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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刘家

共 108 章

民国初年,鄂西南骡马镇刘家,一个依山而踞、规矩如铁的百年宗族。五房各司其职,长房掌田,二房经商,三房求仕,四房护院,幺房教化。五岁刘兴让在父亲的权柄与家法的冷酷中,初识“规矩”二字的分量。时代洪流席卷而来。从抗日烽火到解放硝烟,刘家历经抉择、牺牲、荣耀与创伤。文星刘治栋意外陨落,铁腕胡才秀撑起危局,长子刘子桥投身革命,幺儿刘兴让则在时代夹缝中,将家族“储粮”智慧化为“储才”实践,成为一名乡村教师。百年沧桑,江水奔流。刘家子弟散落四方,家族的根脉与精神,却在规矩与变通、坚守与牺牲中,如骡马踏石,刻入山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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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转正之路

“全芳助学基金”的成立,像一阵温煦的春风,不仅吹暖了那些受助学子及其家庭的心田,也在刘家内部激荡起一股新的活力与思考。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丁全芳那看似平凡、实则蕴藏着惊人能量与坚韧的一生,也让刘家的儿孙们,尤其是承志、林芝这一代,对自己所从事的教育与医护事业,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与使命感。

然而,对于丁全芳本人而言,“转正”之路的艰辛与荣光,却是她人生中一段无法磨灭、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是她个人价值的确认,是身份桎梏的打破,更是与丈夫刘兴让并肩站立、共同支撑起家庭与事业的精神基石。即便在“助学基金”的光环下,在儿孙满堂的安乐晚年里,那段挑灯夜读、向儿女求教、与时间赛跑的备考岁月,依旧是她心底最珍贵、也最沉重的宝藏。

时间回溯到八十年代末,当刘兴让婉拒了沙市和县城的锦绣前程,回到刘家场镇那片荒坡上,开始他“白手起家”的艰难创业时,丁全芳也站在了自己人生的一个重要岔路口。彼时,她已在民办教师的岗位上默默耕耘了二十多年,从青春熬到中年,从青丝熬出白发。她是学生眼中的好老师,是同事口中的“丁大姐”,是乡亲们信赖的“丁老师”。然而,“民办”二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定了她微薄的待遇、不稳定的身份,以及那隐约存在的、难以言说的身份焦虑。

刘兴让的归来,让她看到了希望,也感到了压力。丈夫要在家乡办一件大事,一件需要倾注全部心力、前途未卜的大事。作为妻子,她不能只是站在身后默默支持,她需要变得更强大,更有力量,才能真正成为他的臂膀。而转正为公办教师,获得一份稳定的收入、正式的身份,无疑是提升自己、支撑家庭最直接、也最现实的途径。

决心,在那次关于“根与翼”的家庭谈话后,便已悄然下定。但这条路,对于她这样一个年近五十、学历不高、家务繁重、还要照料年迈婆婆的农村妇女来说,其艰难程度,不亚于刘兴让在荒坡上建起一所学校。

第一步,是面对现实的巨大差距。公办教师转正考试,考核的是系统的教育理论、扎实的学科知识、时事政治以及教学能力。而这些,对于长期扎根于最基层小学、主要凭经验与责任心教学的丁全芳来说,很多领域都是陌生的,甚至是空白的。尤其是数学和政治,那些抽象的公式、定理、概念,那些她平时很少接触的理论和政策条文,如同天书一般横亘在面前。

没有退缩。她从箱底翻出了当年在县里参加短期师资培训时发的、早已泛黄的旧教材,又从刘兴让带回的949厂旧书堆里,淘换出几本残缺不全的中学课本和参考书。这就是她最初的全部“装备”。一张旧书桌,一盏昏黄的油灯(那时镇上的电还不稳定),成了她每晚的战场。

向儿女“不耻下问”

