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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刘家

共 108 章

民国初年,鄂西南骡马镇刘家,一个依山而踞、规矩如铁的百年宗族。五房各司其职,长房掌田,二房经商,三房求仕,四房护院,幺房教化。五岁刘兴让在父亲的权柄与家法的冷酷中,初识“规矩”二字的分量。时代洪流席卷而来。从抗日烽火到解放硝烟,刘家历经抉择、牺牲、荣耀与创伤。文星刘治栋意外陨落,铁腕胡才秀撑起危局,长子刘子桥投身革命,幺儿刘兴让则在时代夹缝中,将家族“储粮”智慧化为“储才”实践,成为一名乡村教师。百年沧桑,江水奔流。刘家子弟散落四方,家族的根脉与精神,却在规矩与变通、坚守与牺牲中,如骡马踏石,刻入山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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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白手起家

一九八七年春天,当骡马镇的刘家大院还沉浸在兄长刘子桥平反后的喜悦余韵中时,远在三十里外的刘家场镇西头,一片杂草丛生、乱石嶙峋的荒坡,正默默等待着它的命运转折。

刘兴让站在荒坡的最高处,脚下是松软的、尚未完全解冻的黄土。春寒料峭的风从山谷里吹来,掀起他中山装的衣角,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手里握着一张县教育局批下来的建校规划图,图纸在风中哗啦作响,像一只想要挣脱束缚的鸟。

五万元。

这是县里拨给刘家场镇筹建初级中学的全部经费。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规划图上,也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上。

刘家场镇地处鄂西南山区,交通不便,经济落后。全镇一万多人口,初中适龄少年有近三百人,却只能挤在镇小学那几间简陋的教室里,由几位小学老师勉强支撑着初中课程。教学质量可想而知,每年能考上县重点高中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县教育局长在拨款时语重心长地说,“刘老师,你是从949厂子弟学校回来的,见过世面,有经验。这五万块钱是县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掂量着用,无论如何,要给咱们刘家场的孩子们,建一所像样的中学!”

像样的中学?

刘兴让苦笑。五万块钱,在八七年能干什么?盖一栋稍微像样的教学楼都不够,更别提围墙、操场、课桌椅、实验室、图书室、教师宿舍……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而比资金更让他忧心的,是师资。镇上小学的老师,教初中已是力不从心。一所新学校的灵魂,需要新鲜血液,需要专业的、有热情的年轻教师。可刘家场这地方,偏僻闭塞,生活艰苦,哪个师范毕业生愿意来?

他环顾四周。这片荒坡大约二十亩,地势还算平坦,背靠青山,面朝洛河支流,风水上倒是块宝地。可要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凭空建起一所学校,谈何容易?

“刘校长,您看这……”身后传来镇教育组长老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无法掩饰的忧虑,“五万块,光平整土地、打地基恐怕就差不多了。这校舍……”

刘兴让转过身。老陈五十多岁,黑瘦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是土生土长的刘家场人,当了半辈子民办教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镇上有自己的中学。

“老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刘兴让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你负责把规划图细化,一砖一瓦都要精打细算。咱们先把最基础的框架搭起来。”

“想办法?”老陈愣住了,“这可是五万块钱的缺口啊!您能想什么办法?”

刘兴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荒坡,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望向山外那个他曾经战斗了十六年的地方——沙市949厂。

一张无形的网,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开。

那是他在949厂十六年间,用汗水、真诚和担当,一点一滴编织起来的人脉网络。那些来自五湖四海、最终被他凝聚成“一家人”的教师同事;那些他悉心教导后奔赴各方、如今已成各行各业骨干的学生;那些因工作结识、对他能力和人品深感敬佩的厂领导、业务伙伴;还有县里、地区那些曾对949厂子弟学校赞誉有加的领导和同行……

这些,或许才是他此刻最宝贵、最有可能撬动现实的“无形资产”。

一个清晰的战略,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他不能只靠刘家场一镇之力,他必须“借东风”,将山外的人脉与资源,引回家乡,化为滋养故乡教育的甘泉。

回到临时设在镇小学一间空教室里的“建校筹备办公室”,刘兴让没有急着召开动员大会,也没有向本就并不宽裕的乡亲们募捐。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出了一本磨破了边的通讯录——那是他从949厂带回来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姓名、地址、单位、电话。

他伏在简陋的木桌上,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沙市949厂党委,收信人是那位曾极力挽留他去沙市当校长的李副书记(原李厂长)。

信中,他没有空谈理想情怀,而是用朴实的语言,详细描述了刘家场镇教育的困境:孩子们要走十几里山路去外镇上学,很多家庭负担不起住宿费,只能让孩子辍学;镇小学的初中班挤在漏雨的教室里,冬天寒风刺骨,夏天闷热难当;老师们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睁睁看着那些聪慧的眼睛渐渐黯淡……

“老书记,”他写道,“949厂是我战斗了十六年的地方,是我的第二故乡。如今厂子搬走了,可这片土地还在,这里的孩子们还在。他们同样渴望知识,渴望改变命运。”

他诚恳地恳求:“我恳请‘娘家’看在昔日并肩奋斗的情分上,拉我们一把!我们不需要崭新的、昂贵的东西,厂里搬迁后淘汰下来的、还能用的旧桌椅、旧实验器材、图书、文具,哪怕是废木料、旧砖瓦,对我们来说都是雪中送炭!帮我们垒起这第一块基石,刘家场的乡亲和孩子们,会永远记得949厂的恩情!”

