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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百世刘家

共 108 章

民国初年,鄂西南骡马镇刘家,一个依山而踞、规矩如铁的百年宗族。五房各司其职,长房掌田,二房经商,三房求仕,四房护院,幺房教化。五岁刘兴让在父亲的权柄与家法的冷酷中,初识“规矩”二字的分量。时代洪流席卷而来。从抗日烽火到解放硝烟,刘家历经抉择、牺牲、荣耀与创伤。文星刘治栋意外陨落,铁腕胡才秀撑起危局,长子刘子桥投身革命,幺儿刘兴让则在时代夹缝中,将家族“储粮”智慧化为“储才”实践,成为一名乡村教师。百年沧桑,江水奔流。刘家子弟散落四方,家族的根脉与精神,却在规矩与变通、坚守与牺牲中,如骡马踏石,刻入山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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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持家、学医与第一次实践

开春后的刘家场镇,空气里都是泥土翻新的气味。丁全芳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转得一刻不停。

天不亮她就得起床,先给一家人做早饭——熬得稠稠的小米粥,贴一圈玉米饼子,再拌个咸菜。胡才秀要起来帮忙,她总拦着:“娘,您多睡会儿,我年轻,不碍事。”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她就得往学校赶。镇小学在镇西头,走过去要一刻钟。她夹着备课的本子,脚步匆匆,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也都是匆匆点个头。

教室里总是冷。虽然开了春,可墙缝里钻进来的风还是刺骨。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里,年龄从七岁到十三岁都有,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丁全芳教一、二年级的语文和算术,得准备两套不同的教案。

“丁老师早!”孩子们看见她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同学们早。”丁全芳放下本子,搓了搓冻僵的手,“今天咱们先复习昨天学的字——来,王铁柱,你上黑板写‘春天’两个字。”

叫铁柱的男孩扭扭捏捏走上讲台,粉笔拿得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底下的孩子哄笑起来。

丁全芳不笑。她走过去,握住铁柱的手:“这样,手腕要稳。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对,就这样。”

她的手很暖,铁柱的手冻得通红。写完了,她拍拍他的肩:“有进步,回去多练练。”

上课的时候,丁全芳总是站着。粉笔灰沾在袖口,她也不在意,讲得投入了,额头上会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讲课的方法跟刘兴让不一样——刘兴让引经据典,她总能把课文跟孩子们的生活联系起来。

讲《悯农》,她不光解释字句,还问:“咱们这儿谁家种过地?锄禾日当午是什么滋味?”

底下有孩子举手:“我爹说,夏天锄地,汗珠子砸地上能摔八瓣!”

“对,”丁全芳点头,“所以咱们要爱惜粮食,不能浪费。”

平时的课上完,星期天她得回生产队干活。民办教师不是脱产的,每个月只有八块钱补助,还得靠工分。刘家现在没长工了,胡才秀年纪大,刘兴让是公办老师,主要忙学校的事,地里的活大部分落在丁全芳肩上。

这天下午是给麦田除草。春天的野草长得疯,跟麦苗抢养分。丁全芳挽起裤腿,赤脚踩进田里。泥巴凉浸浸的,她也不在乎,弯下腰就开始干。

“全芳,歇会儿吧!”旁边田里的婶子喊她。

“没事,还剩一点。”丁全芳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又快又稳。她干农活是把好手——在娘家时,做豆腐、种地、喂猪,什么活都干过。镰刀在她手里服服帖帖,杂草一片片倒下。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才直起腰。腰酸得厉害,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她用衣角擦了擦汗,看着眼前除干净的麦田,心里踏实了些。

回家的路上,她拐去自留地看了看。胡才秀在屋后开了一小片菜园,种了些青菜、萝卜。丁全芳蹲下来,摸了摸土壤:“得浇水了。”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胡才秀在厨房做饭,见她回来,忙说:“快去洗洗,累坏了吧?”

