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上）：抉择
一九四八年的深秋，江汉平原上空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云。骡马镇青石板街道两旁的店铺，虽然还开着门，却鲜有顾客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息，比往年这个时候更早到来的寒意，似乎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人心。
刘家大院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窗外，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更添几分萧瑟。
“糊涂！你简直是糊涂透顶！“二叔公刘治财猛地一拍黄花梨木茶几，震得茶碗“叮当“作响。他脸色铁青，花白的胡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放着好好的县参议不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你竟然要辞了去投靠共产党？子桥，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共产党的吗？'赤匪'！那是要杀头的！“
刘子桥站在书房中央，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形比几年前清瘦了些，眼神却愈发清澈坚定。他没有被二叔公的怒火吓倒，平静地回应：“二爷爷，您也看到了，国民政府如今是什么样子。金圆券一天一个价，早上还能买一斗米的钱，到了晚上连一升米都买不到了。百姓辛苦攒下的钱转眼就成了废纸。官员贪腐成风，军队节节败退，这样的政府，还有什么希望？“
“希望？“四叔公刘治梁冷哼一声，他穿着一身短褂，虽然年过六十，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保持着武人的姿态。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共产党就有希望？他们那是'赤匪'！是要共产共妻的！你读了几天新书，就被他们蛊惑了？我们刘家几代人的基业都在这里，你这一走，是要把全族往火坑里推啊！你可知道，现在但凡有点家业的人家，哪个不是在想办法和共产党撇清关系？你倒好，还要往火坑里跳！“
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刘家主缓缓抬起头。他穿着深色的长袍马褂，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双手扶着膝盖，他的目光在长子脸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子桥，你母亲近来身体不适，你就不能安心在家侍奉？前些日子她还因为思念你而犯了心口疼，这几日才稍好些。你就忍心让她再为你担惊受怕？这条路，你想清楚了？前路艰险，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啊。“
“爹，我想得很清楚。“刘子桥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年来，我亲眼目睹了太多不平。为什么有些人田连阡陌，粮仓里的粮食多得发霉，而有些人却无立锥之地，只能卖儿鬻女？去年冬天，咱们镇上冻死饿死的就有十几人。为什么我们刘家可以开仓施粥，而那些佃户却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这个世道，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我读过共产党的《土地法大纲》，他们主张耕者有其田，这是千百年来农民最大的愿望，也是救国之道。“
一直侍立在刘家主身侧的胡才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看着儿子清瘦却坚毅的面容，眼中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悄悄用袖角擦了擦眼角。
“救国之道？“七十多岁刘治财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刘子桥面前，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我看你是要毁家之道！你这一走，刘家怎么办？你爹年纪大了，将来这家主之位...“
“二爷爷，“刘子桥打断他，语气坚决，“我既已选择这条路，就不会再接任刘家族长之位。新时代即将到来，宗族制度必将被新的社会制度取代。刘家的未来，要靠兴让他们这一代，用新的方式去开创。“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书房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个旁听的族老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你...你这个不肖子！“刘治财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对刘家主说：“大侄子，你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我们刘家几百年的基业，难道就要毁在他手里吗？“
刘家主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叶的梧桐树，沉默了许久，才转身问道：“你当真要走？“
“是，爹。天亮就出发。“
“去哪里？“
“这个...恕儿子不能相告。“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整个书房。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胡才秀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她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刘家主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吧...既然你心意已决。“
胡才秀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子桥，这一去...何时能回来？外面兵荒马乱的，你要多加小心啊...“
刘子桥跪倒在地，向父母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角也已湿润：“爹，娘，保重身体。等天下太平了，儿子一定回来。“
第二天拂晓，天色未明，刘子桥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悄然离开了刘家大院。晨雾弥漫，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只有早起打扫院子的老仆刘福看见了他离去的身影，老人站在门口，望着少爷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刘子桥的离去，在刘家大院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随着时间进入一九四九年初，国民党政权败象已露，大厦将倾的恐慌如同深秋的寒雾，弥漫在每一个高门大户的庭院深处。
