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百世刘家

共 108 章

民国初年,鄂西南骡马镇刘家,一个依山而踞、规矩如铁的百年宗族。五房各司其职,长房掌田,二房经商,三房求仕,四房护院,幺房教化。五岁刘兴让在父亲的权柄与家法的冷酷中,初识“规矩”二字的分量。时代洪流席卷而来。从抗日烽火到解放硝烟,刘家历经抉择、牺牲、荣耀与创伤。文星刘治栋意外陨落,铁腕胡才秀撑起危局,长子刘子桥投身革命,幺儿刘兴让则在时代夹缝中,将家族“储粮”智慧化为“储才”实践,成为一名乡村教师。百年沧桑,江水奔流。刘家子弟散落四方,家族的根脉与精神,却在规矩与变通、坚守与牺牲中,如骡马踏石,刻入山河,生生不息。

正在阅读 · 第九章:顽童

第九章:顽童

时光如同骡马镇外那条洛河水,看似平静,却日夜不息地流淌着。转眼间,刘兴让已到了开蒙入学的年纪,被送进了刘家自己开办的家族学堂。学堂设在刘家祠堂旁边一个独立的院落里,青砖黑瓦,环境清幽,院里种着几株老桂树,秋日里香气能飘出很远。

教授蒙学的,是一位姓宋的老秀才,据说是从宜昌府请来的,学问扎实,为人也有些古板。学的无非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枯燥的诵读和繁复的描红,对于天性活泼好动的刘兴让来说,实在算不上有趣。他更向往的是镇外可以撒欢奔跑的打谷场,是沱江边可以摸鱼捉虾的浅滩,是集市上那些光怪陆离的新鲜景象。

在学堂里,他不再是刘家大宅里那个被众人呵护的“小少爷”,而是要和十几个年龄相仿的族中子弟、甚至还有一些镇上其他家境尚可人家送来的孩子一同念书、游戏。这些孩子,有的对他这个长房嫡子带着天然的敬畏和疏离,有的则试图通过巴结他来获得某种好处或庇护,也有的,单纯就是玩伴。

刘兴让渐渐发现,当自己偶尔从家里带些稀罕的零食点心分给同伴时,或者讲述一些只有刘家大宅深处才能听到的、关于马帮、关于外面世界的奇闻异事时,总能吸引来一圈羡慕和崇拜的目光。那种被众人环绕、成为焦点中心的感觉,像是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遇到了合适的土壤和雨露,开始悄悄发芽、生长。

或许是为了巩固这种“威信”,或许是为了向同学们证明刘家的“实力”,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少年人那股潜藏在心底、不自觉想要炫耀的虚荣心,刘兴让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那是一个寻常的放学午后,夕阳将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大家聚在学堂门口的老槐树下,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明天去哪里玩。

“我知道镇上新开了一家饭庄,叫‘望江楼’,听说里面的厨子是从宜昌请来的,做的鱼鲜极了!”

一个家里开着杂货铺的同学说道,脸上带着向往。

“望江楼啊?我爹上次带我去过一次,里面的菜可贵了!”

另一个孩子咂咂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兴让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清了清嗓子,学着父亲平日里在重要场合说话的那种沉稳语调,尽管声音还带着稚嫩,却努力营造出一种豪气:

“这有什么难的?既然大家都没吃够,那明天中午,放学之后,我请大家去望江楼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都算我的!”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十几个孩子,包括那些平日里对刘兴让并不十分亲近的,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望江楼!那可是骡马镇最高档的饭庄,他们这些孩子,大多只是听说过,或者远远地看着那气派的门脸,从未想过自己能进去吃一顿饭,而且还是“随便点”!

“兴让……你说真的?”一个平时跟他要好的族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刘兴让挺起小胸脯,被众人那惊愕、羡慕、难以置信的目光所鼓舞,一股豪情油然而生,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可以一掷千金的豪侠,“我刘兴让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明天中午,望江楼,不见不散!”

“哇!”

“兴让哥威武!”

“太好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孩子们爆发出的一阵热烈欢呼和恭维。他们围在刘兴让身边,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感激,仿佛他已经成了他们心目中最大的英雄。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让刘兴让飘飘然,之前因为背诵不出课文而被宋先生打手心的郁闷,早已一扫而空。他沉浸在同学们崇拜的目光和话语里,得意非凡,只觉得这是自己做过的最“有面子”、最“仗义”的事情。

他却不知道,这一时冲动的“豪举”,背后意味着什么。“望江楼”的一顿饭,即便是最简单的席面,花费也绝非小可。他更不知道,这一顿饭的花销,几乎抵得上骡马镇一个中等家境、五六口之家半年的费用;更是他在家族学堂里,一个学期学费的数倍之多。对于普通庄户人家来说,这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第二天中午,放学钟声一响,早已心痒难耐的孩子们,便簇拥着刘兴让,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巷,来到了位于镇子中心、临河而建的望江楼。那朱漆大门、高悬的匾额、门口穿着干净短褂迎客的伙计,都让这群半大孩子感到一丝拘谨和怯意。但看到走在前面的刘兴让一副熟门熟路、镇定自若的样子(他其实也是第一次来),大家又都安心了不少。

刘兴让学着记忆中父亲和二叔公应酬时的做派,对迎上来的伙计颇为“老成”地一挥手:

“给我们找个最大的雅间!”