信写好了,他用工整的小楷誊抄一遍,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郑重地投进镇邮局那个绿色的邮筒。

心里,其实并无十足把握。时过境迁,人情冷暖难测。949厂搬去沙市已经好几年,新的领导班子,新的工作重心,谁还记得他这个当年的“刘校长”?谁还关心千里之外一个穷山沟的教育?

然而,不到半个月,回信竟然来了。

不是公函,是李副书记的亲笔信。随信附上的,还有厂党委会议纪要的复印件。

李副书记在信中说,厂党委专门开会讨论了刘家场的请求,一致认为支持地方教育建设,是949厂回报地方、延续情谊的应尽之义。厂里决定:无偿捐赠一批搬迁后淘汰的旧课桌椅(约两百套)、部分物理化学实验器材(虽然老旧但基本完好)、两个图书室的旧书架、一批库存的作业本和文具,以及厂区改造替换下来的一批尚可使用的门窗和木料!

“厂里将负责打包,并协调运输车辆,尽快送达。”李副书记写道,“兴让同志,你在949厂时就是好样的,现在回到家乡办教育,我们全力支持!有什么困难,随时来信!”

握着这封信,刘兴让的手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解决了第一批课桌椅和部分器材的燃眉之急,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情谊的回响。它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刘兴让和初期寥寥几位筹备人员的心里。

消息很快在镇上不胫而走。人们议论纷纷:“刘校长面子真大!”“949厂那可是国营大厂,说捐就捐了!”“看来这学校,真能建起来?”

解决了部分“软件”,硬件——砖瓦、水泥、木材、钢材——成了更现实的大山。

刘兴让打听到,县建材公司的经理姓王,他的儿子曾是自己在949厂子弟学校的得意门生,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巧的是,王经理最近正在县里开会。

刘兴让揣着规划图,专门去县招待所拜访。

王经理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精明干练。见到刘兴让,他有些意外:“刘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寒暄几句,刘兴让没有提旧日师恩,也没有空谈大道理。他直接将规划图在王经理面前摊开,手指点着那片荒坡和上面标注的校舍轮廓,语气沉重而诚恳:

“王经理,今天冒昧来找您,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咱们刘家场的孩子们。”

王经理神色一正,仔细看图。

“您看,这就是我们规划中的镇初级中学,现在,还只是一片荒坡。县里给了五万块,可这点钱,光是买砖买水泥,就差得远。”

他顿了顿,看着王经理的眼睛:“我知道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和难处,我不求无偿,只求您能看在为家乡子孙后代办点实事的份上,给我们一个最最优惠的成本价,或者允许我们分批赊购一些。每一块砖,每一袋水泥,将来都会变成孩子们通往教室、通往未来的阶梯。您也是做父亲的人,请体谅我们这份心。”

王经理看着图纸,又看看眼前这位两鬓斑白、眼神恳切的老校长,想起儿子当年提起刘校长时的敬佩之情,心中感慨。他沉吟片刻,拍板道:

“刘校长,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教育是大事,支持家乡教育更是义不容辞。这样,我回去开会研究,给您一个特殊的最优供应价,接近成本,而且可以优先供货,分期结算!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刘家场中学的建材,我们公司包了,保质保量!”

第三站,刘兴让把目光投向了镇上的几家乡镇企业。

农具厂、砖瓦厂、粮油加工厂……虽然规模不大,但已是镇上经济的亮点。刘兴让挨家拜访那些有胆识、脑子活的厂长、经理。这一次,他没有谈感情,而是给他们算一笔实实在在的“长远账”和“良心账”。

在农具厂,他对李厂长说:“李厂长,咱们厂子要长远发展,靠什么?归根结底靠人才。学校办好了,孩子们有出息了,要么考上大学回来建设家乡,要么在外面学成技术回来帮咱们改进工艺。就算出去闯荡,心里记着家乡的好,说不定哪天就能给家乡拉来投资、带来信息。教育,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根基投资啊!您现在支持学校一块砖、一片瓦,将来可能换来厂子里一个技术员、一条新销路!”

