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基石落成
一九八八年九月一日,刘家场镇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新落成的校舍和刚刚平整的黄土操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湿润的气息,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兴奋、紧张与希望的脉动,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鼓荡。
刘兴让天还没亮就醒了。他穿上丁全芳特意为他熨烫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这是去年大哥刘子桥平反时,母亲胡才秀从二叔公遗物中找出来、传给大哥的那一套。大哥只穿过一次,这次临行前特意托人捎来,说:“兴让,你办学是大事,该穿得体面些。”
衣服穿在身上略有些宽大,毕竟大哥比他高些,也瘦些。但刘兴让仔细扣好每一粒扣子,理了理衣领,对着屋里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仔细将花白的头发向后梳了梳。镜中的自己,眼角皱纹深刻,鬓角霜色愈浓,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如同被晨露洗过一般。
今天,他将以这所新建学校的校长身份,迎来第一批学生,也将正式开启刘家场镇教育的新篇章。
校园里,早来的老师们已经在忙碌。张建国老师带着几个高年级学生打扫操场,扫帚划过黄土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王秀英老师在教室里最后检查着黑板和课桌椅,用抹布将每一张桌子擦得锃亮;从镇上小学抽调来的几位老教师,也早早到了,聚在办公室门口,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些许忐忑,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期待。
“刘校长早!”张建国看见刘兴让,远远地打招呼,年轻的脸庞在晨光中焕发着朝气。
“建国早,秀英早,各位老师早。”刘兴让微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红砖灰瓦的校舍在晨雾中静静矗立,虽然只有三排平房,虽然墙壁还带着新砌的湿气,虽然窗户玻璃有些是新安上、有些还是旧的,但在刘兴让眼中,它们比任何高楼大厦都更庄严,更美丽。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砖,都凝聚着汗水;每一片瓦,都承载着希望。
学生们陆陆续续来了。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有的背着母亲用碎布缝制的书包,有的干脆用布包袱皮裹着几本书。一个个小脸晒得黝黑,眼神里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也有些许胆怯。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校园,好奇地打量着红砖房、黄土操场,还有那些看起来有些严肃的老师。
许多家长也跟来了,站在校门外,踮着脚尖向里张望。他们的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期待,有托付,也有隐隐的不安。毕竟,这是一所全新的学校,条件简陋,老师年轻,未来会怎样,谁心里都没底。
刘兴让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些孩子。他们中的许多人,父辈可能就是他的学生,或者是他看着长大的乡邻子弟。他们的眼神,让他想起几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骡马镇小学时的模样,也想起在949厂,那些军工子弟初入学时的神情。不同的是,这里的目光中,或许更多了一层对“在家门口上中学”这件事本身的新奇与珍视。
上午八点半,开学典礼即将开始。
操场上,用课桌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已经布置好,铺着红色的旧绒布。台上摆着一个简陋的扩音喇叭——那是从镇广播站借来的。台下,学生们按班级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黑压压一片小脑袋,大约一百五十多人。这是学校的第一批学生,三个年级,六个班。
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把操场围得水泄不通。老人们拄着拐杖,妇女们抱着孩子,男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都想来亲眼看看这所凝聚了全镇人心血的学校,第一眼是什么模样。
镇委王书记来了,县教育局也派了代表。刘兴让的大哥刘子桥特意请了假,从粮管所赶来。丁全芳扶着婆婆胡才秀,也站在人群的前排。胡才秀今年已经八十六岁,腰弯得更厉害了,但今天精神格外好,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主席台,望着她的儿子。
刘兴让深吸一口气,走上主席台。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一百五十多双孩子的眼睛,清澈,好奇,带着初生牛犊般的懵懂与渴望;周围上千双乡亲的眼睛,殷切,厚重,饱含着几代人的期盼与托付。
刘兴让站在话筒前,有那么几秒钟,他感到喉咙发紧,竟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十六年的风雨,两年的艰辛筹备,无数的汗水、泪水、恳求与坚持,仿佛都凝聚在这一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舌根。
他清了清嗓子,那带着乡音却已沉稳许多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开来:
“老师们,同学们,乡亲们!今天,我们刘家场镇初级中学,正式开学了!”