伙计见是一群孩子,本有些犹豫,但认出领头的竟是刘家的小少爷,立刻换上了最热情的笑容,将他们引到了二楼一个宽敞明亮、可以俯瞰部分江景的包间里。

落座之后,孩子们看着雕花的窗棂、墙上挂着的山水画、铺着干净桌布的圆桌,以及桌上摆放的细瓷茶具,都显得有些拘束。但当制作精美的菜单被送上来时,气氛立刻又活跃起来。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个阵势?看着菜单上那些听着就诱人的菜名——八宝葫芦鸭、清蒸沱江鲥鱼、红烧狮子头、冰糖肘子……一个个眼睛发亮,却又不敢真的“随便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刘兴让。

刘兴让被这种目光注视着,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大手一挥,对候在一旁的伙计说道:

“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给我们上一份!再……再来只烧鸡!对,要最大的!大家放开吃,今天我请客!”

他努力模仿着大人“做东”的豪爽,却不知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怎样一笔令人咋舌的开销。

伙计脸上笑开了花,连连应声下去准备。

不一会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如同流水般端了上来,摆满了整整一张大圆桌。鸡鸭鱼肉,山珍河鲜,煎炒烹炸,琳琅满目。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包间,勾得所有孩子肚里的馋虫都在尖叫。

起初,孩子们还顾及着礼仪,小口小口地吃着。但几口美味下肚,那点拘谨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孩子们开始争先恐后地伸筷子,风卷残云般扫荡着桌上的菜肴。咀嚼声、吞咽声、碗筷碰撞声、偶尔因为抢到一块好肉而发出的满足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杯盘很快见了底,桌上一片狼藉。

刘兴让看着同学们大快朵颐、对自己投来感激和佩服目光的样子,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比正确、无比风光的事情,仿佛通过这一顿饭,他就真正在同学中确立了无可动摇的“领袖”地位。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下次是不是可以去镇上另一家有名的酒楼……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虚幻的满足感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即将降临的风暴,已经因为望江楼掌柜亲自将那份数额惊人的账单,送到刘府账房那里核销,而悄然酝酿。

事情果然很快便传到了刘家主的耳中。

起初,听到下人吞吞吐吐的汇报时,刘家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当他确认,自己那个年仅七八岁的儿子,竟然在望江楼摆下如此豪奢的宴席,请了几乎整个学堂的孩子,花费了几乎相当于一个中等家庭半年用度的巨款时,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混账东西!”

书房里,刘家主猛地一拍书案,上好的端砚跳了起来,墨汁泼洒出来,染黑了一角。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沉稳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他并非心疼那些钱,虽然那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他愤怒的是儿子这种行为背后所暴露出的心态——纨绔、败家、毫无分寸、不懂得财富来之不易、更不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

这才多大年纪?就敢如此挥霍?就学着用金钱来收买人心,炫耀家世?若不加严惩,日后长大,还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刘家的基业,是祖祖辈辈一滴血一滴汗,靠着勤俭、谨慎、甚至是在刀尖上行走,才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不是让子孙后代拿来如此充阔少爷、挥霍无度的!

“把那个逆子给我叫来!”刘家主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带着冰冷的寒意。

当刘兴让还沉浸在白天“盛宴”的余味和同学们的恭维中,蹦蹦跳跳地回到刘家大宅时,等待他的,不是母亲的温柔问候,而是父亲身边贴身长随那严肃而怜悯的眼神。

“小少爷,老爷……在祠堂等您。”

听到“祠堂”两个字,刘兴让心里“咯噔”一下,白天所有的兴奋和得意,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恐惧所取代。他太知道“祠堂”意味着什么了。那里是家族规矩最威严的象征,是执行家法的地方。

他磨磨蹭蹭地,几乎是被人半请半押地带到了祠堂。

祠堂里,依旧如他记忆中受家法那次一样,烛火摇曳,气氛庄重而压抑。父亲刘家主站在中央,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旁边站着那位掌管执法的族老,手里捧着的,正是那根让他记忆深刻的竹条。除此之外,再无旁人。连母亲胡才秀,这次也没有出现。

“跪下!”刘家主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空旷的祠堂里炸响。

刘兴让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他甚至不敢抬头看父亲。

“逆子!你好大的排场!好大的手笔!”刘家主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和愤怒,“望江楼?招牌菜上遍?请全学堂的人?你真是给我刘家长脸啊!”

