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家人、帮手与小风波
谷雨一过,农忙就来了。
刘家现在还有八亩地,四亩水田,四亩旱地。往年这时候,长工早就下地了,可如今解放了,长工制废除了,地得分给个人种。刘家成分特殊,更不敢雇人,只能自己干。
胡才秀坐在堂屋里算账,眉头越皱越紧。八亩地,光靠兴让和全芳,再加上她自己这个老婆子,怎么忙得过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哪一季都耽误不得。
“娘,您别愁。”丁全芳端茶进来,看见婆婆脸色,心里明白,“我回趟娘家,让我哥我嫂子来帮几天忙。”
胡才秀抬起头:“这怎么行?你娘家也有地要种。”
“不碍事。”丁全芳说,“我大哥家地少,二哥手艺好,常给人做木工,农活上能抽出空。再说,咱们管饭,再给点粮食,他们乐意来。”
胡才秀还在犹豫,丁全芳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了:“就这么定了。我晌午就回来。”
丁家离刘家不远,隔了两个村子。丁全芳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娘家还是老样子,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晒着豆腐布,空气里都是豆腥味。
“芳回来了?”丁母正在院子里推磨,看见女儿,忙停下手。
“娘,我哥呢?”
“你大哥下地了,你二哥在屋里做木工活。”丁母擦擦手,“有事?”
丁全芳把来意说了。丁母听完,想了想:“你大哥家确实地少,这几天该种的都种完了。你二哥……他倒是闲,可他那手艺,种地怕是不如你大哥。”
正说着,丁全芳的二哥丁全福从屋里出来了。他是个瘦高个,三十出头,手上还拿着把刨子。
“二妹回来了?”丁全福笑,“有事?”
丁全芳又说了一遍。丁全福爽快点头:“成啊。反正我这两天也没活计,去帮几天忙没问题。不过……”他搓搓手,“妹夫家有没有木工家伙什?我想顺带做几样小物件,家里的工具太旧了,不好使。”
丁全芳眼睛一亮:“有!爹……就是我公公,以前留下过一套工具,应该还在。”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第二天一早,丁全福就带着媳妇王氏,还有丁全芳的大哥丁全禄两口子,一起来了刘家。
胡才秀早早就起来了,准备了早饭——白面馒头,小米粥,还有一碟咸鸭蛋。丁家人进门时,她迎上去:“麻烦你们了,快进屋吃饭。”
“不麻烦不麻烦。”丁全禄是个憨厚的庄稼汉,搓着手,“亲家母别客气,咱们就是来帮把手。”
吃过饭,男人们下地,女人们在家帮着做饭、收拾。丁全芳的嫂子王氏是个爽利人,干活麻利,半天功夫就把刘家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胡才秀看着,心里感激,嘴上不说,中午特意多做了两个菜——红烧肉,炒鸡蛋。这在平常年月,算是待客的最高礼数了。
地里,丁全福一边干活一边跟刘兴让聊天。刘兴让虽然也下地,可到底是读书人,农活干得生疏。丁全福就耐心教他:“刘老师,这锄头不能这么使,得借腰力,要不一会儿就累趴下了。”
他示范了几下,动作流畅,一垄地很快就锄完了。刘兴让看得佩服:“二哥好手艺。”
“庄稼活,做惯了。”丁全福笑,“不像你,握笔杆子的手,干这活屈才了。”
干到晌午,大家坐在田埂上休息。丁全福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说:“刘老师,我听说……你家老爷子留下过一套木工工具?”
刘兴让点头:“是有一套,在库房里放着,好些年了。”
“能……能让我看看不?”丁全福眼睛发亮。
刘兴让虽然不解,还是答应了。下午收工后,他带着丁全福去库房。库房在院子西头,平时锁着,里面堆着些旧家具、旧书。
工具放在一个樟木箱子里。刘兴让打开箱子,丁全福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套木工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角尺,每一样都擦得锃亮,虽然有些年头了,可保养得极好。最难得的是一套刻刀,大大小小十几把,刀柄是花梨木的,磨得光滑。
“这……这是好家伙啊!”丁全福拿起一把刨子,手都在抖,“这铁口,这木料……比我那套强多了!”
