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转岗“内当家”
丁全芳转为公办教师,分配到刘家场镇初级中学,这本应是顺理成章、发挥她二十多年教学经验的最佳安排。然而,人生轨迹的转向,有时并非完全遵循个人意愿或专业所长,而是组织需要与现实条件交织作用的结果。就在丁全芳准备在新中学的讲台上大展拳脚时,一纸调令,将她从中学语文教师的岗位上,调到了镇上新成立的幼儿园,担任出纳兼后勤工作。
这个消息,起初让丁全芳有些错愕,甚至失落。教书育人,是她半生的职业,是她最熟悉也最热爱的领域。幼儿园出纳?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与粉笔黑板、学生课文相去甚远。她连算盘都打不利索,更别提那些复杂的账目、票据、收支平衡了。而且,幼儿园初创,百事待兴,经费紧张,管理混乱,这个“出纳”的担子,只怕比教书更琐碎、更操心。
刘兴让得知后,也沉吟了许久。他理解妻子的心情,但也明白组织的难处。镇上教育资源本就匮乏,新中学师资紧张,但幼儿园作为基础教育的重要一环,同样急需可靠的人去打理财务,否则那点可怜的经费很可能管理不善,影响运行。
“全芳,”刘兴让握着妻子的手,语气沉稳,“组织上这么安排,可能有他们的考虑。幼儿园是咱们镇教育体系的新环节,也需要人把它立起来,管起来。管钱管物,看似琐碎,但责任重大,关系到那么多娃娃的吃喝用度,关系到幼儿园能不能长久办下去。你是老党员,老教师,组织信任你,觉得你认真、可靠、能吃苦。这个担子,是重,但也是信任。”
丁全芳看着丈夫信任而坚定的目光,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她想起自己转正备考时的决心,想起“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家训。是啊,只要是教育事业需要,在哪里不是奉献?管钱管物,虽然陌生,但只要用心、用责任去学、去做,一样能为孩子们服务,一样是为家乡教育出力。
“我明白。”丁全芳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我去。不就是算账管钱吗?我学。”
就这样,年过五十的丁全芳,开始了她职业生涯的又一次“转型”,成为了刘家场镇幼儿园第一位,也是当时唯一一位专职出纳。迎接她的,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兼库房),一张旧桌子,一把破算盘,一个铁皮钱箱,以及一堆杂乱无章、亟待清理的票据和账本。幼儿园园长是一位刚从县幼师毕业不久的年轻姑娘,热情有余,经验不足,对财务管理更是一窍不通。园里的经费,除了镇上拨付的微薄开办费和有限的保育费收入,几乎再无其他来源,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丁全芳面临的,是真正的从零开始。
第一课:重拾算盘
算盘,这个古老的计算工具,对丁全芳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小时候在娘家见过,但从未真正学过。她深知,要做个明白账,光靠心算和笔算不行,必须熟练掌握算盘。她向镇上供销社的老会计请教,借来一本泛黄的珠算口诀书,开始了她的“算盘修行”。
白天在幼儿园处理事务,晚上回到家,她就坐在灯下,噼里啪啦地练习。从最基本的“一上一、二上二”,到复杂的加减乘除,口诀背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光滑的算珠上拨动,常常练到手指发麻,眼花缭乱。刘兴让有时开玩笑说:“咱们家这算盘声,比当年你背书的声音还响。”丁全芳只是笑笑,继续埋头苦练。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后,她已能熟练运用算盘进行日常收支计算,速度虽然比不上老会计,但准确无误。
第二课:建立规矩,厘清账目
幼儿园初创,财务制度几乎空白。收费随意,支出无计划,票据不全,账目混乱。丁全芳意识到,首要任务不是记账,而是立规矩。
她找来园长和几位老师,一起商量,制定了简单的财务管理制度:保育费按月收取,开具统一收据(她亲自设计、请人刻印的);所有支出,无论大小,必须事先有计划,经园长签字同意;采购物品,必须两人以上经手,货比三家,索要正式票据;报销单据必须注明事由、时间、经手人,附上园长签字……规矩虽简单,却条条实在,堵塞了漏洞,明确了责任。
接着,她开始清理那堆“乱麻”。她将积压的票据一张张摊开,按照时间、类别进行分类、粘贴、登记。不清楚的,就找经手人核实;缺失的,就想办法补全。她用一个厚厚的新笔记本,建立了第一本清晰的幼儿园流水账,收入、支出、结余,一目了然。这个过程耗时耗力,常常加班到很晚,但看着账目逐渐清晰,她心里有了底。
第三课:精打细算,“铁算盘”之名
