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光要一直亮
这个男人瘦得脱了相,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和周正的父亲庚三-447如出一辙。
“你是林渊。”
庚三-448盘腿坐在石床上,声音嘶哑低沉,
“我哥提起过你。
他说你是异类,是第一个把‘宿主’当人看的疯子。”
“你哥想接你回家。”
林渊开门见山,
“落叶归根。”
“回家?”
庚三-448笑了,笑声空洞,
“天工宗就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墓地。
我哥跑了,他那是背叛。
我留下来,是赎罪。”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深渊之中,漂浮着无数幽蓝色的光点,那是其他“悔过者”被抽离的生命能量,如同萤火虫般缓缓下沉。
“那是给‘种子’的养料。”
庚三-448语气狂热又冷静,
“‘旧派’在偷偷喂养它,想造出第二个柳元清。
我自愿被抽取,不是因为我蠢,是因为我想……污染它。”
林渊瞳孔微微收缩:
“污染?”
“我的系统残余和柳元清同源。”
庚三-448解释道,
“但我注入的能量里,夹杂了我的‘悔过’,我的痛苦,还有我对哥哥的思念。
这些复杂的人性情绪,是‘种子’最难消化的毒药。
如果我被抽取得足够多,‘种子’学会的就不是绝对的理智和控制,而是……人性。”
他看着林渊,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
“所以我不能走。
一旦我离开,他们会找新的替代品。
如果是那种纯粹的、被迫的能量,‘种子’就会彻底沦为杀戮机器。”
“可是你快熄灭了。”
一直没说话的小满突然开口。
她走到石床边,歪着头打量着庚三-448。
“你的光,比这里所有人都要暗。再烧一会儿,你就没了。”
庚三-448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
“小娃娃,你不懂。”
“我懂。”
小满把布娃娃举高了些,
“妈妈说过,光要亮才好看。暗了,大家就看不见了。”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但是妈妈也说,如果一直亮,灯芯会烧坏的。
所以要轮着亮。
你亮一会儿,停下休息。
我亮一会儿再换别人,这样光才会一直亮下去。”
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庚三-448愣住了。
他看着小满,又看看窗外那些即将熄灭的萤火。
“轮班亮……”
他喃喃自语。
“你哥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渊适时开口,
“我们兄弟之间有感应。
他没强行来救你,是因为他在等你……把你这根蜡烛烧完。”
“但他不想看你烧成灰。”
林渊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碎片。
那是柳元生王座崩塌后的残片,至今仍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这是‘规则悖论’的残留物。”
林渊说道,
“我能用它搭个桥,让你和你哥的意识短暂连通。
不是说话,是共感——让他尝尝你的痛苦,让你……看看他的等待。”
“这有什么意义?”
“让你明白,”
林渊把碎片递过去,
“你的光,有人在看着。而且,他也在亮着,在等你换班。”
庚三-448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许久才敢触碰那块冰冷的金属。
……
连接选在午夜,阴气最重,干扰最少的时候。
林渊将王座碎片压在庚三-448胸口,另一只手按住自己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周正给他的信物,属于庚三-447的“根”。
“规则之眼”虽然没了,但那种洞穿虚妄的感觉早已刻进了林渊的骨子里。
他以自己的意识为桥梁,强行将两个残破的系统信号拧在了一起。
嗡——
空气中泛起淡金色的涟漪。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情绪洪流。
庚三-448浑身剧震。他感觉到了。
那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是小时候哥哥背着他走过矿场的体温,是哥哥在废土找到林渊时的狂喜,还有……深深的、几乎将人淹没的愧疚。
哥哥在愧疚,愧疚自己逃了,留弟弟一个人在地狱。
与此同时,远在废土的庚三-447也感应到了。
那是弟弟的决绝,是独自面对黑暗的孤独,还有那份虽然扭曲却依然滚烫的兄弟情义。
那是两颗在这个残酷世道里,依然试图互相温暖的灵魂。
连接仅仅维持了十秒。
随着一声轻微的爆鸣,林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切断了联系。
庚三-448早已泪流满面,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回光返照。
“我跟你们走。”
他大口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坚定:
“但不是现在。
我要把这事儿做完——我要把‘旧派’喂养‘种子’的数据记录下来,做成证据,捅给‘新派’,捅给裂缝议会,捅破这错误的做法!”
林渊擦掉嘴角的血迹:
“需要多久?”
“三个月够了。”
庚三-448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
“三个月后的今天,你来接我。
如果到时候我没出来……那就是蜡烛烧完了,你们别等。”
他转头看向小满,那张骷髅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温和的笑意:
“小妹妹,谢谢你。
‘光要换着亮’……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有道理的话。”
……
庚三-447在通讯器那头的杂音很重,估计是有风正在灌进那边的废墟。
接通了没说话,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支烟的功夫,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干涩的声带在摩擦。
“老二比我聪明。
当年矿道塌方,我用蛮力,硬把他背出来的。
后来他嫌我挖的效率太低,自己琢磨出一套挖洞的法子,说那叫‘结构力学’,比我这当哥的强。”
林渊看着窗外,裂缝边缘的极光正把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紫:
“他会出来的。三个月,这是底线。”
“要是到时候出不来呢?”
“那我就进去。”
林渊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盖子开合,清脆作响,
“用‘规则悖论’剩下的那点火种,再烧一次。
把那帮‘旧派’的高层烧疼了,烧怕了,他们自然就把人放出来了。
或者是赶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