在砖瓦厂,他对赵经理说:“赵经理,您这砖瓦,盖了咱们镇多少新房?可最有意义的房子,是学校!那是给咱们子孙后代盖智慧屋、盖前程屋!您捐点砖,或者给个优惠价,这不光是做善事,更是给咱们镇的未来‘添砖加瓦’,是积德!乡亲们会记得您的好!”

他的“信得过”的人品和实实在在的办学能力,成了最好的名片。这些乡镇企业家们,或多或少都被打动。有的捐出几百上千元——这在当时已是不小的数目;有的承诺以成本价供应产品;有的则表示建校时可以提供人力支援。

涓涓细流,开始汇聚。

然而,随着一批批物资、一笔笔捐款从山外和镇内汇拢,随着建校工程在磕磕绊绊中艰难启动,一些不和谐的议论也开始悄然滋生。

有人私下议论:“刘兴让面子可真大,能从国营大厂、县里公司要来这么多东西,这中间……怕不是有什么好处吧?要是用这些人情给自己家谋点私利,开个厂或者倒腾建材,早就发家了,何苦用来建这破学校,自己还累死累活?”

甚至有关系亲近的老友,私下劝他:“兴让,这人情债,用一次就薄一分。你都用在这公家的事上了,以后你自己家里,孩子们有什么事,还怎么开口?你得为自己、为子孙留点后路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穿着刘兴让。他不怕苦,不怕累,却怕这误解和流言玷污了他那颗纯粹的心,动摇了好不容易汇聚起来的人心。

一个晚上,他将全家人都召集到老宅的堂屋,包括已经成家立业、在镇中学教书的长子承志。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最近外面有些话,你们可能也听到了。”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每一个家人,声音低沉却有力,“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也刻在咱们刘家每个人的心里:我刘兴让这辈子,行的端,坐得正。我在949厂积累的那些人脉,是在国家提供的平台上,靠着大家一起努力、以心换心得来的。它不属于我刘兴让个人!”

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用它来办公事,为家乡、为孩子们谋一个未来,为千秋万代的教育事业奠基,这是正用,是光彩!用它来谋私利,那是蛀虫,是亏心!我刘兴让的心安理得,比什么金银财宝都重要!咱们刘家的家风,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是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做事!这个根,不能歪!你们都要记住,监督我,也鞭策自己!”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金石坠地,不仅彻底消除了家人们的疑虑,更在儿孙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很快,这番“公私之辩”通过亲友之口传扬出去。非但没有损害刘兴让的声誉,反而为他赢得了更广泛的敬重。那些原本观望的企业和个人,被他的高风亮节所感动,纷纷主动加入了援建的行列。

镇上的老石匠带着徒弟来了,表示免费为学校打制奠基石;村里的老木匠组成了义务工队,承诺帮忙制作门窗和简单家具;连一些普通的村民,也主动在农闲时来工地帮忙平整土地、搬运材料……

人心,在刘兴让坦荡品格的感召下,开始真正凝聚。

荒坡上,第一根标桩被打下,第一锹泥土被翻开。虽然前途依然漫漫,虽然资金缺口依然巨大,虽然师资依然严重不足,但“白手起家”的第一步,已然迈出,并且迈得正,迈得稳。

刘兴让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化缘”,更多的“求人”,更多的艰难险阻。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身后,不仅有越来越汇聚的物力,更有逐渐凝聚的人心,以及家人毫无保留的支持。他就像一位赤手空拳、却信念坚定的将军,开始了一场为家乡后代争夺教育阵地的艰难战役。

每一封求助信,每一次恳切交谈,每一分汇聚来的资源,都是射向贫困与闭塞堡垒的利箭。

而那座注定将在这片荒坡上崛起的校舍,便是他心中早已树起的不倒旗帜。

春风吹过荒坡,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也带来远处洛河水奔流不息的声响。刘兴让站在工地上,看着乡亲们挥汗如雨的身影,看着949厂捐赠的第一批旧桌椅从卡车上卸下,看着县建材公司的砖瓦一车车运来……

他知道,这片沉睡的土地,正在被一种叫做“希望”的力量唤醒。

白手起家,最难的是从零到一。而现在,那个“一”,已经稳稳地立在了这片深情的土地上。

它还很脆弱,还很简陋,但它有了根基,有了骨架,有了血肉——那是无数双托举的手,无数颗滚烫的心。

学校建起来之后呢?

刘兴让望向远方。他知道,那将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精细的战役——如何让简陋的校舍里传出真正的读书声,如何让贫瘠的土地上长出智慧的果实,如何让这些山里孩子的眼睛,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但此刻,他只想把眼前这一步走好。

荒坡上,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铁锹与石块的碰撞声清脆有力。夕阳的余晖给每个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也给那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地基,铺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

白手起家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而刘家场镇的孩子们,他们的命运,也将从这里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