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春日的决心
一九五三年开春的刘家场镇,河边的柳树才刚抽出点嫩芽,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气。丁全芳卷着裤腿,赤脚踩在河边的浅滩里,用力搓洗着一家人的衣裳。河水的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她却顾不上这些,心思全在昨天听来的消息上。
“听说了没?孙媒婆这几天往刘家跑得可勤了!”
“可不是嘛,我瞧见三回了,每回都提着点心匣子。”
“这回说的是谁家的姑娘?”
“听说是胡太太一个远房侄女,姓杜,家里以前也是大户,姑娘念过初中呢……”
洗衣妇们的闲话像针一样扎进丁全芳耳朵里。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肥皂泡顺着水流漂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阳爬到头顶时,丁全芳才拎着洗好的衣裳往家走。刚进院子,就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补渔网——家里除了做豆腐,父亲偶尔也下河打点鱼补贴家用。
“回来了?”母亲抬头看她一眼,“脸咋这么白?冻着了?”
丁全芳摇摇头,把木盆放下,挨着母亲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娘,我听说……有人在给刘老师说亲。”
母亲手里的针线停住了。她转过头,盯着女儿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芳啊,这话娘憋心里有些日子了。刘老师是个好人,学问好,人品正,这镇上谁不说他好?可咱们得认清楚,刘家是什么人家,咱们是什么人家。”
“我知道。”丁全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他家以前是地主,成分不好。可娘,刘老师跟别人不一样。你记得前年冬天不?王铁匠家的小子棉袄破得棉花都露出来了,刘老……刘老先生当场就把自己的羊皮袄子脱给他穿。还有咱们镇上的小学,要不是刘家早些年出钱修的,多少孩子没地方念书?我……我能多读这几年书,不也靠着刘家设的助学金?”
母亲沉默着,手里的渔网补了又补,针脚密得不像话。
“再说了,”丁全芳声音轻了些,脸上泛起红晕,“刘老师讲课的样子,娘你没见过。他讲朱自清的《背影》,讲着讲着自己眼圈都红了。这样的人,心里头装着善呢。”
“可地主家的规矩大啊!”母亲放下渔网,语重心长,“你一个乡下丫头,吃饭咋拿筷子,见人咋说话,这些你懂吗?嫁过去要是让人瞧不起,你这辈子可就难过了。再说这世道……”
“娘!”丁全芳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不怕。规矩可以学,活计我可以干。我就认准他了。要是嫁不了刘老师,我宁愿一辈子不嫁,就在家帮着你跟爹。”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母亲愣住了。她看着女儿——才十八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里的坚定让她这个当娘的都心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笑声。母女俩探头望去,只见孙媒婆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扭着腰从门前经过,手里果然提着个红纸包的点心匣子。
“瞧见没?”母亲压低声音,“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趟了。那杜家姑娘听说长得俊,又念过初中,跟你刘老师……倒是门当户对。”
丁全芳咬着嘴唇,忽然站起身:“娘,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我去河边走走。”
说是走走,丁全芳的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刘家方向去。刘家宅院在镇东头,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前两棵老槐树,这个季节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她在巷口转了三圈,心跳得像打鼓。正犹豫着,看见胡才秀拎着个竹篮从院里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河边洗菜。
机会来了。
丁全芳深吸一口气,装作刚巧路过的样子迎上去:“胡……胡婶子。”
胡才秀停住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姑娘。丁全芳她认识,镇上有名的勤快姑娘,读书时成绩也好。只是今天这脸色,怎么白得有些不对劲?
“是全芳啊。”胡才秀温和地笑笑,“这是去哪儿?”
“我……我刚洗完衣裳,正要回家。”丁全芳顿了顿,目光落在胡才秀的竹篮上,“婶子要去洗菜?我帮您吧,这会儿河水冷,您年纪大了,别冻着。”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太冒失了。
胡才秀也有些意外,但看着姑娘真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往河边走。早春的太阳软绵绵的,照在青石板路上。丁全芳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篮,手指碰到胡才秀的手背,凉得她心里一紧。
“婶子,您手这么凉,该戴副手套的。”
“惯了。”胡才秀淡淡地说,侧头看了丁全芳一眼,“听说你在家帮着做豆腐?挺辛苦吧?”
