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烽火 第十二章:葫芦口·上
刘治栋的死,如同一个不祥的征兆,拉开了更大灾难的序幕。坏消息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接二连三,带着令人心悸的嗡嗡声,传入了骡马镇。
日军,那个曾经只在传闻中、在模糊的报纸字眼里出现的名字,如今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华中腹地逼近!先头部队已经突破鄂东防线,兵锋直指武汉!而骡马镇所在的鄂西南山区,虽然地势险要,但也并非绝对的安全之地,尤其是几条通往四川、湖南的古道枢纽,更是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骡马镇及其周边的乡野间迅速蔓延开来。关于日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种种可怕传闻,被逃难而来的人们添油加醋地传播着,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镇上开始出现携家带口、往更深山里逃亡的人流。集市变得萧条,人心惶惶,一种末日将至的绝望气息,笼罩了这片曾经因商贸而繁华的土地。
刘家大宅深处,那间用于机密议事的密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油灯的光晕,在几张铁青的脸上跳跃,映照出前所未有的严峻。
一份紧急密报被摊在桌子中央。上面清晰地写着,一支约莫二三百人的日军中队,配属有少量骑兵和火炮,正沿着通往骡马镇的官道,快速推进!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控制这个交通枢纽,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并肃清周边的抵抗力量。
“打!”
四叔公刘治梁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混杂着丧侄之痛与国仇家恨的决绝战意!刘治栋的死,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积压的戾气与血性。
“小鬼子都打到我们家门口了!还能当缩头乌龟不成?!他们杀了治栋,现在还要来抢我们的家园,屠戮我们的乡亲!这口气,如何能忍?!”
他环视在场仅有的几位核心决策者——刘家主、以及另外两位掌管族中武装的族老,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我请缨!担任此次抗击倭寇的总指挥!倾全族之力,也要把这帮东洋畜生,挡在骡马镇之外!就算拼光了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后退!”
他的请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迅速统一了家族内部原本可能存在的、一丝摇摆和恐惧的声音。在这种家园即将沦丧、族人面临屠戮的危急关头,任何退缩和妥协的念头,都显得苍白无力。
刘家主坐在主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同鹰隼,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刘治梁身上,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好!四叔,就由你全权指挥!倾全族之力,抗击日寇!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森然:
“同时,发出‘绿林箭’!召集周边所有能联系上的武装力量,无论是占山为王的,还是结寨自保的,甚至是那些平日里与我们有些过节的!告诉他们,倭寇当前,私人恩怨暂且放下!保卫家园,人人有责!凡愿共同抗敌者,我刘家敞开大门,一视同仁!战后,必有重谢!”
“绿林箭”,是这一带山林江湖中,一种古老而紧急的召集信号。代表着有极其重大的、关乎所有人生死存亡的事情需要共同应对。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刘家,这个庞大的家族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家族仓库被打开,有崭新的机枪,更多的是存放多年的刀剑、火铳、土炮被搬了出来,分发到每一个能拿起武器的男丁手中。二叔公刘治财咬着牙,指挥着二房,打开了家族的金库,白花花的银元被一箱箱抬出,作为犒赏和安家费用。粮仓也开始大量支出粮食,为即将聚集而来的人马准备伙食。
而刘家场镇外,那片靠近山脚、相对开阔平坦的打谷场和收割后的田地,在短短数日之内,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混乱,甚至可以说是……光怪陆离。
各路彪悍的人马,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来自附近黑风山、青龙寨等山头的土匪,他们大多骑着骡马,穿着杂色的衣服,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从老套筒到鬼头刀都有,眼神里带着桀骜不驯和野性的凶光。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绰号“座山虎”的汉子,嗓门极大,一来就嚷嚷着要见刘家主。
有来自周边几个大村镇的地主武装,他们装备相对整齐一些,多是家丁护院组成,穿着统一的(虽然颜色各异)号褂,拿着比较新的汉阳造,带队的是几个穿着绸缎马褂、面色严肃的乡绅,举止间还带着些土皇帝的架子。
还有一些是讲究门派规矩的江湖人士,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内敛,带着明显的练家子特征。有的来自鄂西的某个拳派,有的则是跑单帮的镖师或者退伍军官,因战乱流落至此。
甚至,还有一些是被打散了的、小股的原地方军阀部队的散兵游勇,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还保持着些许军队的纪律,但眼神麻木,显然对前途充满迷茫。
短短几天功夫,这片空地上竟然汇聚了超过三千人!旗帜杂乱,人马喧哗,各种口音、各种打扮的人混杂在一起,如同一个混乱的、巨大的集市。然而,这些人马互不统属,彼此之间甚至还有有宿怨。为了争抢一块好点的扎营地方,为了分配到的粮食和物资多寡,争吵、摩擦时有发生。几个土匪头子甚至为了谁该排在盟军议事的前列而差点动起手来。局面一度濒临失控,乌合之众的弱点,暴露无遗。
与此同时,在刘家大院乃至整个骡马镇内部,另一条战线也在紧张地铺开。
胡才秀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韧性。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带领着刘家及镇上的所有女眷,在镇子边缘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十口巨大的行军锅和临时灶台。日夜不停地为这些成分复杂的“盟军”准备热饭热菜。
砍柴、挑水、洗菜、切肉、烧火、蒸饭、熬汤……妇女们分工合作,虽然忙碌,却也有条不紊。胡才秀亲自挽起袖子,在灶台间穿梭指挥,检查饭菜的质量和分量。她知道,要让这些人为刘家卖命,首先得让他们吃饱肚子。
她还组织起镇上空余的房屋和临时搭建的窝棚,安排这些盟军的住宿。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避雨。对于受伤或者生病的江湖人,她也安排懂些草药的女眷进行简单的包扎和救治。
更难得的是她的态度。她没有因为对方是土匪而流露出丝毫轻视,也没有因为对方是乡绅武装而刻意巴结。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给予基本的尊重,说话温和而坚定。
一次,一个黑风山的小头目因为嫌弃分到的饭菜里肉少,骂骂咧咧地摔了碗,还要动手打负责分饭的一个刘家仆妇。
胡才秀闻讯立刻赶了过去。她没有厉声呵斥,而是先让人重新给那个小头目盛了满满一碗肉,然后平静地看着他,说道:
“这位好汉,如今是非常时期,物资紧缺,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包涵。大家聚集在这里,为的是同一个目的——打鬼子,保家园。力气,要留着用在杀敌上,而不是对自己人发脾气。你说是不是?”
