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相守
青峰山农场坐落在鄂西绵延的群山里,距离最近的集镇有四十里山路。卡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才抵达这个被山峦环抱的“改造之地”。
刘子桥跳下车时,腿脚已经麻木。眼前是几排依山而建的土坯房,墙面粗糙,屋顶盖着发黑的茅草。山风裹着深秋的寒意,从山谷里呼啸而来,穿透单薄的衣裳。
“到了,就这儿。”押送干部是个黑脸汉子,说话简短,“你,三排二号。她——”他指了指彭茂玉,“家属区,北边那排木屋,自己找地方。”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交接手续。两个人,几个包袱,就这样被扔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彭茂玉拎起最重的那个包袱——里面是被褥和冬衣——对刘子桥说:“你先去安置,我找到住处就过来。”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次寻常的搬家。刘子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走向那排土坯房。
三排二号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靠墙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一把椅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刘子桥放下包袱,走到窗边。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就哗哗作响。透过塑料布的破洞,可以看到远处层叠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黛的颜色。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家去省城读书。那时住的宿舍虽然简陋,却窗明几净,充满希望。而今……
门外传来脚步声,彭茂玉推门进来。她脸颊被山风吹得发红,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睛很亮。
“找到了,就在山脚下,是间旧木屋,虽然破了些,但能住。”她把怀里抱着的一卷草席放在床上,“先把床铺上,夜里冷。”
两人开始收拾。彭茂玉从包袱里拿出被褥——是家里最好的那床棉花被,被面是枣红色的绸子,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仔细铺在床上,又把草席垫在下面。
“这草席是我刚才跟一个老乡换的,”她一边铺一边说,“用你那条围巾换的。山里湿气重,直接睡木板会得病。”
刘子桥这才发现,自己那条灰色的羊毛围巾不见了。那是彭茂玉前年亲手织的,针脚细密。
“那条围巾你织了很久……”他低声说。
“再织就是。”彭茂玉头也不抬,“眼下实用要紧。”
铺好床,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半包火柴、一小卷麻绳、几根针、一团线,还有一副眼镜。
“你的眼镜,我包在绒布里,没碎。”她把眼镜递给刘子桥,又拿出一个搪瓷缸,一个铝饭盒,“这些是路上买的。听说农场统一发餐具,但用自己的总归顺手些。”
刘子桥接过眼镜戴上,世界重新清晰起来。他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忽然问:“茂玉,你后悔吗?”
彭茂玉正在整理包袱里的衣服,闻言停下手,转过身来。暮色从塑料布的破洞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后悔什么?”
“嫁给我。”
彭茂玉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切:“这话说得迟了十几年。”她继续叠衣服,“真要后悔,当年你当检察长的时候我就该后悔——那时候天天提心吊胆,怕你得罪人,怕你出事。现在这样,反倒踏实了。”
“踏实?”
“嗯。”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床边一个旧木箱——那是屋里唯一的家具,“至少知道明天要干什么,要面对什么。不用猜,不用怕。”
刘子桥沉默了很久。窗外,山风渐紧,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
“我得去报到。”他说。
“去吧,我收拾完就回去。”彭茂玉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玉米面饼,用布包着,还温着,“路上没吃完的,你带上。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饭。”
刘子桥接过饼,揣进怀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彭茂玉正蹲在地上,用碎布擦着那张破木桌。她的背影瘦削,却稳稳的,像山崖上的一棵树。
集合点在农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站了百十号人,大多是男性,有老有少,衣着各异,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和茫然。刘子桥站在队伍末尾,听场长训话。
场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军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到了这儿,就一个任务:改造思想,劳动生产!你们当中,有知识分子,有干部,也有别的……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在这儿,就是农场职工!要服从管理,遵守纪律!听见没有?”
“听见了。”稀稀落落的回应。
“大点声!”
“听见了!”这次齐了些。
孙场长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刘子桥被分到开荒队,第二天一早就要上山开垦梯田。
“你,”孙场长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眼,“戴眼镜的,干过农活吗?”
“没有。”
“那就学!”孙场长声音很硬,“在这儿,劳动就是学习,学习就是改造!”
训话结束,众人散去。刘子桥回到土坯房时,天已经全黑了。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是彭茂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灯焰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回来了?”彭茂玉正在炉子前忙活。那是个用铁皮桶改成的简易炉子,上面架着他们带来的小铝锅,锅里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嗯。”刘子桥在床边坐下,只觉得浑身酸痛。
“先吃饭。”彭茂玉盛了一碗糊状的东西递给他,“玉米面糊,我加了点野菜。盐不多,将就着吃。”
刘子桥接过碗,喝了一口。糊很稀,野菜有些涩,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天颠簸,他确实饿了。
“你吃了吗?”
