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葫芦口·下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整个葫芦口山谷紧紧地包裹起来。深秋的寒气凛冽刺骨,凝结在枯草和岩石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霜。三千多人的联军,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地潜伏在葫芦口两侧陡峭的山崖上、岩石后、以及临时挖掘的简陋战壕里。
刘兴让紧挨着母亲胡才秀,和一些族中老弱妇孺,留在刘家场镇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祠堂里。这里相对安全,但依然能隐约听到东北方向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动静。他裹着一件厚棉袄,小手冰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狂跳,既有一种对未知大战的恐惧,也夹杂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好奇。他不断地伸长脖子,试图透过祠堂高高的窗户,看清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仿佛那样就能窥见十五里外葫芦口的战况。
胡才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容憔悴,却异常平静。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诵着祈求平安的经文。但她的耳朵,却像最警觉的猎人,捕捉着远方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她身边聚集着刘家和其他一些大户人家的女眷,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忧虑,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息。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气氛,大多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不敢哭闹。
在镇子通往葫芦口的路上,临时设立了许多救护点。腊秀和一群年轻的妇人,被胡才秀安排在这里。她们烧着几大锅开水,旁边堆放着撕扯好的、干净的白色土布条作为绷带,还有一些从山里采来的、具有止血消炎功效的草药捣成的药泥。腊秀挽着袖子,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臂,不停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年轻而紧绷的脸庞。她的目光,不时地投向那条通往葫芦口的、隐没在黑暗中的山路,眼神里交织着希望与恐惧。每一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响动,都让她的心揪紧一下。
葫芦口,伏击阵地。
总指挥刘治梁趴在一处视野最好的前沿观察点上,身上披着伪装用的枯草,举着一架从家族库房里找出来的、颇为珍贵的德制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葫芦口那狭窄的、如同咽喉般的入口。他身边的几个传令兵,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将他的命令传达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声,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声音带着颤抖。
所有潜伏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葫芦口外的官道上,远远地出现了一队土黄色的身影,如同一条蠕动的毒蛇,正朝着葫芦口方向快速移动。队伍的前面,是几十个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呈散兵线搜索前进的日军步兵,动作警惕而专业。中间是大队人马,队伍后面,隐隐可以看到几匹驮着什么东西的骡马,那应该就是他们的小口径步兵炮和重机枪了!
这支日军中队,显然经过严格训练,即使是在行军途中,也保持着相当的警惕和队形。但他们也确实骄狂,似乎并未将中国腹地这些“乌合之众”的抵抗放在眼里,行进速度不慢,直直地朝着葫芦口这个天然的险地而来。
刘治梁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计算着距离。当日军先头部队完全进入狭窄的入口,大部分队伍开始涌入葫芦状山谷时,他猛地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身边的号兵低吼道:
“发信号!打!”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凄厉的牛角号声,骤然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在山谷间激荡回响!
这如同进攻的号角!
下一瞬间,整个葫芦口两侧的山崖,仿佛瞬间从沉睡中苏醒,变成了喷发的火山!
“轰!轰!轰!”
设置在制高点的几门老式土炮首先发出了怒吼!虽然准头欠佳,但那巨大的声响和腾起的浓烟,极大地震慑了谷底的日军!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座山虎”粗野的吼叫声在山崖一侧响起,他手下的土匪们操纵着几十杆老旧的鸟铳、抬枪,排枪射击,虽然装填缓慢,枪声杂乱,但密集的弹丸如同瓢泼大雨,居高临下地射向谷底,顿时将挤在狭窄入口处的日军打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
“瞄准了打!节省弹药!”
另一边,由刘家子弟兵和部分乡绅武装中枪法较好者组成的火枪队,在族中老猎户的指挥下,显得更有章法。他们依托岩石掩护,用手中的汉阳造、老套筒,精准地点射着谷底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军官和机枪手。
硝烟如同厚重的幕布,迅速在山谷中弥漫开来,刺鼻的硫磺味几乎让人窒息。枪声、炮声、呐喊声、惨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演奏着一曲残酷而血腥的战争交响乐。
日军骤然遇袭,初始的混乱之后,立刻展现出了其训练有素的战斗力。低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士兵们迅速寻找掩体,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哒哒哒……哒哒哒……”
日军的歪把子轻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开始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子弹如同飞蝗般扫向两侧山崖,打得岩石碎屑纷飞,压得许多联军士兵抬不起头来。
“嘭!嘭!”
