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重托与离别
刘家主的病,入了冬就重了。
起初只是咳嗽,咳得厉害了,胡才秀就去镇上请大夫。大夫来了,把了脉,开了方子,摇摇头说:“年纪大了,底子亏了,要好生养着。”
药吃了一副又一副,咳嗽却不见好。后来连床都下不了了,整天躺在里屋的床上,只有中午太阳好的时候,胡才秀和丁全芳才扶他起来,在躺椅上坐一会儿。
刘兴让心里着急,想去县里请更好的大夫。刘家主却摆摆手:“别费那个劲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时候到了,神仙也留不住。”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可胡才秀转过身去擦眼泪,丁全芳也红了眼眶。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刘家主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早上喝了一小碗粥,还说要起来坐坐。胡才秀和丁全芳扶他到堂屋的太师椅上,给他背后垫了厚厚的棉垫。
“才秀,”刘家主说,“去把兴让和全芳叫来。还有,把我那个紫檀木盒子拿来。”
胡才秀心里一紧,知道丈夫这是要交代后事了。她忍住泪,点点头,先去叫了儿子儿媳,又去里屋取了盒子。
刘兴让和丁全芳进来时,看见父亲端坐在太师椅上,虽然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堂屋里烧着炭盆,可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都坐吧。”刘家主说。
三人坐下,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刘家主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的日子不多了。有些话,得趁着还清醒,交代清楚。”
他看向儿子:“兴让,你知道咱们刘家,从祖上到现在,传了多少代了?”
刘兴让想了想:“七代了。从太爷爷那辈算起。”
“七代人,快两百年了。”刘家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期间经历过多少次灾荒、战乱,刘家都挺过来了。靠的是什么?不是田产,不是钱财,是祖宗传下来的两样东西:一样是仁心,对乡邻要善;一样是韧劲,再难的日子也得咬牙过。”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现在解放了,世道变了。田产没了,长工散了,刘家不再是以前那个刘家了。可有些东西,不能变。”
胡才秀把紫檀木盒子放在丈夫面前。刘家主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绒,丝绒上放着一枚田黄石印章。印章不大,做工也不算精细,但温润光亮,显然是经年摩挲的物件。
“这枚印章,”刘家主拿起印章,放在掌心,“是你太爷爷传给你爷爷,你爷爷传给我,现在,我要传给你了。”
刘兴让愣住了:“爹,这……这不合适吧。大哥还在,按理说该传给大哥……”
“你听我说完。”刘家主打断他,“按老规矩,是该传给长子。可你大哥子桥,现在是国家干部,在县城工作,心在公家事上。他一年回不来几次,刘家场镇的事,他顾不上了。”
他看向儿子,眼神严肃:“这枚印章,如今不代表什么族长之位——新社会不兴这个了。它代表的是一份责任。是对这个家的责任,对族人的责任,对刘家七代传承下来的那份精神的守护责任。”
刘兴让跪在父亲面前,双手接过印章。印章入手温润,却重如千钧。
“爹……儿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
“担不起也要担!”刘家主忽然提高声音,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胡才秀连忙给他拍背,丁全芳端来温水。
缓了好一会儿,刘家主才接着说:“你是刘家的儿子,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责。记住三件事:第一,孝顺你娘,她的话就是我的话;第二,守住本心,无论什么时候,做人要正;第三,善待族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的目光转向丁全芳,眼神变得柔和:“全芳,你是个好孩子。爹把兴让交给你了,你们要互相扶持。教书的事要坚持,这是功德。还有……”
他示意胡才秀。胡才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手抄本。
“这些,”刘家主说,“是我这些年记下来的一些东西。有草药的用法,有看天识天气的法子,还有些治小病小痛的土方。兴让觉得这些是封建迷信,不让我教他。可我觉得,这些东西在咱们乡下,有时候比药还管用。”
丁全芳双手接过布包,翻开最上面一本。纸页已经脆了,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有些地方还画着简单的图。
“爹,这……”
“你收着。”刘家主说,“有空就看看。不一定全信,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强。万一哪天用上了,能帮人一把,也是积德。”
丁全芳郑重地点头:“爹,我会好好学的。”
刘家主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着堂屋的房梁,目光变得悠远。
“才秀啊,”他轻声说,“等我走了,你就跟子桥去县城住吧。他在县政府工作,条件好,你去了也能享享福。就别在这乡下受累了。”
胡才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握住丈夫的手,用力摇头:“我不去。我就在这儿,守着老宅,陪着兴让和全芳。子桥有他的日子要过,我去了反倒添麻烦。”
“你这又是何苦……”刘家主叹气。
“我不苦。”胡才秀擦掉眼泪,声音很坚定,“刘家的根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看着兴让把这个家撑起来,看着全芳把书教好。等将来有了孙子孙女,我还要教他们认字呢。”
刘家主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却也有一丝欣慰。他知道,妻子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刚强。
那天晚上,刘家主睡下后,就再没醒来。
他走得很安详,像是在睡梦中去了另一个地方。胡才秀早上叫他起床时,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却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刘家的丧事办得简单。如今不兴大操大办,只是通知了亲友,在堂屋里设了灵堂。出殡那天,却来了许多人。
丁全芳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送葬的队伍从刘家大院一直排到镇口,黑压压的一片。她看见了王铁匠,看见了周裁缝,看见了镇上粮铺的老板,看见了学校里的老师,还看见了许多她不认识的面孔。
这些人里,有曾经受过刘家主恩惠的佃农,有他资助过的学生,有在灾荒年吃过刘家粥棚的穷人。他们自发地来送刘家主最后一程,很多人边走边抹眼泪。
“刘先生一路走好!”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跪在路边,老泪纵横,“民国三十一年闹饥荒,要不是您开仓放粮,我们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
“刘老师!”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深深鞠躬,“没有您的资助,我永远走不出这个大山,更不可能去省城读书!”