“不辛苦,惯了。”丁全芳用同样的话回答,说完觉得不妥,脸一红,“我是说,庄稼人嘛,干活是应当的。”
到了河边,丁全芳麻利地卷起袖子,蹲在石板上开始洗菜。胡才秀站在一旁看着——这姑娘干活确实利索,小白菜一棵棵洗得仔细,根上的泥都抠得干干净净。
“你念过几年书?”胡才秀忽然问。
“六年。”丁全芳老实回答,“要不是……要不是家里实在困难,我还想多念几年。”
“喜欢念书?”
“喜欢!”丁全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刘老师讲课,他讲《论语》,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回去想了好几天。念书真好,能让人明白好多道理。”
她说得恳切,胡才秀心里微微一动。这些日子孙媒婆来说亲,说的杜家侄女她也见过,姑娘是不错,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此刻看着丁全芳洗菜时专注的侧脸,听着她说到读书时发亮的眼睛,胡才秀忽然明白了——少的就是这份对学问真正的敬重和热爱。
“你刘老师确实会教书。”胡才秀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他从小就爱看书,他爹的那些藏书,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丁全芳洗菜的手慢了下来。她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问:“婶子,我听说……听说有人在给刘老师说亲?”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冒昧了。
胡才秀却笑了:“怎么,你也关心这个?”
“我……我就是……”丁全芳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菜差点掉河里。
“是有这么回事。”胡才秀看着河面,语气平静,“是我一个远房侄女,家里以前也是读书人,姑娘念过初中,模样也周正。”
丁全芳的心沉了下去。她机械地洗着菜,水花溅到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
“不过,”胡才秀话锋一转,“婚姻这事,讲究个缘分。家境、学问是一方面,可两个人能不能说到一块儿,心能不能贴到一块儿,这才是要紧的。”
她站起身,接过洗好的菜:“今天谢谢你帮忙。全芳啊,你是个好姑娘,心里透亮。好好过日子,前途大着呢。”
说完,胡才秀拎着竹篮走了。丁全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丁全芳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白。她想起刘兴让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他板书时微微佝偻的背影,想起他咳嗽时用手帕捂嘴的细节。
“我就这么认了?”她在心里问自己。
不。不能认。
第二天一早,丁全芳做了个决定。她从箱底翻出那套最体面的衣裳——浅蓝色的粗布衫,只在过年时穿过两回。又对着破了一角的镜子,把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你这是要去哪儿?”母亲诧异地问。
“去刘家。”丁全芳说,“我想好了,有些话我得当面说清楚。”
母亲张了张嘴,想劝,看着女儿决绝的眼神,终究叹了口气:“去吧。记着,不管成不成,都把腰杆挺直了。”
刘家堂屋里,胡才秀正在招待孙媒婆。桌上摆着茶水点心,孙媒婆说得唾沫横飞:“胡太太,不是我说,杜家这姑娘真是百里挑一!您想想,她念过初中,跟兴让少爷多有话说?再说了,两家以前就是旧亲,知根知底的……”
胡才秀慢悠悠地拨着茶盏,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丁全芳站在门口,因为走得太急,脸颊泛着红晕,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屋里的两人都愣住了。
“全芳?”胡才秀先反应过来,“你这是……”
丁全芳走进来,先对胡才秀鞠了一躬,又转向孙媒婆点点头。她站得笔直,虽然手指在微微发抖,声音却清晰有力:“胡婶子,孙大娘,我今天来,是想说几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论家世,论学问,我都比不上杜家姑娘。我家就是做豆腐的,我只念了六年书,还是靠着助学金才念完的。这些我都清楚。”
“可我有我的长处。我能干活,不怕吃苦。我敬重读书人,敬重有学问的人。我……”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听过刘老师三年课,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地善,待人诚,讲课不是为了显摆学问,是真的想让我们这些乡下孩子多明白些道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丁全芳硬是憋了回去:“要是……要是能有幸进刘家的门,我保证,一定孝顺长辈,敬重丈夫,勤俭持家,绝不给刘家丢脸。刘老师学问大,我可以跟他学;家里活计多,我有一身力气。我不求别的,就求一个能跟着他学习、进步的机会。”
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孙媒婆张着嘴,看看丁全芳,又看看胡才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说媒几十年,哪见过姑娘家自己上门说亲的?还说得这么……这么实在。