日军携带的掷弹筒也开始发威,小巧的榴弹带着尖啸落入联军的阵地,虽然威力不如炮弹,但胜在灵活,给缺乏防炮经验的联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和恐慌。
“他娘的!小鬼子火力太猛了!”
一个黑风山的土匪刚探出头放了一枪,就被机枪子弹削掉了半边头皮,鲜血和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身,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我的腿!我的腿啊!”
一个年轻的刘家旁支子弟,被掷弹筒炸断了一条腿,抱着残肢发出凄厉的惨嚎。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惨烈程度远超许多人的想象。鲜血染红了山谷的土地,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着。
刘治梁在阵地上来回奔跑,声音已经嘶哑,指挥着各处阵地顶住日军的反扑。
“顶住!都给我顶住!谁也不许后退!”
“火枪队!瞄准他们的机枪手!打掉它!”
“滚木礌石!给我往下砸!”
联军凭借着地利和人数优势,以及一股保卫家园的血勇,拼死抵抗。土炮不时地轰鸣,虽然命中率低,但气势十足。滚木和礌石从陡峭的山崖上轰隆隆地滚落,砸入日军密集处,造成不小的混乱和伤亡。
然而,日军的单兵素质和火力优势实在太明显。他们的小队战术配合娴熟,枪法精准,机枪和掷弹筒构成了有效的火力压制。联军方面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尤其是那些装备最差、缺乏训练的土匪和部分乡勇,在日军精准的火力下,损失惨重。
就在这时,战局出现了第一个重大危机!
负责防守葫芦口左侧一段关键山梁的,是来自邻乡的一支地主武装,领头的是个姓王的乡绅。这支队伍装备尚可,但战斗意志并不坚定。在日军一波猛烈的机枪扫射和掷弹筒轰击下,王乡绅亲眼看到身边几个亲信家丁被炸得血肉模糊,他本人也被弹片划伤了胳膊,顿时吓破了胆。
“顶不住了!弟兄们,撤!快撤啊!”
王乡绅不顾一切地大喊着,带头就往山下跑。
他这一跑,他手下的几十号人立刻军心涣散,如同决堤的洪水,跟着他溃败下来!那段山梁的防线,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日军指挥官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突击!突袭给给!”
日军曹长挥舞着军刀,嚎叫着指挥一个小队的日军士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如同饿狼般扑向了那个缺口!一旦让他们冲上山梁,占领制高点,整个联军的侧翼就将暴露在日军的火力之下,伏击战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溃败和大屠杀!
“不好!左翼垮了!”
瞭望哨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刘治梁看得目眦欲裂!他一把揪住身边的传令兵,嘶吼道:
“快!让预备队!刘家子弟兵预备队!给我顶上去!堵住缺口!快!”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祖传的鬼头刀,雪亮的刀锋在硝烟中反射着寒光,对着身后由刘家本族青壮子弟组成的、最为精锐也最为可靠的预备队吼道:
“刘家的儿郎们!跟我上!绝不能让小鬼子从我们这里踏过去!为了死去的治栋!为了刘家场的老少!杀啊——!”
“杀啊——!”
近百名刘家子弟兵,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下山猛虎,跟着刘治梁,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白刃战,在狭窄的山梁上瞬间爆发!这是战争中最残酷、最原始、也最考验勇气和意志的搏杀!
刘家子弟兵虽然勇猛,但拼刺刀的技术远不如训练有素的日军。不断有人被冰冷的刺刀捅穿胸膛,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红着眼睛补上位置,用刀砍,用枪托砸,甚至用牙齿咬!鲜血喷溅,怒吼声、金属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一个刘家旁支的年轻后生,名叫刘栓柱,平时在族里是个闷葫芦,只知道埋头干活。此刻,他身中数弹,肚肠都流了出来,却死死抱住一个日军曹长的腿,另一只手拉响了身边牺牲战友身上仅剩的几枚手榴弹!
“小鬼子!我日你祖宗!刘家没有孬种——!”
他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怒吼,与那名日军曹长和周围几个日军士兵,同归于尽!巨大的爆炸声,甚至暂时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刘治梁挥舞着鬼头刀,如同疯虎,连续劈翻了两名日军士兵,自己胳膊上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但他恍若未觉。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堵住缺口!死也要堵住!