“不累。”丁全芳洗了手,接过锅铲,“娘,我来。”

晚饭简单——玉米粥,锅巴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咸鱼。刘兴让也刚从学校回来,脸上带着倦色。三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安静地吃饭。

“今天课上得怎么样?”刘兴让问。

“还好。就是王铁柱写字还是歪。”丁全芳说,“我想了个法子,明天用硬纸板给他做个字框,让他按着框写。”

刘兴让点头:“这法子好。教学就得想办法。”

吃完饭,刘兴让去备课,丁全芳收拾碗筷。胡才秀叫住她:“全芳,你来一下。”

婆媳俩进了里屋。胡才秀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手抄本,还有几个小纸包。

“这是你爹留下的。”胡才秀说,“我说过要教你的。”

丁全芳在床边坐下,眼睛亮起来。她翻开最上面一本,纸页已经脆了,得小心翼翼地翻。上面用毛笔写着些草药的名称、样子、用法。

“这是车前草,”胡才秀指着第一页,“田埂上常见,叶子宽宽的。拉肚子的时候,采新鲜的煮水喝,管用。”

她又翻一页:“这是艾草。咱们端午挂门上的那种。晒干了,肚子疼的时候烧一把,熏熏肚子,能缓解。”

丁全芳认真地看,嘴里默默记着。她发现有些草药她认识——在娘家时,母亲也用土法子治过病。

“娘,”她问,“这些法子……真管用吗?”

胡才秀笑了笑:“管不管用,试过才知道。不过你爹说过,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肯定有道理。只是现在兴科学,兴医院,这些土法子就不受待见了。”

她顿了顿,看着儿媳:“兴让不赞成学这些,觉得是封建迷信。可咱们乡下,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大夫的。有点小病小痛,知道点土法子,能顶大用。”

丁全芳想起小时候,弟弟发烧,家里没钱请大夫,母亲就是用土法子给降的温。她点点头:“我学。多学点总没坏处。”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等刘兴让去书房备课了,丁全芳就到胡才秀屋里学一个时辰。胡才秀教得仔细,不光讲草药的用法,还教怎么看天气。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胡才秀说,“这是老话,可准。你看今天傍晚那天,红彤彤的,明天一准是个晴天。”

丁全芳拿本子记下来。她的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前面是教学笔记,后面是草药知识。两种完全不同的内容混在一起,她却分得清清楚楚。

刘兴让发现妻子每晚都去母亲屋里,问过一次。丁全芳只说:“娘教我些家务事。”刘兴让也就不再多问。

转眼到了三月中,天气忽冷忽热。这天丁全芳正在上课,忽然有个孩子举手:“老师,王小虎发烧了!”

她走过去一看,坐在后排的王小虎小脸通红,趴在桌上直哼哼。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旁边的小孩说:“早上来的时候就说不舒服。”

丁全芳心里一紧。王小虎家住在山坳里,离镇上五里地,这会儿送回家也来不及。她让班长带着大家自习,自己扶起王小虎:“走,老师带你去看大夫。”

镇上的卫生所只有一个大夫,姓陈,今天偏巧去县里开会了。卫生所锁着门,丁全芳敲了半天没人应。

王小虎烧得越来越厉害,开始说胡话。丁全芳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胡才秀教的一个退烧法子。

她咬了咬牙,把王小虎扶到学校旁边的树荫下,让他靠着树坐下。然后飞快地跑回家,从自己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日子跟着婆婆学习时准备的常用草药。

胡才秀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急匆匆跑回来,问:“怎么了?”

“有个学生发高烧,陈大夫不在。”丁全芳边翻布包边说,“我记得您教过,柴胡和薄荷能退热?”

胡才秀一愣,随即点头:“对,煮水喝。你等等——”

她转身进屋,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前些日子晒的,你拿去用。记着,柴胡三根,薄荷一小撮,水开煮一刻钟就行。”

丁全芳接过,又拿了块毛巾,跑回学校。她在教室后面的小灶间生了火,照着胡才秀说的方法煮药。柴火噼啪作响,她的心怦怦直跳——这可是头一回用这些土法子,万一出了差错……

药煮好了,是淡黄色的汤水,飘着薄荷的清香。她把王小虎扶起来,小心地喂他喝下去。又用凉水浸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小虎,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

王小虎迷迷糊糊的:“老师……我冷……”

丁全芳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守在旁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心里七上八下。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再摸王小虎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

