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章:如月之恒——追念祖母胡才秀
血脉的浓度,并非均等地流淌在每一个称谓之间。在我生命的谱系里,最温暖、最厚重的那一笔,无疑属于我的祖母,胡才秀。这份亲昵与依恋,甚至超越了父母之爱,它根植于童年每一个晨昏的陪伴,生长在肌肤相亲的温暖记忆里,成为我人格底色中最柔软、最坚韧的部分。
我的童年,是在祖母的臂弯与蒲扇下度过的。直至初中之前,我夜夜都与祖母同榻而眠。这并非简单的“照料”,而是一种全身心的托付与融入。夏夜闷热,蚊虫扰人,祖母总会拿起那把老旧的蒲扇,不疾不徐地为我摇着,一下,又一下。那规律而轻柔的风,带着她特有的慈祥气息,是世间最有效的安神曲,也是驱散所有惊惧与不安的屏障。凉意渐生,睡意朦胧中,我总能感觉到她为我掖好被角的手。冬天,我自幼体质偏弱,祖母便用土法呵护:将粗盐在铁锅里炒得滚烫,用布包好,细细地熨贴在我的肚腹上。那暖意透过皮肤,直抵脏腑,驱散虚寒,也熨平了我成长中所有细微的褶皱。如今想来,那不仅是物理的温暖,更是生命能量最直接的灌注。
在物质尚且匮乏的年月,爱往往体现在最具体的食物分配上。家里难得吃肉,菜碗底下的几片肉,总是祖母悄悄留给我。父亲偶尔带回的糖果、点心,她总会像藏宝一样偷偷收起来,避开其他姊妹的目光,一颗、两块地慢慢塞给我。即便是在人人有份的分配时刻,我也总能发现,我的那一份,总会多出那么一颗两颗。那不是偏袒,而是在她历经沧桑的心中,对这一个自幼跟随她、体质羸弱的孙儿,一种近乎本能的、加倍疼惜的流露。这份“私心”,给了我一个孩子所能感知的最饱满的安全感与幸福感。我的调皮捣蛋,在祖母那里总能得到最大的宽容;我的小小病痛,是她心头最大的牵挂。她以最朴素的方式,为我构筑了一个风雨不侵的童年堡垒。
也正因如此,当祖母以九十六岁高龄离世时,我所经历的痛苦,堪称灭顶之绝。我们姊妹四人,哭到几乎昏厥。或许有人难以理解,一个男儿,何以悲痛至此?只有亲身经历,才懂得那种痛楚——它并非来自理性的哀伤,而是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根系被猛然撕裂的剧痛。那个为你摇扇、为你暖腹、为你藏起糖果、包容你一切淘气的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你与这个世界最初、最牢固的情感联结,骤然断裂。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生离死别”,那种空旷、冰冷、无所依凭的绝望感,刻骨铭心。自那以后,面对其他亲人的离去,虽然同样悲伤,却再不曾有过那般天地倾覆般的感受。祖母的离去,仿佛抽走了我情感世界里最核心的一块基石。
祖母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传奇,而她正是这部传奇最主要的讲述者。她虽未进过学堂,但嫁入刘家后,跟随我的祖父,竟也耳濡目染,能背诵《四书五经》、《增广贤文》中的不少篇章。她所懂得的为人处世的道理,对世情人心的洞察,往往比许多读书人更为通透、练达。她常说的“修佛就是修心”、“做事是给自己看、给天看,不是单给人看”,话语朴实,却蕴含着极深的传统智慧与道德自律。
更令人惊叹的是她生命的广度。据她讲述,也经旁人印证,她这一生,竟与那么多恢弘的历史身影有过或近或远的交集。她曾提及,陈毅元帅是她三叔的同学;贺龙元帅的部队曾经过家门,与家人有过接触;甚至连刘伯承元帅,也曾踏足过我们家的老屋。从我们家族中走出去的革命者、志士,也多与她有过交往。这些经历,像一枚枚古老的印章,拓印在她平凡的生命画卷上,让她亲眼见证、亲身感受了时代的剧烈变迁与浪潮奔涌。她并非参与者,却是一位清醒而沉静的近距离观察者与承载者。这些见闻,沉淀为她的见识与胆魄,让她在后来持家、应对各种境遇时,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与格局。
解放后,她以一双小脚,坚韧地带领着我们这一支刘家人,在全新的社会环境中一步步摸索前行。持家、待人、教育子孙,她处乱不惊,心中有杆秤。我印象极深的是,即使在我父亲五十多岁,身为一校之长,在地方上备受尊敬之时,他在祖母面前,依然恭敬有加,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怠慢与违逆。那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发自内心对母亲智慧、品德与权威的彻底折服。祖母的存在,就是家族的“定盘星”,她的言行举止,本身就是最有效的家规与家风。
祖母活到九十六岁高龄,无疾而终。去世前一天,她还在阳光下安详地坐着,仿佛只是小憩,便再未醒来。走得如此平静、如此洒脱,乡人们都说,这是她一辈子修心行善、宽厚仁爱修来的福报,是真正的“善终”。她信奉佛教,但她的信仰,完全内化于日常生活,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实践,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坦然。
如今,当我回想祖母,她的形象如此清晰:夏夜的蒲扇,冬日的盐袋,藏糖果时狡黠又温暖的眼神,讲述往事时平静而有力的语调,还有那份无论风雨如何都能让家人心安的沉稳气度。她身上凝结了中国传统女性最优秀的品德:坚韧、慈爱、明理、豁达、富有牺牲精神而又内心强大。她没有留下著作,没有显赫的功名,但她用将近一个世纪的生命,书写了一部关于爱、智慧与传承的“无字之书”。这本书,深深印刻在儿孙们的血脉记忆里,成为我们面对人生风雨时,最宝贵的精神资粮。
奶奶,您离开多年,但您摇动的蒲扇风,至今仍清凉着我的盛夏;您掌心传来的温度,至今仍温暖着我的寒冬。您所给予我的,远不止是童年的呵护,更是一种生命力量的传承,一种如何做人、如何面对世界的深沉底蕴。您如一轮恒久的明月,静静照耀着刘家的门庭,也永远悬挂在我心灵最澄澈的夜空。
谨以此文,献给我最深爱的祖母胡才秀。您的孙儿,永远怀念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