“吃了。”彭茂玉说着,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两人默默吃饭。山里的夜很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我要上山开荒。”刘子桥说。
“知道了。我打听过了,开荒队活最重。”彭茂玉放下碗,从包袱里翻出一副手套——是劳保用的粗布手套,已经磨得很薄,但洗得干净,“这个你戴上。还有,水要带足,山上没水喝。”
她把一个军用水壶灌满,放在他床头:“我明天去家属队,听说是在山脚下种菜。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给你送水。”
“不用,你忙你的。”
“要送的。”彭茂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山上太阳毒,缺水会中暑。”
刘子桥不再反对。他了解妻子,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拗不过。
吃完饭,彭茂玉收拾了碗筷,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收着。”
刘子桥打开,里面是钱。有零有整,大概二十几块。
“这是……”
“我把那件呢子大衣卖了。”彭茂玉说,“反正在这儿也穿不上。钱你贴身收着,万一有个急用。”
刘子桥握着那卷钱,纸币很软,还带着体温。他知道那件呢子大衣——是彭茂玉最好的一件外套,藏蓝色的,料子厚实,她只有重要场合才舍得穿。
“茂玉……”
“别说那些没用的。”彭茂玉打断他,“日子总要过下去。只要人在,东西都能再置办。”
她站起身,开始铺床:“早点睡吧,明天要起早。”
床铺好了,只有一床被子。彭茂玉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件旧棉袄,准备当枕头。
“你睡床,我睡地上。”刘子桥说。
“别犯傻,地上凉。”彭茂玉把棉袄铺在床的一侧,“床不小,够睡。”
两人和衣躺下。被子不厚,但棉花絮得实在,很暖和。彭茂玉吹灭了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山风在窗外呼啸,塑料布哗哗作响。刘子桥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很多年没有在这样的环境里睡过了,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很快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彭茂玉轻轻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他这边掖了掖。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他在检察院还是个普通科员,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房间很小,冬天漏风。每天晚上,彭茂玉也是这样,等他睡着了,悄悄给他掖被角。
那时她总说:“你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后来他当了检察长,住进了有暖气的楼房,盖的是新棉花被,再也不需要谁半夜掖被角。再后来,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有时甚至睡在办公室。他们之间的话渐渐少了,只剩下日常的、必要的交流。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直到退休,直到老去。
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黑暗中,刘子桥轻轻叹了口气。
“还没睡?”彭茂玉的声音很轻。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以前。”刘子桥顿了顿,“茂玉,这些年,委屈你了。”
彭茂玉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委屈什么?”她的声音平静,“过日子,哪有不磕绊的。你在外面不容易,我在家里也不轻松。都一样的。”
“不一样。”刘子桥说,“我至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呢?你本来可以……”
“可以什么?”彭茂玉打断他,“可以嫁个安稳人,过安稳日子?”她轻轻笑了一声,“子桥,你忘了,当年是我自己选的你。”
刘子桥记得。1952年春天,组织上介绍他们认识。他是刚上任的年轻检察长,她是供销社的会计。第一次见面,她穿着蓝布衫,两根麻花辫,说话干脆利落。
介绍人说:“彭茂玉同志业务能力强,思想进步。”
他说:“你好,我是刘子桥。”
她说:“我知道你,葫芦口战役支前模范。”
后来他们约会,总是在他下班后。他常常迟到,因为要处理案子。她从不抱怨,就在检察院门口等他,有时等一两个小时。
有一次他实在愧疚,说:“下次我要是迟到,你就别等了。”
她说:“等不等是我的事。你来不来是你的事。”
再后来他们结婚,没有仪式,就是去民政局登了记,然后请同事吃了顿便饭。晚上回到那个筒子楼的小房间,她坐在床边,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茂玉,”刘子桥在黑暗中开口,“等将来……等将来情况好了,我带你回骡马镇看看。你好久没回去了。”
“嗯。”彭茂玉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困了。
“睡吧。”刘子桥说。
“你也睡。”
屋里重归寂静。山风依然在吹,塑料布依然哗哗响,但在这简陋的土坯房里,在这张窄小的木板床上,两颗心靠得很近。
夜还长,路也还长。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