骡马镇上，往日与刘家多有来往的米商陈家、桐油商张家，已是门户紧闭，人心惶惶。镇子东头那座气派的王家大宅，更是日夜不停地传出嘈杂声——他们在连夜变卖田产、商铺，将几代人积攒下的金银细软打包装箱，准备举家随溃退的国军南迁，据说最终目标是渡海去那个名为“台湾“的岛屿。昔日还算热闹的镇子，如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和压抑的骚动，连狗叫声都显得稀疏而惶恐。
这种恐慌不可避免地渗透进了刘家大院那高耸的围墙。风声鹤唳之中，不断有消息和说客传来。
“家主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王家家主王世荣亲自登门，他面色仓皇，衣冠略显不整，完全失了往日的从容。他的马车就停在院外，家眷仆役正在匆忙地搬运最后的行李，孩子的哭闹声隐约可闻。“共党主张'打土豪、分田地'，你我这等家业，正是他们眼中的'土豪'！留下来，岂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不如与我们一同走吧！到了那边，凭我们几家的财力，未必不能重头再来！“
刘家主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平静地听完，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世荣兄的好意，刘某心领了。只是我们刘家祖祖辈辈都在这骡马镇，根就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再好，也不是我们的家啊。“
王世荣还要再劝，刘家主已经站起身：“祝世荣兄一路顺风。来人，送客。“
面对这些劝告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气息，刘家大院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一些旁支族人，尤其是年轻一辈，难免忧心忡忡，聚集在厢房、回廊下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北边已经开始了，地主都被拉出去批斗，家产全部分给了穷人。“
“咱们刘家这么大的家业，会不会...“
“要不，咱们也劝劝家主，早做打算？“
“可是能去哪里呢？听说路上乱得很，土匪横行...“
这些议论像阴冷的风，在深宅大院的各个角落里穿梭。
然而，以刘家主为核心的家族决策层，在经过深思熟虑后，却逐渐形成了一种异乎寻常的镇定和共识。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傍晚，刘家主召集了所有核心族人到祠堂的偏厅，进行了一次将决定家族命运的内部会议。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刘家主端坐在主位，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感：
“跑？“他重复着这个近日来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问题，“往哪里跑？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如同无根的浮萍！我刘家自明末清初先祖落户这骡马镇，在此生息数代，开枝散叶，根，就深扎在这里！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乡邻，这里的祖坟宗祠，岂是说弃就能弃的！“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而清澈：“这些年来，我刘家或许积攒了些田产家业，但扪心自问，我们可曾做过鱼肉乡里、欺男霸女、伤天害理的恶事？没有！崇祯年间大旱，我们刘家开仓放粮，救活了多少濒死的乡邻？咸丰年间匪乱，我们组织乡勇，保护了多少百姓？更不用说就在几年前，葫芦口打鬼子，我们刘家子弟死了六百三十七人！流的血，染红了山涧，那是为了谁？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身后这方水土和百姓！平日里，我们对镇上的乡亲，对家里的帮工、佃户，可曾刻薄寡恩，肆意欺凌？我们刘家讲的是'敬人一尺，人敬一丈'！这，才是我们刘家能在这乱世立足百年的根本！我相信，这人心，就是杆秤！这天地，自有公道在！“
二叔公刘治财捻着几近全白的胡须，罕见地附和了大侄子刘家主的观点。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历经商海沉浮和世事变幻的傲然与疲惫：“家主说得在理。我刘家，或许算不上什么圣人门第，但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讲究的是诚信仁义。这些年积攒下的，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田产银元，更是这骡马镇方圆几十里内的人心和名声。你们可知道，去年腊月，镇上那些贫苦人家，哪个没有收到刘家送去的年货？前年瘟疫，刘家开的义诊救了多少人？这些，都是我们立足的根本啊。“
四叔公刘治梁更是直接，他猛地一拍大腿，声若洪钟：“怕个球！老子当年在葫芦口打小鬼子，枪子儿在耳边嗖嗖飞，炮弹就在身边炸开，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倒要怕他换什么政府？啊？咱们刘家没做亏心事，腰杆子挺得直！他共产党就算来了，也得讲讲道理不是？还能不分青红皂白，把咱们这为抗日流过血、死过人的家族当成仇敌给剿了？谁爱跑谁跑！我刘治梁，生是骡马镇的人，死是骡马镇的鬼！这宅子，这祠堂，这练武场，就是我的根！我看谁敢来撵我走！“
胡才秀虽未直接发言，但她默默走上前，为在座情绪激动的众人一一斟上热茶的动作，平稳而从容；她那与丈夫对视时，眼神中流露出的那份同进退、共患难的、磐石般的坚定，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最终，在一种悲壮而又坚定的氛围中，刘家统一了思想：坚决不跑！
就在刘家作出这个重大决定后不久，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镇子边缘江家湾的贺炳炎家来了几个陌生人，说是要接贺炳炎的妻女去部队。
“贺炳炎？就是那个铁匠？“刘治财惊讶地问前来报信的伙计，“你确定没听错？“
“千真万确，二太爷。“伙计恭敬地回答，“来的都是穿着军装的人，带着枪，说是贺炳炎现在是什么...师长了，派警卫员来接家人去部队享福。“
这个消息在刘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那个曾经在刘家铁匠铺帮工、后来在江家湾开了个小铁匠铺的穷汉子，如今竟然成了共产党的大官？
刘家主沉吟片刻，对胡才秀说：“才秀，你准备些礼物，让兴让送去江家湾，就说是我们刘家的一点心意，祝贺他们一家团聚。“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刘家派往米积台的三船粮食被扣的消息传来，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带队的竟然是失踪数月的刘子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