幼儿园经费极其紧张。孩子们的伙食费、玩具教具添置费、水电杂费、教师微薄的补贴……都从那点有限的收入里出。丁全芳深知,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都是家长的血汗,必须用在刀刃上。
她成了名副其实的“铁算盘”,精打细算到了“苛刻”的地步。
采购食品蔬菜,她不再依赖固定的供应商,而是每天清晨亲自去镇上的菜市场,货比三家,挑选最新鲜、最实惠的。为了几分钱的差价,她能跟菜贩磨上半天。园长有些不好意思:“丁老师,咱们好歹是公家单位,这样讨价还价,是不是太……”丁全芳正色道:“公家的钱更是钱,能省一分是一分,省下的钱能给孩子们多买点肉,多添本书。”
制作教具玩具,她发动老师们利用废旧物品。奶粉罐做成打击乐器,旧布头缝制布娃娃,木工边角料打磨成积木……她带着老师们一起动手,既节省了开支,又培养了大家的动手能力和节俭意识。
水电开支,她严格管理。做到人走灯灭,随手关水。甚至算计着阳光充足时不开灯,孩子们午睡时调低取暖炉的温度。有些老师觉得她太“抠”,私下议论。丁全芳听到后,也不生气,只是语重心长地说:“咱们这里不比城里,条件差,钱少。大手大脚惯了,万一哪天断炊了,苦的是孩子们。节俭不是小气,是责任。”
她的精打细算,很快见到了成效。幼儿园的伙食质量在有限预算内得到了保证,甚至偶尔还能给孩子们加点水果;必要的教玩具逐渐添置起来;账面上开始有了些许结余。这些变化,老师们看在眼里,家长们也感受到了。渐渐地,“铁算盘”这个称呼,从最初的略带调侃,变成了由衷的敬佩。大家知道,有丁老师这把“铁算盘”把关,幼儿园的钱,每一分都花得明明白白,实实在在。
第四课:耐心细致,化解矛盾
管钱管物,难免涉及利益,有时也会遇到矛盾和不解。
一次,一位家长因为家庭困难,拖欠了两个月的保育费。班主任催了几次无果,有些为难。丁全芳了解情况后,没有简单地催促或上报,而是亲自去那位家长家里家访。她看到家徒四壁的景象和卧病在床的老人,心里明白了。她没有提收费的事,只是关切地询问了家里的困难,临走时悄悄留下了一点钱(她自己的工资)。
回来后,她向园长汇报了情况,建议酌情减免部分费用,并发动老师们捐些旧衣物给孩子。她的做法,既坚持了原则(费用问题需要解决),又体现了人情味,最终感动了那位家长,她东拼西凑,还是补交了部分费用,并对丁老师千恩万谢。
还有一次,一位老师对某项开支报销被延迟颇有微词,觉得丁老师故意刁难。丁全芳没有争辩,而是拿出账本和制度,耐心地向那位老师解释:这笔开支超出当月预算,需要调整;票据不规范,需要补全;签字流程没走完……她解释得清清楚楚,有根有据,最后说:“我不是为难谁,是为了把账管好,对所有人负责。制度定了,咱们都得遵守,包括我自己。”那位老师听了,心服口服,以后报销再也没出过问题。
丁全芳就是用她的认真、公正、耐心和一碗水端平的态度,逐渐树立起了威信,也让幼儿园的财务管理走上了规范、透明、有序的轨道。
第五课:不仅是出纳,更是“大管家”
在幼儿园,丁全芳的角色渐渐超出了“出纳”的范畴。由于她年长、经验丰富、责任心强,园长和老师们遇到各种难题,都习惯找她商量。孩子们生病了,她帮着联系家长、送医;家长之间闹矛盾了,她出面调解;园舍设施坏了,她张罗着找人维修;甚至老师们生活上遇到困难,她也热心帮忙。
她成了幼儿园实际上的“大管家”,事无巨细,操心不已。但她乐在其中,因为她真心喜欢孩子,喜欢这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小天地。看到孩子们在她的精打细算下能吃饱穿暖、有玩具玩,看到幼儿园在她的悉心管理下一天天走上正轨,她感到无比充实和欣慰。
刘兴让有时心疼她太累,劝她别太操心。丁全芳却说:“看着幼儿园像个家了,孩子们像自家娃了,累点也值。再说,我这‘铁算盘’,不光是算钱,也算的是良心账,是给咱们镇上的娃娃们,打好第一块人生的‘小基石’。”
是的,幼儿园是人生的第一块“小基石”。丁全芳用她的“铁算盘”,不仅为幼儿园管好了钱袋子,更用她的责任、爱心和智慧,为这块“小基石”夯得更加坚实、更加温暖。她的工作,看似琐碎平凡,却与丈夫刘兴让在中学垒起的“大基石”一样,共同构成了刘家场镇教育事业的坚实基础。
几年后,当幼儿园因为管理规范、账目清晰、勤俭办园而受到县里表彰时,年轻的园长激动地握着丁全芳的手说:“丁老师,没有您这把‘铁算盘’,就没有咱们幼儿园的今天!您是咱们的定海神针!”
丁全芳只是谦和地笑笑,指着办公室里那面墙上孩子们稚嫩的画作说:“是孩子们画得好。”
她早已将个人得失荣辱置之度外。在她心中,那把“铁算盘”拨动的,不仅仅是收支的数字,更是对下一代沉甸甸的责任与爱。而这,正是刘家“但行好事”精神,在平凡岗位上的又一次生动而具体的演绎。她的身影,也如同胡才秀的凉茶摊、刘兴让的学校基石一样,深深地烙印在刘家场镇的记忆里,成为一幅关于责任、细致与无私的温暖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