就在左翼生死搏杀的同时,山谷内的战斗也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
日军见强攻山崖损失惨重,试图集中力量,从相对平坦的谷底强行突破葫芦口那狭窄的出口。
“大刀队!上!”
刘治梁早在战前,就从联军中挑选了一批精通武艺、悍不畏死的江湖人士和本族好手,组成了一支敢死队性质的大刀队,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随着一声令下,近百名手持鬼头刀、雁翎刀、甚至是朴刀的大汉,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出口两侧的隐蔽处猛地跃出,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向了试图突围的日军!
“弟兄们!砍他狗日的!”
领头的是一位来自鄂西某拳派的老师傅,年过半百,却依然身手矫健,一柄单刀舞得水泼不进,瞬间就砍翻了一个日军机枪手。
大刀队成员们怒吼着,挥舞着雪亮的大刀,与日军的刺刀阵狠狠地撞在一起!他们没有严格的阵型,靠的就是一股血性和过人的武艺。刀光闪烁,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杀!他们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冲锋,硬生生地将日军的突围势头给压了回去!
后方刘家场镇内。
枪炮声、爆炸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如同重锤,一下下地敲击在每一个留守者的心上。每一次巨大的爆炸声传来,祠堂里的女眷们都会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孩子们则吓得往母亲怀里钻。
胡才秀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她知道,自己不能乱,她是这些人的主心骨。
“兴让,怕吗?”她轻声问身边的儿子。
刘兴让的小脸有些发白,但还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不怕!爹和叔叔伯伯们都在前面打鬼子呢!”
胡才秀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镇口的救护点,气氛更加紧张。第一批伤员已经被抬了下来。缺胳膊少腿的,肚破肠流的,血肉模糊的……惨不忍睹。浓烈的血腥味和伤员们痛苦的呻吟声,瞬间冲击着这些年轻妇人的神经。
有的妇人看到那恐怖的伤势,忍不住跑到一边呕吐起来。腊秀的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退缩。她和其他几个胆大的妇人,在胡才秀事先安排好的、懂些草药的老嬷嬷指导下,开始用烧开晾温的水清洗伤口,敷上草药,用布条包扎。
每一个担架抬下来,腊秀和其他年轻妇人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涌上去,疯狂地辨认着担架上那张沾满血污和硝烟的脸,生怕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希望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她们的心脏。
“不是……不是我家那口子……”
一个妇人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随即又为未知的丈夫担忧起来,低声啜泣。
“是……是黑风山的……人……”另一个妇人看着担架上那陌生的、狰狞的面孔,喃喃道。
腊秀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她既怕看到刘子桥(虽然他远在省城,但担忧是本能),也怕看到其他熟悉的刘家子弟,更怕听到那个最坏的消息……她只能机械地、拼命地做着手中的事情,用忙碌来麻痹自己那几乎要崩溃的神经。
葫芦口的战斗,从黎明一直持续到午后。双方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山谷里尸横遍野,鲜血将地面的泥土都浸泡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日军的抵抗终于渐渐微弱下去。他们被地形限制,无法发挥火力优势,又遭到联军不惜代价的顽强阻击,伤亡过半,弹药也消耗巨大。
刘治梁看准时机,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吹冲锋号!全体都有!冲下去!消灭他们!”
他嘶哑着嗓子吼道,尽管自己身上也添了几处新伤。
“滴滴答——滴滴答——”
冲锋号声激昂地响起!
残余的联军士兵,无论是刘家子弟、乡勇、还是土匪、江湖人,此刻都杀红了眼,听到号声,如同打了鸡血,纷纷从掩体后跃出,端着刺刀,挥舞着大刀长矛,发出各种口音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两侧山崖上冲了下去,扑向了山谷中残余的日军!
最后的战斗,更加残酷。失去了组织的小股日军仍在负隅顽抗,但大势已去。联军用人海战术,将他们分割、包围、歼灭……
当日头偏西,葫芦口内的枪声和喊杀声终于彻底平息下来时,山谷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胜利了。
这支骄狂的日军中队,近三百人,被全歼在了葫芦口内。联军用巨大的伤亡,换来了这场惨胜。
胜利的消息,被快马传回了刘家场镇。
然而,当消息传到时,祠堂里和救护点,却没有响起预想中的欢呼。
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瞬间淹没整个山谷和镇子的、撕心裂肺的悲泣声!
喜悦,被无边的、沉重的、冰冷的悲伤,彻底吞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