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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百世刘家

共 108 章

民国初年,鄂西南骡马镇刘家,一个依山而踞、规矩如铁的百年宗族。五房各司其职,长房掌田,二房经商,三房求仕,四房护院,幺房教化。五岁刘兴让在父亲的权柄与家法的冷酷中,初识“规矩”二字的分量。时代洪流席卷而来。从抗日烽火到解放硝烟,刘家历经抉择、牺牲、荣耀与创伤。文星刘治栋意外陨落,铁腕胡才秀撑起危局,长子刘子桥投身革命,幺儿刘兴让则在时代夹缝中,将家族“储粮”智慧化为“储才”实践,成为一名乡村教师。百年沧桑,江水奔流。刘家子弟散落四方,家族的根脉与精神,却在规矩与变通、坚守与牺牲中,如骡马踏石,刻入山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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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章:父亲的三个篇章——以师者之名

整理父亲刘兴让的履历,仿佛在抚摸一部厚重的线装书,书脊处清晰地留下三道深刻的折痕,那是他近九十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章节。

第一章:起点与根系(刘家场小学)

父亲职业生涯的扉页,是在刘家场小学缓缓展开的。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也是他教育理想萌芽的苗圃。在这里,他从一个青涩的高中毕业生,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教师。虽然其间也曾响应号召,短暂地去过更偏远、更艰苦的村小轮岗支教,一年半载的辗转,让他更深切地体味到乡村教育的真实脉搏与沉重分量,但刘家场小学始终是他的“大本营”。这段岁月,是他教育生命的原点。他在这里学习如何面对一双双纯真又渴望的眼睛,如何将书本上的知识化作山乡孩子能理解的语言,如何在一个姓氏宗亲关系盘根错节的乡土社会里,确立起一个“先生”应有的尊严与责任。这段看似平缓的岁月,实则为他日后所有的作为,默默夯下了最坚实的根基——对这片土地的挚爱,以及对教育最朴素的理解:教书,更是育人。

第二章:转折与锤炼(九八二厂子弟学校)

从乡土气息浓郁的刘家场,调任至代号“九八二”的兵工厂子弟学校任校长,这是父亲人生一次极具分量的转折。他走进了一个几乎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操着不同口音的技术精英与产业工人子弟,教师队伍中不乏从大城市来的知识分子,管理方式和校园文化都带着鲜明的现代单位制色彩。对于一个长期扎根乡土的教育者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挑战与冲击。

父亲是如何应对的?我所知甚少,只能从母亲和父亲偶尔的回忆片段中拼凑:他拿出了山里人最本真的谦逊与诚恳。面对那些见多识广的同事,他虚心求教,不懂就问;面对来自天南地北的学生与家长,他以诚相待,一视同仁。他没有试图用权威去压服差异,而是用包容和学习去弥合距离。十六年的时光,他不仅稳住了局面,更赢得了普遍的尊重。更重要的是,这段经历如同一扇打开的窗户,让他系统性地接触和吸纳了更先进的教育理念与管理方法,视野为之大开。这为他生命第三篇章的壮阔展开,储备了至关重要的思想资源与精神能量。

第三章:回归与丰碑(创建刘家场镇初级中学)

如果说前两章是序曲与变奏,那么1986年毅然放弃进城升迁机会,选择回到刘家场镇,在一片荒坡上白手起家创办镇初级中学,便是父亲人生交响乐中最辉煌、最撼动人心的乐章。这一章,我见证得最多,听闻得最详,感受也最为深刻。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没有资金,他一点点去“化缘”,磨破嘴皮,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情谊与人脉;没有师资,他四处寻访,以诚心打动那些优秀的教师前来奉献;没有校舍,他带领师生一起参与劳动,肩挑背扛。我至今记得他当年奔波忙碌、常常深夜才归家的身影,记得他谈及学校规划时眼中闪烁的光亮,也记得学校一砖一瓦建成时,他那掩饰不住的、孩童般的喜悦。他将从“九八二”汲取的现代化教育理念,与对乡土社会的深刻理解相融合,硬是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建立起一所不仅传授知识、更塑造人格的崭新学校。

这所学校,成了他生命价值最璀璨的注脚。口碑,在家长们的口耳相传中建立;成绩,在学子们的成长轨迹中彰显。他因此成为刘家场镇教育史上绕不开的名字,成为乡亲们心中真正的“教育家”。

一个细节让我感触尤深:刘家场镇,刘姓是大族,担任过校长、主任的刘姓人士,细细数来不下十位。然而,在我父亲退休之后很多年,乃至今日,在镇上的语境里,“刘校长”这个称呼仿佛成了他的专属。其他同姓的校长,人们会习惯性地以他们名字中的后一字来区分,如“初校长”、“西校长”,唯独对我父亲,人们始终恭敬地、不约而同地称一声“刘校长”。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已超越了职务称谓,成为一种尊称,一种代表品德、贡献与威望的文化符号。它代表着乡亲们对他一生奉献的最高认可,代表着“刘校长”三个字与刘家场镇教育事业的光辉形象已然融为一体。

作为儿子,我与父亲之间,如同大多数中国父子,有着复杂的感情脉络。我们有过争执,有过彼此的不解,有过观念碰撞带来的隔阂。这些是生活的真实,是两代人不同经历塑造的不同棱角之间的必然摩擦。然而,所有这些,都丝毫不能减损我内心深处对他那份日益增长的尊敬与崇拜。

这种崇拜,并非源于血缘的盲目,而是源于对他所成就事业的深切理解与价值认同。我常常想,一个人生命的价值,究竟以何为尺度?是积累的财富,是获得的头衔,还是掌控的资源?这些或许都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就”,但它们冰冷而浮动,难以经受时间的淘洗。

而父亲给我的启示是:有一种成就,扎根于泥土,温暖而恒久。那便是在你深爱的故土上,通过无私的奉献、坚韧的实干和高尚的品行,赢得人们发自内心的、广泛的尊敬。当走过街巷,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由衷地对你点头微笑,尊称一声;当提起你的名字,人们会竖起大拇指,讲述你做过的好事、创下的基业;当你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一地乡风、一个行业的正面标杆……这,或许是比任何物质奖赏都更珍贵的人生勋章,是真正的“不朽”。

我渴望,在我有生之年,也能以我的方式,在家乡或我所在的领域,留下一些值得人们记得的、正向的印记。不一定要像父亲那样建起一座实实在在的学校,但若能以专业、以诚信、以善意,赢得如父亲所获的那份“尊敬”之万一,那便是人生莫大的幸事与得意了。

父亲已年近九旬,他的故事,是一部微缩的乡村教育发展史,更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学以致用,反哺桑梓”的精神典范。谨以此文,作为儿子对父亲近九十年人生,特别是他作为教育者光辉生涯的一份敬礼与评价。您的足迹,已深深印在刘家场的土地上,印在无数学子的生命中,也印在儿子前行的心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