竹条破空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尖锐,更加凌厉!

“啪!”

第一下重重落在早已准备好的、摊开的掌心,比上次打翻供果时,疼痛感强烈了数倍不止!兴让“啊”地一声惨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一下,打你纨绔习气,不知稼穑艰难!”

“啪!”

第二下紧随而至,掌心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

“这一下,打你败家行径,挥霍祖辈心血!”

“啪!”

第三下,几乎用尽了力气,兴让觉得自己的手掌骨头都要裂开了,他疼得蜷缩在地上,涕泪交加,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下,打你毫无分寸,行事张扬,为家族招祸!”

刘家主的声音如同寒冰,伴随着竹条的呼啸和儿子凄厉的哭喊,在祠堂里回荡:

“我刘家基业,是祖辈一滴血一滴汗攒下来的!不是让你拿来充阔少爷、结交这些酒肉朋友的!你今天能用钱买来他们的恭维,明天他们就能因为更大的利益背叛你!真正的尊重,是靠品行,靠能力,靠担当换来的!不是靠施舍和炫耀!”

盛怒下的刘家主,这次动用的家法,远比打翻供果那次更加严厉。不仅仅是竹条的数量和力度,更是那话语中的失望与严厉,如同鞭子,抽在兴让的心上。

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几乎是被仆人搀扶着,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哭得几乎昏厥过去。掌心和屁股上的剧痛,远不如父亲那些话语带来的打击沉重。他不明白,自己只是请同学们吃了一顿饭,为什么父亲会发这么大的火?为什么就是“纨绔”、“败家”、“招祸”了?委屈、疼痛、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迷茫。

夜晚再次降临,白日的喧嚣和疼痛渐渐沉淀下来,只剩下窗外秋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兴让趴在枕头上,抽噎着,眼泪浸湿了锦缎的枕面。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哥哥刘子桥熟悉的身影,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然而,这一次,哥哥手里没有拿着那散发着清香的、珍贵的跌打膏。

刘子桥走到床边,看着弟弟趴在床上、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瘦小背影,以及那从薄被下隐约透出的、上过药后依旧狰狞的伤痕,他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将手里拿着的一个细长的、用蓝色土布包裹着的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弟弟的床头柜上。

兴让察觉到动静,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向哥哥,又看了看那个布包。

刘子桥打开布包,里面露出的,是一套文房四宝。但不是兴让平日里描红用的那种普通货色。笔是狼毫小楷,笔杆温润;墨是徽州产的松烟墨,形制古朴,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纸是质地细韧的宣纸;砚则是一方小巧的端砚,石质细腻,上面带着天然的、好看的纹理。这套文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之物。

“兴让,”刘子桥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严肃,甚至比父亲愤怒的呵斥,更让兴让感到一种压力,“疼,要记住。但光记住疼,没用。”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深沉地看着弟弟:

“你要想想,爹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仅仅是因为你花了很多钱吗?”

兴让抽噎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完全明白。

“我们刘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刘子桥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靠祖辈敢打敢拼,在这三不管的地方,用命开辟出骡马商路;靠一代代人省吃俭用,积攒下田产和粮食;也靠像二叔公那样,分毫必争,精打细算,维持着生意往来。这些,是根基,是血肉。”

他顿了顿,指着床头那套文具:

“但是,兴让,你要明白,刘家的将来,不能只靠这些。”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不能只靠刀枪武力,那会流于野蛮,终被更强大的力量摧毁;不能只靠骡马和算盘,那会困于眼前利益,看不清大势,容易被时代抛弃。”

他拿起那支狼毫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更需要有见识、有担当的读书人,来撑起门庭,来明事理,知进退,来为家族指引方向,来应对这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动荡的世道。”

他看着弟弟的眼睛,语重心长:

“好好读书,明事理,知进退,比挥霍钱财去结交那些酒肉朋友,要强过万倍!那些因利而聚的人,终将因利而散。而装进肚子里的学问,长在脑子里的见识,才是谁也抢不走、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才是能让家族行稳致远的根本。”

刘子桥的话,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兴让被委屈和疼痛充斥的心湖,激起了完全不同以往的涟漪。这一次,没有温暖的药膏,没有轻柔的安抚,只有冷静的分析、沉重的期望和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哥哥的话,似乎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父亲那雷霆震怒的背后,似乎有着更深层的担忧和期望;也让他开始思考,除了物质上的满足和孩童间的虚荣,作为一个刘家子弟,还应该追求些什么。

那套精致的文房四宝,静静地躺在床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微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不同于刀枪、骡马和银元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那个世界,由笔墨和道理构成,似乎更加复杂,也更加……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