队伍行进到镇中心时,丁全芳看见她教过的学生们整齐地站在路边,手里捧着白色的野菊花。那个曾经得到刘家主棉袄的王铁匠家二小子,如今已经是个半大小伙,他红着眼睛大喊:“刘爷爷,我们永远记得您!”
刘兴让走在队伍最前面,捧着父亲的遗像。他听着那些真诚的哀悼,看着那些发自内心的悲痛,忽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公道,真的自在人心。
棺木入土时,丁全芳上前一步,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棺盖上。
“爹,”她哽咽着说,“这是我这一个月的教学笔记。您放心,我一定会成为像您期望的那样的好老师……”
胡才秀站在一旁,由儿媳搀扶着。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打湿了胸前的衣襟。这个陪伴了她大半生的男人,就这样走了。从此以后,这个家,就要靠她和儿子儿媳撑起来了。
葬礼结束后,亲友渐渐散去。刘家大院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沉重的、让人窒息的平静。
晚上,堂屋里点着白蜡烛。刘兴让久久摩挲着那枚田黄石印章,神色凝重。丁全芳端来热茶,轻声说:“兴让,你还记得爹常说的那句话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咱们只要按照爹教导的去做,就一定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刘兴让抬起头,看着妻子。烛光下,她的眼睛红肿着,却依然清澈坚定。他握住她的手:“全芳,以后这个家,就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丁全芳摇摇头,“我们是夫妻,本该同甘共苦。”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丁全芳开门一看,是大哥刘子桥和大嫂彭茂玉回来了。他们接到电报就往回赶,可路途遥远,还是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刘子桥一进门就跪倒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彭茂玉也跟着跪下,抹着眼泪。
胡才秀扶起大儿子,强忍着悲痛:“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爹走得很安详,没受罪。”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气氛沉重。刘子桥看着弟弟手里的印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爹把印章传给你了?”
刘兴让点点头:“爹说,你在外工作,顾不上家里。”
“爹说得对。”刘子桥叹气,“我现在在县政府工作,三天两头出差,确实顾不上。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他看向丁全芳:“弟妹,以后娘就拜托你多照顾了。我和茂玉在县城,回来的机会少。有什么困难,就写信告诉我们。”
丁全芳点头:“大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娘的。”
彭茂玉打量着小叔子的这位新媳妇。丁全芳今天穿着一身素色衣裳,眼睛还肿着,可举止得体,说话也有分寸。她想起婚礼上见过一面,那时只觉得是个朴实的乡下姑娘,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沉稳。
“弟妹在教书?”彭茂玉问。
“嗯,在镇小学当民办教师。”丁全芳说。
“那挺好。”彭茂玉点点头,“妇女能走出家门工作,是进步的表现。不过教书也要不断学习,不能落伍。”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语气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意味。丁全芳只是微笑:“大嫂说得是,我正在跟兴让学习呢。”
夜深了,刘子桥夫妇去歇息了。堂屋里只剩下刘兴让夫妇和胡才秀。
“娘,”刘兴让说,“大哥刚才说,想接您去县城住。您……”
“我不去。”胡才秀斩钉截铁,“我就在这儿。你爹在这儿,你在这儿,这个家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她看着儿子儿媳,语重心长:“你们别担心我。我身体还好,还能帮着你们。全芳要教书,兴让也要忙学校的事,家里的事我还能操持。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爹交代了,有些东西要传给全芳。我还没教完呢。”
丁全芳心里一暖:“娘,我会好好学的。”
胡才秀点点头,站起身:“都早点歇着吧。明天开始,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回了自己屋。刘兴让和丁全芳也回了。
油灯下,刘兴让还在看那枚印章。丁全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别想了。爹把担子交给你,是相信你能担起来。咱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我只是……”刘兴让苦笑,“只是觉得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这个家,还有爹的那些期望……”
“我跟你一起担。”丁全芳握住他的手,“咱们是夫妻,有难一起当,有福一起享。再说了,娘还在呢,有她指点,咱们不会走偏的。”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个冬天格外冷,可在这间亮着灯的新房里,两颗心紧紧靠在一起,温暖着彼此。
刘家主走了,带走了一个时代。可他留下的那份责任,那份精神,却在新一代人的肩上,继续传承。
而生活,就像门前的青石板路,被雪覆盖了,可雪化了,路还在,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丁全芳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仅仅是刘家的媳妇,更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要和丈夫一起,把刘家的路走下去的人。
前路也许艰难,可她不怕。
因为爱在,家在,希望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