又过一会儿,王小虎睁开眼睛,虽然还是没精神,可眼神清明了些:“老师……我想喝水。”

丁全芳长长松了口气,赶紧倒温水给他喝。等到放学时,王小虎的烧已经退了大半,能自己走路了。

她送王小虎回家。路上,王小虎小声说:“老师,您给我喝的是什么?苦兮兮的,可喝完了就舒服了。”

“是草药。”丁全芳说,“你回家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让家里带你去医院看看。”

王小虎家在山坳里,三间土坯房。他娘见老师送孩子回来,忙迎出来。听了事情经过,感激得不行:“丁老师,太谢谢您了!这孩子从小身子弱,一发烧就吓人……您这是救急了!”

“应该的。”丁全芳说,“不过这些土法子只能应急,真生病了还得看大夫。”

从王小虎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山路不好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心里却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回到家,胡才秀还在等她吃饭。听她说了经过,点点头:“做得对。土法子用对了,能顶大事。”

刘兴让也知道了这事,晚饭时问起来。丁全芳简单说了说,没提草药的具体用法。

“以后这种事,还是先送卫生所。”刘兴让说,“土法子不保险。”

丁全芳嗯了一声,没反驳。可心里知道,今天要是没有那些草药,王小虎还不知道要烧成什么样。

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今天的事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胡才秀教的这些东西,在乡下真的有用。她翻了个身,轻声对身边的丈夫说:“兴让,你说……老法子是不是也有老法子的道理?”

刘兴让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法子是经验,经验有对有错。科学是经过验证的道理,更可靠。”

“可咱们乡下,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讲科学的。”丁全芳说,“就像今天,陈大夫不在,等送到县医院,孩子可能就烧坏了。”

刘兴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呀,就是太实诚。帮人是好事,可也得注意方法。”

丁全芳知道丈夫是为她好,也就不再争辩。可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些老法子,她要继续学下去。

几天后,王小虎来上学了,活蹦乱跳的。他娘还特意送来一篮子鸡蛋,丁全芳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这件事在村里悄悄传开了。有人觉得丁老师懂医术,了不起;也有人背后议论,说这是封建迷信。丁全芳不管这些,该教书教书,该干活干活。

胡才秀看她这样,心里欣慰。一天晚上,她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瓷瓶,用蜡封着口。

“这是什么?”丁全芳问。

胡才秀小心地打开瓷瓶,里面是黑褐色的膏状物,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味,有点像麝香,又混合着草药的味道。

“这是你爹留下的。”胡才秀压低声音,“治‘蛇斑疮’的。”

“蛇斑疮?”

“就是身上长一串水泡,像蛇爬过一样,疼得要命。”胡才秀说,“这病邪门,医院也不好治。你爹早年得了这方子,传说是用麝香配了几味药,调成墨,再用这墨画符……”

她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太玄:“反正就是,用这墨在患处周围画几道,再念几句口诀,然后把这墨化水擦洗。你爹用过,管用。”

丁全芳接过瓷瓶,小心地闻了闻。香味很浓,有点冲鼻子。

“娘,这……这听起来像……”

“像封建迷信,对不对?”胡才秀苦笑,“我也觉得像。可你爹当年真治好了好几个人。他说,有用的东西,不管看起来多怪,就是有用。”

她看着儿媳:“这法子,我也教给你。用不用在你。记着,万事谨慎,没把握的事别做。”

丁全芳郑重地点头。她把瓷瓶小心收好,心里却翻腾起来——这些老法子,这些看起来神神道道的东西,到底藏着什么道理?

她不知道。可她愿意学,愿意试。因为在乡下,在缺医少药的地方,能帮人减轻痛苦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夜深了,丁全芳还在灯下看那些手抄本。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刘家主临终前的话——这些是“能帮人一把”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传承的意义。不是守着旧规矩不放,而是把有用的东西留下来,在需要的时候,能伸手拉人一把。

她合上本子,吹熄了灯。黑暗中,瓷瓶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像一个小小的守护。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课,还要下地干活。日子一天天过,而她在这平凡的日子里,正悄悄学习着不平凡的东西。

生活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汇聚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