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章:桥头岁月——怀念大伯刘子桥与大妈彭茂玉
写完大伯刘子桥的九章故事,我搁下笔,望向窗外许久。心头仿佛卸下了一块石头,却又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怅惘。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片段,如同老宅天井里透下的光线,明明灭灭,终究在我的文字里重新聚拢起来。可我越是写,越觉得记忆是如此模糊而不可靠——我对大伯的了解,实在不够多。
大伯长父亲十来岁,对我们这一辈孩子而言,他是“镇上的人”,自带一种距离感。每逢年节,他回老宅,总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话不多,眼神里有种温和的威严。孩子们都不敢过分嬉闹,只远远地敬着、望着。我记得他常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与父亲低声说话,烟圈缓缓升腾,氤氲出一种属于长辈的、静默而厚重的氛围。
可大妈彭茂玉,却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投下了一抹格外鲜活的色彩。亲戚间说起她,语气总是复杂的,摇头的多,称道的少。都说她脾气硬,性子直,不擅应酬,对人情往来疏淡得很,有时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对我,她从来不是那样。她会拉着我的手,从口袋里摸出用干净手帕包着的糖果,塞进我手心;会在我怯生生喊“大妈”时,露出难得一见的、毫不掩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偏爱,仿佛在她那有些孤高清冷的世界里,为我留了一扇小门。父亲说,大妈这辈子,真正从心里疼爱的晚辈,大概也就我一个。为什么是我?我至今也不完全明白,或许只是一种眼缘,一种无需言说的血缘感应。
如今提笔写他们,大伯六十一岁便匆匆离世——刚刚退休,还没来得及好好歇息,生命之钟便戛然而止。这在镇上,曾是许多人唏嘘的话题。他一生勤勉,在岗位上是个有口皆碑的人物,做事雷厉风行,又讲究原则,镇上不少老辈人提起“刘子桥”,还会竖起大拇指,说那是个能干人,是个“人物”。他的故事里,藏着一个小镇几十年变迁的侧影,有事业的起伏,也有人情的冷暖。我努力勾勒他的轮廓,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纱,他的内心世界、他未竟的梦想、他退休那年本该开始的悠闲日子,都成了永远的谜。
大伯走后,大妈的世界仿佛骤然褪了色。她本就清冷的性子,更添了一层灰蒙蒙的孤寂。亲戚们说,她过得“很不开心”,往日的些许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沉默。她守着他们镇上的房子,守着那些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几年后,也悄然随大伯去了。他们的相继离世,像老宅后山两棵紧紧相邻的树,一棵先倒了,另一棵的枝叶也很快失去了生机。
世人对我大妈的评价,我无法全然认同,却也无力一一辩驳。是的,她大概真的“不擅人情世故”,她的好恶分明,不懂得、或许也不屑于去经营那些圆融周到的关系。在重视宗亲往来、讲究面子情分的乡土社会里,这无疑是“异类”,容易得罪人,也容易落下话柄。“刻薄”、“小气”、“不好相处”……这些标签,似乎就轻轻巧巧地贴在了她身上。
但我所看见的、所感受到的,是另一个彭茂玉。我深信不疑的一点是:她深爱着我的大伯。那份爱,或许沉默寡言,或许没有多少浪漫的形式,却有着磐石般的质地。他们相伴的一生,是相濡以沫,是不离不弃。在那个并不容易的年代,他们共同支撑起一个家,走过风雨。大妈所有的坚韧,乃至外人眼中的“不近人情”,在维护他们这个小家庭、在支持大伯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可能只容得下大伯、他们共同的家,以及少数几位被她认定是“自己人”的至亲,比如我的父亲,比如我。她的情感逻辑是直接的、基于血缘和深层认同的,爱憎皆发自本心,不懂也不愿做丝毫矫饰。
这种纯粹,在复杂的人情网络里,注定是磕绊的、孤独的。可正是这份纯粹,让她对我的那份好,显得那么珍贵而毫无杂质。她不必讨好谁,她的喜欢就是喜欢,是塞过来的那颗糖,是笑起来时眼里的光。在她离去多年后,我回想起来,那份被坚定偏爱的感觉,依然温暖如初。
我想,大伯在世时,或许是懂得并珍惜这份“纯粹”的。两个性格未必相同的人,却能相守一生,除了时代的因素,内里必定有外人难以窥见的深切理解与默契。大伯的“能干”与“周全”,与大妈的“直接”与“坚守”,构成了他们家庭独特的平衡。大伯走后,这份平衡彻底崩塌,大妈的精气神也就散了。她的离世,在某种意义上,是这种深刻联结的最终完成。
如今,老宅依旧,镇上却早已换了新颜。大伯工作过的单位、他们住过的房子,或许都已变了模样。关于他们的记忆,正在亲友间逐渐淡去,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评价和偶尔的提及。我写下这些文字,与其说是为了一位“传奇”的镇上前辈,不如说是为了我的大伯大妈——那两个在血缘上与我紧密相连、在情感上给我留下深刻印记的普通人。
我多想回到那个炉火温暖的春节,把写好的故事念给父亲听,问他:“爸,我写得对吗?大伯是这样的人吗?大妈那时候,真的是这样想的吗?”父亲或许会推推老花镜,细细地看,然后缓缓说起一些我未曾听闻的细节,纠正我记忆的偏差,补充那些被时光滤掉的色彩。这样的对话本身,就是一种传承,一种对抗遗忘的温柔努力。
大伯、大妈,你们长眠的青山应该依旧苍翠。你们的故事,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有着最真实的人间温度。我写下它们,不仅是为了怀念,也是为了记住——记住一份沉默的威严,一份纯粹的偏爱,一种相濡以沫的深情,以及一个时代远去的背影。
作为侄儿,我未能更近地了解你们的一生,但透过这些文字,我与你们,仿佛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依旧相伴,宁静安乐。
谨以此文,献给我敬爱的大伯刘子桥,和我永远怀念的大妈彭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