最初的自学是盲目而痛苦的。她对着数学题发呆,对着政治名词皱眉,常常一晚上也弄不懂几个概念。挫败感时常袭来,但想到丈夫在工地上奔波的身影,想到孩子们期待的目光,她咬牙坚持。

很快,她意识到闭门造车不行,必须寻求帮助。而最好的老师,就在身边——她的儿女。承志那时已上高中,功课优秀,逻辑清晰;林芝还在读初中,但文科基础好,普通话标准。周末,当孩子们回家,就成了丁全芳的“小老师”。

她放下母亲的威严,像个虚心的小学生,拿着本子和笔,坐到孩子们身边。“承志,这道几何题,辅助线该怎么画?我看了半天不明白。”“林芝,这个政治名词是什么意思?你给妈讲讲,用大白话。”

起初,承志和林芝都有些不好意思,甚至觉得有点怪。但看到母亲那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的眼神,他们很快端正了态度,耐心地讲解起来。承志会用最简洁的语言拆解数学题的步骤,画出示意图;林芝则会把枯燥的政治条文,结合生活中的例子,讲得生动易懂。灯光下,母亲向儿女求教的场景,成了刘家最温馨也最励志的画面。有时为了讲清一个问题,母子(女)三人会讨论到深夜。

这不仅是在传授知识,更是一种亲情的交融与精神的传递。承志和林芝在教导母亲的过程中,也加深了对知识的理解,更从母亲身上学到了那种“活到老、学到老”的惊人毅力。

向同事“虚心请教”

除了儿女,骡马镇小学(那时已改为中心小学)的年轻公办教师们,也成了丁全芳的“良师益友”。那些比她小十几二十岁的同事,起初都惊讶于丁老师如此年纪还决心备考,但随即被她的真诚和执着深深打动。

午休时间,丁全芳的办公桌前常常围着一两个年轻老师。她拿着本子,认真记录着:“小张老师,你刚才说的‘启发式教学’和‘注入式教学’到底有啥区别?在实际课堂上怎么把握?”“李老师,这个拼音发音的难点,我总是读不准,你再帮我纠正一下。”

她问的问题往往很基础,甚至有些“幼稚”,但她态度极其诚恳,眼神充满求知欲。年轻的同事们无不倾囊相授,甚至主动帮她搜集资料,打听考试信息。在这种亦师亦友的交流中,丁全芳不仅学到了知识,也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和尊重,这给了她莫大的精神支持。

与时间赛跑,挑灯夜战

丁全芳的时间,是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白天,她要上完自己的课,批改作业,处理班级事务,放学后要赶回家,照顾婆婆胡才秀的饮食起居,操持一家人的晚饭,浆洗缝补,还要抽空打理自留地。只有等到夜深人静,婆婆睡下,家务拾掇停当,她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点点完整时间。

无数个夜晚,刘家老宅堂屋的那盏油灯,都要亮到深夜。刘兴让往往在隔壁房间研究他的建校规划,同样眉头紧锁。而一墙之隔,丁全芳则埋头于她的课本和习题。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遇到难题卡住了,就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念念有词地重复记忆;手冷了,就哈哈气,搓一搓,继续写。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要点、易错题,字迹工整而用力。

最让她头疼的是数学。一些复杂的应用题和几何证明,对她而言如同迷宫。她就把题目抄下来,一遍遍演算,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直到找到思路。有时一道题能困扰她两三天,茶饭不思。刘兴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甚至写信向远在沙市的陈明远求助。当陈明远详细的解题思路和鼓励的信件寄到时,丁全芳如获至宝,同时也被这份来自远方的关怀深深感动,学习的劲头更足了。

来自远方的“精神给养”

刘兴让在949厂的老同事们,得知丁师母在备考的消息后,也纷纷伸出援手。李敏从上海寄来了一些适合成人自学的语文复习资料和文学赏析读本;王娟寄来了音乐教学法的简要笔记(尽管考试不考,但丁全芳觉得开阔眼界);陈明远更是定期寄来数学习题集和详细的解答。这些来自远方的、带着城市气息的“精神给养”,不仅丰富了丁全芳的学习资料,更让她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背后,有一个温暖的、理解她的“大家庭”。