刘兴让看他这样,心里一动:“二哥要是喜欢,就拿去用吧。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这怎么行?”丁全福嘴上推辞,手却舍不得放下。
“物尽其用嘛。”刘兴让说,“工具就是拿来用的,不用就废了。二哥手艺好,这些工具跟着你,也算有个好归宿。”
丁全福激动得说不出话。他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些工具,像摸什么宝贝。
晚上吃饭时,胡才秀听说了这事,也点头:“是该这样。东西要用才有价值。全福啊,你就拿去用,别客气。”
丁全福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胡才秀鞠了一躬:“谢谢亲家母,谢谢刘老师。我一定好好用这些工具,不辜负它们。”
农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了丁家人帮忙,刘家的八亩地很快就种完了。胡才秀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对丁全芳也更多了几分感激。
“全芳啊,”一天晚上,婆媳俩在灯下说话,“这次多亏了你娘家人。”
“应该的。”丁全芳缝着衣裳,“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
胡才秀看着她低头做针线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过两天子桥和茂玉要回来,说是休假。”
丁全芳手一顿:“大哥大嫂要回来?”
“嗯。子桥来信说,这次能待三天。”胡才秀说,“茂玉……她性子直,说话有时候不中听,你多担待些。”
丁全芳点头:“我知道。”
刘子桥和彭茂玉是第三天下午到的。刘子桥在县政府工作,穿着灰色的干部装,拎着个公文包。彭茂玉在县供销社,烫了头发,穿着列宁装,跟乡下人截然不同。
“娘!”刘子桥一进门就喊。
胡才秀从屋里出来,看见大儿子,眼圈就红了:“回来了?累不累?快进屋歇着。”
彭茂玉跟在后面,打量着院子。她上次回来还是刘家主葬礼时,匆匆忙忙的,没仔细看。这次回来,发现院子收拾得干净,菜园里的菜也长得好。
“弟妹呢?”她问。
“全芳在学校,还没回来。”胡才秀说,“你们坐,我去倒茶。”
刘子桥在堂屋里坐下,跟母亲说话。彭茂玉在院子里转了转,看见屋后菜园里种的各种菜,点点头:“打理得不错。”
傍晚,丁全芳和刘兴让一起回来了。刘兴让看见大哥,很高兴:“哥,你们怎么有空回来?”
“休假三天。”刘子桥拍拍弟弟的肩膀,“听说你在学校干得不错?”
“还行。”刘兴让笑,拉过丁全芳,“全芳,叫大哥大嫂。”
丁全芳走上前,礼貌地点头:“大哥,大嫂。”
彭茂玉打量着她。丁全芳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没有涂脂抹粉,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弟妹教书辛苦吧?”彭茂玉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还好。”丁全芳说,“孩子们听话。”
晚饭是丁全芳做的。她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炒鸡蛋、炖豆腐、拌黄瓜。胡才秀特意交代,大儿子大媳妇难得回来,要做丰盛些。
饭桌上,刘子桥问起家里的情况,刘兴让一一说了。说到丁全芳教书的事,刘子桥点头:“民办教师也是教师,好好干,有前途。”
彭茂玉夹了一筷子鱼,尝了尝,没说话。
吃完饭,丁全芳收拾碗筷。彭茂玉站起来:“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大嫂你歇着。”丁全芳忙说。
“没事,一家人客气什么。”彭茂玉说着,已经端起盘子往厨房走。
厨房里,丁全芳洗碗,彭茂玉在旁边擦桌子。沉默了一会儿,彭茂玉忽然开口:“弟妹,你这鱼……是怎么做的?”
