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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刘家

共 108 章

民国初年,鄂西南骡马镇刘家,一个依山而踞、规矩如铁的百年宗族。五房各司其职,长房掌田,二房经商,三房求仕,四房护院,幺房教化。五岁刘兴让在父亲的权柄与家法的冷酷中,初识“规矩”二字的分量。时代洪流席卷而来。从抗日烽火到解放硝烟,刘家历经抉择、牺牲、荣耀与创伤。文星刘治栋意外陨落,铁腕胡才秀撑起危局,长子刘子桥投身革命,幺儿刘兴让则在时代夹缝中,将家族“储粮”智慧化为“储才”实践,成为一名乡村教师。百年沧桑,江水奔流。刘家子弟散落四方,家族的根脉与精神,却在规矩与变通、坚守与牺牲中,如骡马踏石,刻入山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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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符水”显奇效与隔阂消融

刘子桥夫妇走后,刘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丁全芳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彭茂玉那些话,那些眼神,像细小的刺,扎在肉里,不致命,可一动就疼。

她把更多精力放在教书和学医上。白天在学校,她尝试用新方法教学——把课文编成小故事,让孩子们分角色朗读;算术课不再只是做题,她带着孩子们数黄豆,量步子,把抽象的数字变成具体的东西。

孩子们喜欢她的课。以前上课打瞌睡的孩子,现在眼睛亮晶晶的;以前不敢举手的孩子,现在也敢怯生生地开口了。

校长找她谈话:“丁老师,你班上最近纪律很好啊。有什么秘诀?”

丁全芳不好意思:“没什么秘诀,就是想着怎么能让孩子们听懂。”

“这就对了。”校长点头,“教学教学,就是要让学生学进去。你做得很好。”

得到肯定,丁全芳心里暖洋洋的。她把这些告诉刘兴让,刘兴让也很高兴:“我就说你能行。”

除了教书,她跟胡才秀学医也更用心了。那些手抄本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重要的地方还用红笔做了记号。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草药——车前草、艾叶、薄荷、金银花,晒干了,分类包好,放在自己屋里。

刘兴让看见她晒的那些草药,皱了皱眉:“这些……真有用?”

“试试看嘛。”丁全芳说,“反正也不费事。”

刘兴让没再说什么,可眼神里的不以为然,丁全芳看得清楚。她也不争辩,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转眼到了五月,天气热起来。一天下午,丁全芳正在上课,忽然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她让学生们自习,走出去看。

只见几个村民抬着个担架,急匆匆往卫生所方向跑。担架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看不清脸。

“怎么了?”丁全芳问旁边的人。

“是老孙头,得了怪病,身上长了一串水泡,疼得直打滚!”

丁全芳心里一动——水泡?她想起胡才秀说的“蛇斑疮”。

她跟着人群跑到卫生所。陈大夫已经在了,掀开被子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老孙头的腰上、背上,长了一串亮晶晶的水泡,红红肿肿的,像一条蛇盘在身上。

“这是带状疱疹。”陈大夫说,“得赶紧治,不然留下后遗症,疼一辈子。”

“那您快给治啊!”老孙头的儿子急得直跺脚。

陈大夫面露难色:“我这只有些常规药,治这个……效果不好。得去县医院,打针,吃药。”

“去县医院?”老孙头在担架上呻吟,“我这疼得动都动不了,怎么去?”

确实,从镇上到县城,三十多里地,路又不好走。老孙头这情况,根本经不起颠簸。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这可咋办?”“疼成这样,看着都难受。”

丁全芳站在人群里,看着老孙头痛苦的样子,心里揪着。她想起胡才秀给的那个小瓷瓶,想起那些神神秘秘的“画符”法子。

“陈大夫,”她忽然开口,“有没有……土法子能先缓解一下?”

陈大夫看她一眼:“土法子?你是说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那可不行,耽误了病情更麻烦。”

话是这么说,可眼下确实没更好的办法。老孙头的儿子扑通跪下了:“陈大夫,您想想办法,我爹疼得受不了啊!”