简单的开场,却像点燃了一挂鞭炮。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经久不息。许多老人的眼中泛起了泪花,他们使劲拍着手,仿佛要把这两年的担忧、期待、感动,全都拍进这掌声里。
刘兴让等掌声稍歇,继续说道:“咱们这个学校,从一片荒坡,到今天能坐在这里开学,靠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提高了一些:
“靠的是咱们党和政府的支持!靠的是949厂、县里各单位、镇上各企业的无私援助!靠的是咱们全镇父老乡亲,你一砖、我一瓦、他一分钱、一把力气的共同奉献!靠的是我们所有老师、所有建校工人,流下的汗水和付出的心血!”
他每说一句,台下的掌声就热烈一分。当他说到“全镇父老乡亲”时,许多站在外围的乡亲们都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是啊,这所学校,有他们挑过的土,搬过的砖,捐过的钱,出过的力。这是大家的学校。
“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位同学,”刘兴让的目光转向那些稚嫩的面孔,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你们是幸运的。因为你们是刘家场镇初级中学的第一批学生!你们将亲眼见证这所学校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简陋到完善!你们将和这所学校一起成长!”
孩子们仰着小脸,认真地听着。一些胆大的,眼睛里已经开始闪烁兴奋的光。
“我希望,坐在这些崭新教室里的每一个同学,都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刘兴让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今天,记住是谁给你们创造了这个读书的条件!记住你们肩上担着的,不光是自己的前途,还有全镇父老乡亲的期望!”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孩子们心中沉淀,然后缓缓说道:
“好好学习,学好本领。将来……建设咱们的家乡,报效咱们的国家!”
“哗——!”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比第一次更加热烈,更加持久。孩子们也跟着使劲拍手,小脸激动得通红。一些家长悄悄抹起了眼泪。
典礼结束后,领导们和乡亲们渐渐散去。学生们在班主任的带领下,走进各自的教室,开始了他们在新学校的第一堂课。
刘兴让没有立刻离开操场。他站在空荡荡的主席台旁,看着人群远去,看着校园恢复平静,只有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老师讲课声、学生朗读声,像初春的溪流,潺潺地流淌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
丁全芳走过来,轻声说:“累了吧?回去歇歇?”
刘兴让摇摇头:“不累。你先陪娘回去,我……想去图书馆看看。”
丁全芳理解地点点头,扶着胡才秀先走了。
刘兴让独自一人,缓缓走向那间暂时作为图书馆的教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那是949厂捐赠的旧窗户,被木匠师傅修整后安上的——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屋子里,949厂捐赠的旧书架已经安装好,一排排,虽然油漆斑驳,但结实稳固。书架上,摆满了通过各种渠道募集来的图书:有949厂捐赠的旧技术书籍、文学名著,有县图书馆支援的教辅资料,有镇上乡亲捐来的连环画、旧杂志,还有张建国、王秀英从师范学校带回来的专业书籍。
书不多,大约一千来册,分类也不够专业,但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本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沉静香气。
刘兴让走到一个靠窗的书架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蓝布精心包裹的小相框。
他一层层打开蓝布,动作缓慢而郑重。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兄长刘子桥,穿着朴素的干部服,站在县粮管所的院子里,目光清澈而坚定,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穿透时光,正凝望着他。
这张照片,是刘子桥平反后不久拍的。当时他说:“兴让,这张照片你留着。算是个纪念。”
刘兴让凝视着照片,许久许久。他想起兄长坎坷的一生:少年立志,青年蒙冤,中年坚守,晚年平反。一生克己奉公,两袖清风,将补发的工资全部交了党费,临终前留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遗言。
他想起了兄长对自己读书的倾力支持。当年家里穷,是大哥省下自己的口粮,攒下微薄的工资,供他读完师范。大哥常说:“兴让,咱们刘家,祖辈都是读书人。爹办学,是为了让穷人家的孩子有书读。你当老师,是接爹的班。咱们刘家,跟教育有缘,也跟教育有债——欠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的债。这债,得还。”
如今,自己终于在家乡的土地上,为更多的孩子,垒起了第一块通往知识的基石。这算不算,对兄长的一种告慰?算不算,对父亲遗志的一种延续?算不算,对刘家那份“教育之债”的第一次郑重偿还?
