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章:根脉与灯火——刘家场与“刘煳涂”的百年光影
当我再次提笔,为《百世刘家》的前两卷添上这后续的附章,心情比之初撰书时,更添了几分清晰与沉重。这份清晰,源于对脚下那片土地——刘家场镇,以及构成其血脉的“刘糊涂”三姓,尤其是我们刘氏家族,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刘家场,一个在中国地图上不甚起眼,却以其姓氏为名的乡镇,本身就述说着一段绵长的家族史诗。十万生息于此的人们,共同演绎着时代的悲欢。而其中,“刘糊涂”——刘、胡、杜三姓,不仅是当地人口中的戏称,更是盘根错节、休戚与共的历史见证。我们刘家,作为其中人口过半的家族,其沉浮兴衰,几乎就是这小半部镇史的缩影。
在解放前的漫长岁月里,刘家信奉“家族大于天”。这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刻入骨髓的生存法则。族规森严:不准纳妾,以维系家庭清誉;不准浪费粮食,深知“粒粒皆辛苦”的艰辛;不准不孝敬父母,恪守百善孝为先的古训。这些规训,深植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塑造了刘家子弟的品行底色。
而最为核心的一条,是族长必须确保,即使在颗粒无收的三年大灾中,全族上下无一人饿死。这需要何等的远见、积蓄与魄力!正是在这条铁律下,刘家展现出惊人的凝聚力与韧性。在动乱的年代,正是凭着这股“齐心”,家族才得以在历史的夹缝中生存、延续。
然而,这份“齐心”所指向的,并非总是光明坦途。为了家族的存续,刘家也曾展现出其复杂甚至阴暗的多面性:他们既组织乡勇打土匪,守护一方短暂安宁;也曾为利益或情势所迫,暗中资助土匪,与之勾连。他们既巴结、勾结官府,以求获得庇护与特权;也曾因利益冲突或压迫过甚,奋起与官府对抗。他们作为地主,剥削乡里,行事不乏残暴,这是家族历史上无法抹去的污点;但在灾荒之年,他们又会开仓放粮,施行有限的救济,维系着乡土社会一种脆弱而现实的平衡。
这一切看似矛盾的行为,其内核却惊人地一致:**一切为了家族的生存与延续。**在那样一个个体难以独立存活的年代,家族便是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最沉重的枷锁。所有的抉择,无论是非对错,其出发点都围绕着这个核心。风风雨雨,恩恩怨怨,都在这“生存”二字上交织、碰撞。
时光荏苒,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也吹进了鄂西南的群山。我们这些刘家的后人,终于得以摆脱历史的沉重包袱,凭借从家族传承而来的坚韧、勤勉与重视教育的底色,纷纷走出了刘家场,在各行各业扎根、奋斗。我们过上了祖辈们难以想象的幸福生活,更为这个社会、这个国家,贡献着自己一份微薄而坚实的力量。
书写《百世刘家》,记录这些复杂甚至有些“不堪”的往事,并非为了粉饰或审判,而是为了理解与铭记。我想让后代知道,他们的根,深植于怎样一片真实而复杂的土壤之中——这里有光辉也有阴影,有崇高也有卑劣,有团结也有内耗。正是这所有的一切,共同塑造了我们今天的模样。
这部小说,是我对刘家场这片土地的致敬,是对“刘糊涂”时代的一份追忆,更是献给所有在历史洪流中挣扎、求生、并努力活出尊严的先辈们的一盏灯火。愿这灯火,能照亮历史的尘埃,让我们在回望来路时,更加明晰前行的方向。
竹楼曼舞
再记于《百世刘家》前两卷完稿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