丁全芳一愣:“就是普通的红烧,放酱油、糖、葱姜。”
“哦。”彭茂玉擦着桌子,“我在县城吃过的红烧鱼,要放料酒,去腥味。咱们乡下可能不讲究这些。”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丁全芳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她手顿了顿,说:“乡下条件有限,料酒不好买。我下次试试。”
“也是。”彭茂玉放下抹布,“县城跟乡下不一样,很多东西乡下没有。不过慢慢会好的,国家在发展嘛。”
她走出厨房,留下丁全芳一个人站在灶台前。丁全芳看着手里的碗,抿了抿嘴,继续洗。
晚上,丁全芳在灯下备课。刘兴让推门进来,见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没事。”丁全芳摇头,“就是有点累。”
刘兴让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嫂她……说话有时候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丁全芳合上本子,“她是城里人,见识多,看不上我们乡下做法也正常。”
“不是看不上。”刘兴让斟酌着词句,“她就是……习惯了城里那套。其实她人不坏,以前对我也很好,常给我寄书,鼓励我读书。”
丁全芳点点头。她想起胡才秀说过,彭茂玉对刘兴让有种“长嫂如母”的感情,觉得小叔子有出息,是自己和丈夫栽培的结果。如今小叔子娶了个乡下媳妇,她心里可能确实有些想法。
第二天,矛盾还是来了。
起因是一床被褥。彭茂玉住的屋子久没人住,被褥有些潮。丁全芳上午出太阳时,把被褥抱出去晒。晒了一整天,傍晚收回来时,蓬松柔软,还有太阳的味道。
可彭茂玉摸了摸,却说:“这被子……是不是该拆洗了?我看着有点脏。”
丁全芳说:“这是开春才拆洗过的,不脏。”
“你看这被头,”彭茂玉指着被头一处泛黄的地方,“这得用肥皂好好搓搓。在城里,被子一个月就得拆洗一次。”
丁全芳看着那处泛黄——那是洗不掉的旧渍,被子用了好几年了,难免有痕迹。她深吸一口气,说:“大嫂说得对,我明天拆了重洗。”
“不用你洗,我自己来。”彭茂玉说,“你教书忙,这些家务活我顺手就做了。”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里的那种“我会做你不会做”的意味,丁全芳听出来了。她没吭声,转身出了屋。
厨房里,胡才秀正在做饭。看见丁全芳进来,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丁全芳摇摇头,开始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她的脸。她心里憋着一股气——那床被子,她明明洗干净了,晒透了,怎么就不行了?
可她没说出来。在娘家时,母亲就教过:做人媳妇,要忍。婆婆说对就是对,大嫂说错就是错,不能顶嘴。
晚饭时,彭茂玉果然把那床被褥拆了,泡在大盆里。饭后,她就着灯光搓洗,动作麻利。刘子桥看见了,说:“明天再洗呗,天都黑了。”
“没事,顺手的事。”彭茂玉说,“在城里习惯了,看见脏东西就忍不住要洗。”
丁全芳在厨房洗碗,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滑落。她稳了稳心神,继续洗。
夜里,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刘兴让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她睁着眼睛看房梁,心里翻江倒海。
委屈吗?委屈。可委屈又能怎样?跟大嫂吵一架?那这个家还怎么过?
她想起母亲的话:“做媳妇的,受点气是常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她得忍。
第二天,彭茂玉一早就把洗好的被褥晾出去了。雪白的被里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站在院子里,对丁全芳说:“弟妹,你看,这样洗才干净。以后记住了,洗被子要用热水,放肥皂,搓够三遍。”
丁全芳点点头:“记住了,大嫂。”
彭茂玉看着她顺从的样子,似乎满意了,转身进屋。
胡才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彭茂玉进屋了,她把丁全芳叫到一边,轻声说:“全芳,你受委屈了。”
丁全芳鼻子一酸,摇摇头。
“茂玉她……在城里待久了,讲究多。”胡才秀叹气,“你别往心里去。她人不坏,就是说话直。”
“我知道,娘。”丁全芳说,“我没往心里去。”
可真的没往心里去吗?她自己知道,不是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只是她不说。
刘子桥夫妇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彭茂玉还特意交代丁全芳:“好好照顾娘,好好教你的书。有什么不懂的,写信问我。”
丁全芳点头应着,送他们到镇口。
回到家里,院子忽然安静下来。胡才秀坐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说:“全芳,你过来。”
丁全芳走过去。
“这几天,委屈你了。”胡才秀拉着她的手,“娘都知道。可一家人,就是这样,要互相包容。茂玉有她的不是,可她是你大嫂,是子桥的媳妇。咱们得顾全大局。”
丁全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不是委屈别的,是委屈自己明明没做错,却要认错。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胡才秀拍着她的背,“做女人,做媳妇,都不容易。可日子还得过,是不是?”
丁全芳点头,擦干眼泪。是啊,日子还得过。她还要教书,还要干活,还要把这个家撑起来。
那些委屈,那些不平,就让它留在心里吧。时间长了,也许就淡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晾晒的被褥上,白得耀眼。风吹过,被褥轻轻摆动,像在说:都会过去的。
是啊,都会过去的。丁全芳想。而她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
生活从不因为谁的委屈而停下脚步。那么,她也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