家人的无声支持

刘兴让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只要他在家,就会抢着去做饭、挑水、收拾院子,尽量让妻子多一点点复习时间。他还会利用外出的机会,千方百计打听最新的考试信息,寻找更合适的复习资料。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眼中那份心疼、骄傲与期待,丁全芳都懂。

婆婆胡才秀虽然不太明白儿媳妇在忙什么,但看到她深夜还亮着灯,会轻声嘱咐丁全芳早点休息,有时还会颤巍巍地端来一碗热水或一小碟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这份沉默的慈爱,也是莫大的慰藉。

走上考场,迎接检验

备考的日子在汗水和灯影中悄然流逝了近两年。丁全芳的额头添了皱纹,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那些曾经陌生的符号和理论,渐渐在她的脑海中清晰起来,串联成线。她不仅为考试而学,更在系统复习中,重新梳理和提升了自己的教育理念和知识结构,对教学有了更深的理解。

终于,县里组织的民办教师转正统一考试的日子到了。那天清晨,刘兴让特意借了车送她去县城考场。临行前,胡才秀拉着儿媳的手,颤巍巍地说:“全芳,好好考,别慌。考上了是福气,考不上,你还是咱们刘家的好媳妇。”

考场设在县一中。丁全芳走进陌生的教室,坐在指定的位置上,心怦怦直跳。但当她拿起试卷,看到那些熟悉的题型和知识点时,心情竟渐渐平静下来。那些挑灯夜战的夜晚,那些向儿女请教的情景,那些同事的耐心讲解,那些远方寄来的资料……所有的努力,仿佛都化作了笔尖流淌的自信。

一个月后,邮递员送来了县教育局的信封。丁全芳接过,手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紧张的刘兴让,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口。

成绩单上,“总分合格,准予转为公办教师”那行醒目的红字,映入眼帘。

刹那间,巨大的喜悦、辛酸、委屈、释然……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她捂住脸,眼泪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彻底的宣泄。这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胜利的泪水,是自我证明的泪水,是无数个日夜辛勤付出终于得到认可的泪水。

刘兴让的眼眶也红了,他轻轻揽住妻子颤抖的肩膀,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终于得到公正的孩子。他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知道,这张轻飘飘的纸,对妻子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更好的待遇,那是她对自己半生教育生涯的正式加冕,是她打破身份桎梏、实现自我价值的里程碑,是她堂堂正正与丈夫并肩站立、共同面对未来风雨的又一块基石。

喜讯迅速传开。学校的同事们为她高兴,乡亲们纷纷道贺。胡才秀得知后,连连念叨:“好,好,咱家又多了个吃公家饭的!全芳有出息!”承志和林芝更是为母亲感到无比自豪。

转正后的丁全芳,被分配到新成立的刘家场镇初级中学,成为最早确定的骨干教师之一。她以全新的公办教师身份,更加投入地投入到教学中。她把备考过程中学到的新理念、新方法,融入自己的课堂,教学更加生动有效。她对待学生,尤其是家庭困难的学生,更加理解与关怀,因为她深知读书机会的来之不易。

她的转正成功,不仅是个人的胜利,也仿佛是一个吉兆,为刘兴让白手起家、艰难筹建的镇初级中学,注入了一股强劲的东风。它证明了,只要有心,有毅力,即使起点再低,困难再多,也能闯出一条路来。这份精神,也深深地影响了她的儿女和学生们。

如今,当年挑灯夜读的艰辛早已成为过往,但那盏照亮书本的油灯,却仿佛从未熄灭,它化作了丁全芳眼中那份阅尽沧桑后的从容与智慧,化作了她对年轻教师和后辈学子无私的关怀与指引,也化作了“全芳助学基金”那温暖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