胡才秀静静地坐着,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看着丁全芳——这姑娘今天穿了身半新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朴素,却透着股精神气。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的真诚和勇气,是装不出来的。
“全芳啊,”胡才秀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你的心意,婶子明白了。这事儿不小,容我跟你刘叔商量商量,也要问问兴让的意思。你先回去吧。”
丁全芳又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走到院子里,春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湿透了。
那天晚上,刘家堂屋的灯亮到很晚。
胡才秀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丈夫刘家主。刘家主靠在太师椅上,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这姑娘……倒是有胆色。”
“不止有胆色,”胡才秀说,“我观察她有些日子了。勤快,懂事,最关键的是,她是真心敬重学问,敬重兴让。杜家侄女是不错,可总觉得……少了点烟火气。咱们刘家现在这个光景,需要的不是摆着好看的花瓶,是能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
刘家主点点头,又咳嗽起来。胡才秀连忙给他拍背,递上温水。
“成分呢?”刘家主喝了口水,“丁家是贫农,她三哥还是革命军人。这层关系,对现在的刘家来说,是护身符。”
“我也是这么想。”胡才秀压低声音,“再说,孙媒婆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她夸杜家姑娘这好那好,可我怎么听说,那姑娘心气高,一心想往城里嫁?”
刘家主沉吟片刻:“把兴让叫来,听听他的意思。”
刘兴让正在书房备课,被叫来堂屋时还有些茫然。听母亲说完白天的事,他愣住了。
丁全芳……那个总是坐在第一排右侧的姑娘。他记得她,作文写得好,字迹工整,回答问题时有条有理。有一次他感冒咳嗽,第二天讲台上就多了一罐枇杷膏,下面压着张纸条,字迹清秀:“老师保重身体。”
他当时还猜是哪个细心的学生,现在想来,应该是她。
“兴让,”胡才秀问,“你怎么想?”
刘兴让回过神,脸有些发热:“全芳同学……确实是个好学生,勤勉,上进。”
“只是好学生?”刘家主看着他。
刘兴让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说:“她……跟别的学生不太一样。有次讲解‘贫贱不能移’,她下课后来问我,如果一个人因为贫贱就去作恶,那是不是比贫贱本身更可悲?我教书这几年,很少有学生能想到这一层。”
胡才秀和刘家主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那就这么定了。”刘家主拍板,“明天我去跟丁家提亲。婚事简办,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那杜家那边……”胡才秀问。
“我去回绝。”刘家主说,“就直说,两个孩子有缘分。杜家要是不高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夜深了,刘兴让回到书房,却静不下心备课。他推开窗,春夜的寒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想起丁全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我就求一个能跟着他学习、进步的机会”时的神情。
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地动了一下。
而此刻,丁家土坯房里,丁全芳正对着油灯发呆。母亲坐在她身边,一遍遍数着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两床新棉被,四套衣裳,一口樟木箱子,还有她三哥寄回来的那套文房四宝。
“芳啊,”母亲轻声说,“要是真成了,你去了刘家,要记住:少说话,多干活。婆家不比娘家,做错了没人惯着你。”
“我知道,娘。”丁全芳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我会好好的,不给你和爹丢脸。”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个好兆头。
这一夜,镇上很多人都没睡安稳。孙媒婆在家里摔摔打打,怨胡才秀不识好歹;杜家那边得了消息,姑娘哭了一场,说乡下人没眼光;而刘家和丁家,则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做着各自的准备。
春天真的来了。河边的柳枝一天比一天绿,田里的麦苗一天比一天高。而在刘家场镇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一段新的缘分,正在悄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