刘兴让的眼眶发热。他走到墙边,选了一个最显眼、阳光最好的位置——正对着窗户,每一个走进图书馆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锤子和小钉子,比划了一下高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相框挂在墙上。挂好后,他退后两步,端详着。阳光正好照在照片上,兄长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仿佛真的在看着他,带着鼓励,带着欣慰。
接着,刘兴让走到靠墙的旧书桌前——那是木匠用边角料打的,很简陋。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是王秀英从学校带过来的。
他研墨,铺开一张裁好的宣纸。提起笔,蘸饱墨汁,悬腕,凝神。
然后,他用他那并不漂亮却端正有力的毛笔字,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下:
“教育是改变命运的基石。”
停顿了一下,在下一行,以小一些的字号写下:
“——兄长子桥训,弟兴让谨记并践行”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全身的力气。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浓黑,饱满,像沉淀了无数时光的重量。
写好后,他轻轻吹干墨迹,然后走到墙边,将这幅字贴在兄长照片的下方。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图书馆中央,静静地看着那面墙。
照片在上,题字在下。兄长永恒的目光,与这句重若千钧的誓言,在此刻,在这间简陋却充满希望的图书馆里,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与交接。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照片、题字、书架、书籍,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灰尘在光柱中轻轻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闪着光的梦想。
刘兴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仿佛听到了许多声音——父亲在骡马镇祠堂讲课的声音,兄长在灯下勉励他的声音,母亲在凉茶摊前招呼路人的声音,工地上的号子声,乡亲们的议论声,还有此刻,从隔壁教室传来的、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
所有这些声音,最终都汇聚成一句话,刻在他心底,也刻在这面墙上:
教育是改变命运的基石。
是的,基石。不是高楼,不是大厦,只是最底层、最沉重、最不起眼的那一块。但它托起一切。它必须坚实,必须稳固,必须经得起风雨,耐得住时光。
而这块基石,如今,终于在这片深情的土地上,稳稳地落成了。
它由无数的“众志成城”浇筑而成:有949厂的旧桌椅,有建材公司的优惠砖瓦,有乡镇企业家的捐款,有乡亲们的义务工,有张建国、王秀英的青春热血,有兄长一生的信念坚守,有父亲未竟的办学理想,有母亲绵长的仁爱滋养……
也由他刘兴让两年的奔波、恳求、坚持,以及此刻站在这图书馆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告慰与责任的平静所最终奠定。
他知道,这块基石还很小,很粗糙。它托起的,只是一所简陋的乡村中学,一百多个山里娃的平凡梦想。
但他更知道,只要基石在,希望就在。只要这块基石足够坚实,足够正,它就能托起更高的大厦,更远的梦想。
窗外传来孩子们下课后的欢笑声,奔跑声。新学校的第一天,充满新奇与活力。
刘兴让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和题字,转身,轻轻带上了图书馆的门。
他走在校园里,走过教室,走过操场。秋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稻谷将熟的香气。红旗在旗杆上轻轻飘扬,虽然旗杆只是一根新砍的毛竹,虽然红旗有些旧了,边角已经磨损。
但这一切,在刘兴让眼中,都无比崭新,无比珍贵。
他走到校门口,回头望去。
三排红砖房静立在秋日的阳光下,朴实,沉默,却充满力量。琅琅书声从教室里隐约传来,像种子破土的声音,像溪流奔涌的声音,像这片古老土地在新时代里,深沉而有力的心跳。
基石落成了。
而属于刘家场镇孩子们的故事,属于这所白手起家学校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刘兴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校门。
他的脚步踏实,坚定。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无论肩上还有多少重担,他的身后,都有了一块永远不会动摇的基石。
那基石上,刻着兄长的目光,刻着父亲的理想,刻着无数人的心血,更刻着一句比山还重的誓言:
教育是改变命运的基石。
而他和这所学校的使命,就是让这块基石,托起更多孩子的命运,照亮更多家庭的未来,滋养更多土地的希望。
秋阳正好,山河辽阔。
基石既立,大道始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