她的话语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台阶下,又点明了共同的大义。那小头目看着胡才秀那虽然憔悴却异常镇定的面容,以及周围其他盟军投来的不满目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没再说什么,悻悻地端着碗走了。
胡才秀这种温和而坚定的态度,像一阵春风,悄然化解了许多人心中的戾气和猜忌,为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团结。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是在盟军头目会议上。
会议在刘家议事堂举行,各路势力的头领二三十人济济一堂,气氛凝重而微妙。刘治梁作为总指挥,坐在主位,刘家主和二叔公等人列席。
果然,质疑声很快就响起了。
那个脸上带疤的土匪头子“座山虎”,斜着眼睛,阴阳怪气地率先发难:
“刘四爷,哦不,现在该叫刘总指挥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刘家家大业大,骡马镇又是你们的地盘。这回把我们都召集过来,不会是拿我们当枪使,替你们守家门,挡小鬼子的刀子吧?等仗打完了,好处你们刘家占着,我们这些兄弟死的死,伤的伤,找谁说理去?”
这话可谓诛心,立刻引起了不少小股武装头领的共鸣,纷纷交头接耳,目光闪烁地看向刘家众人。
刘治梁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目光如电,猛地扫过“座山虎”和那些心存疑虑的人,沉声道:
“虎爷!各位当家、各位乡绅、各位好汉!”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刘治梁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此战,不为刘家一门一户!为的是我们脚下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为的是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是为了不让倭寇的铁蹄,践踏我们的家园,屠戮我们的亲人!”
他“嚯”地站起身,指着门外:
“小鬼子是什么德行,想必大家也都有所耳闻!他们来了,会管你是刘家、杜家,还是山上的好汉、地上的乡绅吗?不会!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可以随意杀戮的猪羊!此战,若胜,则家园可保!若败,则玉石俱焚,在座的各位,谁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痛:
“我刘家子弟,必冲锋在前!绝不后退!我刘治梁,将亲自带领刘家子弟兵,顶在最前面!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以个人威望和家族信誉,发下毒誓,暂时压下了部分质疑。
紧接着,他大手一挥,对门外喝道:
“抬上来!”
几名健壮的家丁,应声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散发着桐油味的崭新木箱,走了进来,当着所有头领的面,“哐当”一声打开!
刹那间,白花花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睛!那箱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铸造精良的“袁大头”银元!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而冰冷的光泽!
“这里是三万块现大洋!”刘治梁声音斩钉截铁,“是给各位兄弟的安家费和首期犒赏!只要仗打起来,按杀敌多少、出力大小,另有重谢!绝不食言!”
真金白银,加上民族大义和个人毒誓,这三重手段使出,终于暂时稳住了这支成分复杂、各怀心思的联军。会议室里骚动平息了不少,许多头领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元,眼神变得热切起来,也开始纷纷表态,愿意听从刘总指挥调遣,共同抗敌。
会议结束后,刘治梁立刻带着几个得力手下和熟悉地形的族人,前往镇外勘察地形,最终选定了位于骡马镇东北方向约十五里处,一个名为“葫芦口”的险要之地,作为预设的伏击战场。
葫芦口,形如其名,入口极其狭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是陡峭的、长满灌木和乱石的山崖。而一旦通过狭窄的入口,里面则是一个相对开阔、但三面环山的葫芦状山谷。只要能将日军引入谷中,封住入口,就等于瓮中捉鳖!
紧张的备战开始了。刘治梁指挥联军,日夜不停地在葫芦口两侧的山崖上挖掘工事,堆放滚木礌石,设置土炮和火铳的射击位。胡才秀则组织妇女们,将准备好的干粮、饮水、以及大量的绷带和简单草药,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整个骡马镇,以及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地域,都笼罩在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悲壮氛围之中。每个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血战,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斗。没有人能预测结局,但此刻,一种同仇敌忾、保卫家园的悲壮情绪,将这片土地上这些原本松散的力量,暂时凝聚在了一起。
刘兴让跟在母亲身边,看着大人们紧张地忙碌,感受着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恐惧、决心与悲壮的气息,少年人的心,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莫名的激动所充斥。他知道,一场他从未想象过的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