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风雨 第十九章:定性(上)
新岁初立,万象更新。远山的薄雪尚未化尽,骡马镇——如今改称刘家场镇的青石板路上,已能觉出些不同往日的动静。
消息是开春后渐渐传实的。镇公所来了新面孔,穿着齐整的灰布制服,说话和气,办事却极有条理。关于“田产重估”、“发展生产”的新章程,像早春的溪水,透过街头巷尾的议论,慢慢渗进了每个人心里。刘家大宅的门槛,似乎也比往常更显眼了。
正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无形的寒意。族里的核心男丁都到了,主事的胡才秀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旧念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二叔公刘治财不停地用杯盖撇着茶沫,那细微的磕碰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四叔公刘治邦坐在窗边阴影里,望着庭中那株老梅最后一茬残花,一言不发。
“章程你们都听了,”胡才秀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来,“政府提倡发展生产,改善民生,这是好事。我们刘家,世代在这镇上居住,往后也要在这里过日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些地契、账本,历年骡马队的收支记录,各房自己心里都有数。我的意思,从明日起,各房把自己名下经手的、记得的,都先理个大概清单出来。不张扬,就在自己屋里理。镇公所若来人问询,我们有一说一,配合着把事情说清楚。”
“配合?”二叔公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发紧,“才秀,不是我做叔叔的多心。这‘配合’二字,轻重怎么拿捏?全盘托出,树大招风;若有所保留,日后叫人查出纰漏,岂不更是罪过?”
角落里一位年轻些的堂叔低声道:“我听说,南边有些地方,动作快得很……咱们是不是也该早做打算,有些浮财,是不是……”话没说完,便被胡才秀沉静的目光止住了。
“打算?”胡才秀轻轻叹了口气,“普天之下,莫非新土。能打算到哪里去?刘家的根基在这里,祖坟在这里,乡邻关系也在这里。眼下最要紧的‘打算’,就是如何在新章程下,让这一大家子人平稳过渡。”
一直沉默的四叔公刘治邦这时转过脸,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大嫂说得在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刘家,祖上也是靠勤勉和信誉立足。这些年,我们没做过鱼肉乡里、伤天害理的事。骡马队运货,明码实价;田租虽依老例,荒年也屡次减租免息,设过粥棚。葫芦口那会儿……”他停了一下,似乎不愿多提旧事,“……更是倾尽家力,对得起天地良心。如今政府要推行新令,我们按章程办事,把实际情况摆出来,想来总有个公道。”
他的话让厅内紧绷的气氛稍缓。胡才秀赞许地看了四叔公一眼,接着道:“治邦说得是。咱们自己先要稳住阵脚。各房约束好下人子弟,这段日子,言行举止都要格外谨慎,莫要与人争执,莫要落下任何话柄。尤其是,”她看向几位年轻子侄,“在外求学的,做事的,更要晓得轻重,书信往来,言语之间,切不可妄议时政,徒惹麻烦。”
会议散了,各人怀着沉重的心思离去。胡才秀独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厅堂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火明明灭灭,映着她额间深刻的纹路。全族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这份担忧,她不能在人前显露分毫。
后院书房,刘兴让合上书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从学校带回的新思想,与家中凝重沉闷的空气格格不入。他理解那些倡导平等、发展的新观念,可当它们具体地、可能触及自己家族时,那种复杂的感情便翻涌上来。他既为可能到来的新气象感到隐约的激动,又为家族的命运深深忧虑。他走到窗边,看见母亲独自坐在昏暗正厅里的剪影,那么挺直,又那么孤寂。他心中蓦地一酸,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长大,成为母亲的倚靠。
几天后,镇公所果然来了人,客客气气地递上文书,希望刘家能协助提供一些历年土地、产业的概略情况,说是为了“摸清底数,便于统筹”。胡才秀亲自接待,态度从容,吩咐管家将早已准备好的一部分非核心田契副本和骡马队近几年的公开账目摘要取出,供来人参阅。她言语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无半点推诿,只反复强调刘家愿意配合了解情况,共同为地方发展尽力。
来人走后,家族中几位老人又聚到胡才秀跟前,忧心忡忡。“这才只是开始啊,”二叔公捻着胡须,“真到了清丈田亩、核定产业那一步,该如何是好?”
胡才秀望着庭中已然绽放新绿的草木,缓缓道:“一步一步来。眼下是配合,把我们能做的、该做的,先做妥当。至于往后……”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走一步看一步,但每一步,我们都要走得稳,走得正。只要人心不散,规矩不乱,刘家……就还是刘家。”
夜风吹过老宅的飞檐,带来远处隐约的新鲜泥土气息。这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始,而对这座深宅大院里的每个人来说,前路如同浸在晨雾中,依稀能辨方向,却又看不真切。他们能做的,只是握紧彼此的手,在这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潮流中,谨慎地、一步步地,向前走去。所有的担忧、筹划与无声的抗争,都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