道剑光亮起，试图将画作划开口子。
更有箭簇，刺破了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