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章:永恒的港湾——再忆祖母
今日提笔,原计划继续发布《百世刘家》的后续章节。然而,当行文触及祖母去世的那一段,心潮便如被巨石阻遏的江水,再也无法平静前行。方才写就一篇附章,却仍觉胸中块垒未消,万语千言拥堵在喉,关于她的记忆与感受,仿佛一眼永不枯竭的泉,越是挖掘,越是丰沛。我不得不停下发布的步伐,让自己再一次,更深地沉入那片由祖母营造的、温暖而稳固的记忆之海。
祖母出身旧式大户人家,这决定了她的人生脚本前半章与后半章,书写着截然不同的内容。解放后,需要从事繁重体力农活的新生活,对她而言无疑是巨大挑战。她那双未曾真正沾染过泥土、握惯了针线或账簿的手,起初面对锄头与扁担时,难免生疏吃力。然而,祖母的伟大,从不在于她擅长什么或不擅长什么,而在于她以何种姿态去面对生活赋予的一切。农活或许非她所长,但“持家”二字,她却做到了极致。
这种“持家”,远不止于洒扫庭除、缝补浆洗。它是一种弥漫在整个家庭空间里的秩序感、安宁感与向心力。我的母亲,一位同样能干且颇有主见的女性,提起婆婆时,语气里总是充满敬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她常说,像奶奶这样,能将一个大家里里外外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将复杂的人情世故处理得如此圆融妥帖,又能让上下几代人都心悦诚服、倍感温暖的婆婆,实在是凤毛麟角。这份评价,出自朝夕相处的儿媳之口,其分量可想而知。
甚至我的外婆,对祖母也是推崇备至。在她们那代女性的交往中,这种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崇拜,无疑是对祖母人格魅力的最高肯定。不仅家人如此,我们整个湾子(村落),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孩童,提起祖母,几乎无人不颔首称善。她仿佛有一种奇异的磁场,能自然而然地消弭纷争,带来和气。她从未刻意去讨好谁,也从不参与东家长西家短的是非,只是本本分分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以最真诚的善意对待每一个人。她的好,是经由时间沉淀、被众人默默感知并公认的。
祖母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你几乎感觉不到她刻意的“威严”。她没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说话总是心平气和,做事总是不慌不忙。然而,恰恰是这种“平和”本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她不需要提高声调来强调什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一种标准。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她的决定周全而合理,让你不知不觉便信服、遵从。这是一种“不怒自威”,源于内在的定力、智慧与品格的高度。她从不需要通过发脾气或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证明自己,她的力量,渗透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里,体现在家庭每一个安稳的细节中。
对我而言,祖母所营造的,是一个关于“家”最完美、最具体的范本。无论我们这些孙辈在外玩耍得多么忘乎所以,或是求学、工作后多么疲倦地归来,只要推开那扇门,就知道一定会有热腾腾的饭菜在等着我们。那不是偶然的惊喜,而是如同日升月落般恒常的承诺。厨房里飘出的食物香气,晾晒在阳光下带着皂角清香的干净衣衫,祖母坐在堂屋里安静做针线或择菜的身影……这一切构成了“家”最核心的温度与意象。我们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是风雨交加还是烈日当空,这里永远有一个完全接纳我们、让我们可以彻底放松的港湾。有祖母在,这个家就是完整的、坚实的、充满生气的。
尤其当家族四世同堂,齐聚在老屋之时,那种欢乐与温馨,的确难以用言语精确描绘。祖母的慈祥,父母的忙碌,我们这一代的嬉闹,还有更小一辈的咿呀学语……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面容,在祖母如同大地般沉稳的包容与维系下,和谐地交织成一曲温暖丰饶的家庭乐章。那时候,老屋的每一寸空气仿佛都饱含着甜蜜与安稳。祖母往往是那个坐在中心位置,含笑看着这一切的人,她是这曲乐章的定音鼓,是这幅画卷最沉稳的底色。
然而,自祖母离去,那个曾经无比充盈、饱满的“家”,仿佛骤然被抽走了主心骨,空间依旧,人声依旧,却感觉“空了一大半”。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漂泊感悄然滋生。这种缺失感,是父母之爱也无法完全填补的。父母给予我们生命与成长的指引,而祖母给予的,是一种更基底、更原始的关于“归属”与“庇护”的体验。她是链接我们与家族历史、与乡土根脉的那座最温润的桥梁。她的离去,让这座桥仿佛隐入了雾中,虽然我们知道根脉还在,但那种触手可及的温暖连接,却变得需要更用力地去感知和追寻。
祖母的爱,对我而言,确实有一份“专属”的甜蜜。那份藏在碗底的肉,多出来的糖果,深夜摇动的蒲扇,构成了我私人记忆库里最珍贵的宝藏。但她的爱绝不止于此,它更具有一种广博的“普世”性质。她似乎对所有人都怀有一份宽厚与体谅,愿意理解他人的不易,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乡邻有困难,她常常默默施以援手;对待晚辈,她总是鼓励多于苛责。唯独对她自己,她却近乎严苛。在物质上,她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需求,衣着朴素,饮食简单,反复强调“够了,够了”。儿时的我对此十分不解,总觉得好东西应该大家分享,奶奶为什么总是拒绝?
随着年龄渐长,阅历增加,我才慢慢开始领悟。祖母并非不懂得享受,而是在她的人生哲学与价值排序中,精神的丰盈、心境的安宁、家庭的和谐、对他人无愧的善意,这些“内在的成就”所带来的满足感与愉悦感,远远超越了物质占有与感官享受。她能从一餐简单的粗茶淡饭中品尝出生活的本味,从儿孙绕膝的喧闹中感受到天伦的至乐,从帮助他人后获得的真诚感谢中体会到价值的实现。她的“毫不利己”,并非苦行,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一种将有限的生命能量投注到她认为更永恒、更有意义的事物上的智慧。她通过严格的自律与简朴,守护着内心的澄明与自由,也为我们后代树立了一座淡泊名利、重视精神生活的无形丰碑。
停下发布的笔,沉浸在对祖母的追忆里,我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永远有热饭、有干净衣服、有慈祥目光等待着的家。奶奶,您用将近一个世纪的生命,诠释了“家”最深刻的内涵——它不仅是遮风避雨的屋舍,更是由无私的爱、坚韧的守护、智慧的经营和博大的胸怀共同构筑的心灵圣地。您虽已远去,但您留下的这份关于“家”的遗产,将如不灭的灯盏,永远照耀着刘家子孙前行的路,提醒我们何为根本,何为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