丁全芳咬了咬牙,转身往家跑。她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到家时,胡才秀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娘,”丁全芳上气不接下气,“老孙头得了蛇斑疮,疼得厉害。陈大夫说要去县医院,可他去不了。我想……”

胡才秀放下手里的衣服:“你想试试那个法子?”

丁全芳点头,又摇头:“可陈大夫说是封建迷信。而且……而且我从没用过,万一……”

“万一出了事,责任你担得起吗?”胡才秀问得直接。

丁全芳愣住了。是啊,她担得起吗?她只是个民办教师,不是医生。万一治坏了,老孙头家怪她,村里人骂她,她怎么办?

可老孙头痛苦的呻吟声,仿佛还在耳边。她想起刘家主的话——这些是“能帮人一把”的东西。

“娘,”她抬起头,“我想试试。我会跟老孙头家人说清楚,这是土法子,不一定管用,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胡才秀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去吧。东西在我屋里,你知道在哪儿。”

丁全芳进屋取了瓷瓶,又跑回卫生所。老孙头已经被抬回家了——卫生所地方小,躺不下。她赶到孙家时,屋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丁老师,你怎么来了?”老孙头的儿子问。

丁全芳举起手里的瓷瓶:“我……我有个土法子,想试试。不一定管用,可我想试试。”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陈大夫也在,眉头皱得紧紧的:“丁老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土法子不科学,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丁全芳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跟孙大哥说清楚,这是我家传的土法子,用过的人说管用,但我不敢保证。用不用,孙大哥你们自己决定。”

老孙头在里屋呻吟:“用……用什么我都用……疼死我了……”

他儿子看看父亲,又看看丁全芳,一咬牙:“丁老师,我们信你。你试试吧!”

丁全芳深吸一口气,走进里屋。老孙头趴在床上,背上那一串水泡触目惊心。她按照胡才秀教的方法,先洗净手,然后打开瓷瓶。

一股奇特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麝香和草药的味道。她用毛笔蘸了点墨——黑褐色,黏稠的。然后,在水泡周围画起奇怪的图案。

屋里的人都屏住呼吸。那些图案弯弯曲曲,像字又像画,谁也看不懂。丁全芳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其实她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胡才秀只教了手势和画法,没教口诀,她就自己编了几句安慰的话。

画完了,她把剩下的墨倒进碗里,加温水化开。用干净的布蘸了,轻轻擦洗患处周围。

“孙伯,您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

老孙头哼哼着:“凉……凉丝丝的……好像……好像没那么疼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屋里的人都说,老孙头的呻吟声确实小了。丁全芳不敢大意,交代孙家人:“这墨水每天擦三次,擦完不要沾水。如果明天不见好,或者更严重了,一定得送县医院。”

从孙家出来,天已经黑了。陈大夫跟在她后面,语气严肃:“丁老师,你今天太冒险了。万一出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丁全芳停下脚步:“陈大夫,我知道您是科学治病,是为病人好。可咱们乡下,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讲科学的。老孙头疼成那样,去不了医院,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那也不能用封建迷信的法子!”陈大夫声音提高,“你这是害人!”

丁全芳没再争辩,低头走了。她知道,在陈大夫眼里,她就是个愚昧的乡下女人,相信神神鬼鬼的东西。

回到家,胡才秀在等她。听她说了经过,点点头:“你做得对。成不成是一回事,敢不敢做是另一回事。”

“可陈大夫说得也对,”丁全芳叹气,“万一治坏了……”

“治坏了,咱们认。”胡才秀说,“可要是不试,眼睁睁看着人受罪,那心里过不去。”

那一夜,丁全芳没睡好。她一会儿梦见老孙头好了,千恩万谢;一会儿梦见老孙头病重了,家属来找她算账。醒来时,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早,她就往孙家去。路上遇见熟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丁老师用“画符”治病的事,已经传开了。

到孙家时,老孙头的儿子正在院子里熬药。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丁老师,您来了!我爹好多了!”

丁全芳心里一松,快步进屋。老孙头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背上还缠着布,可脸色好了很多。

“孙伯,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老孙头说话都有力气了,“昨天疼得我想死,今天能忍住了。您那药水,神了!”

丁全芳检查了患处,水泡确实消了些,红肿也退了。她不敢大意,又给擦了一次药水,交代继续观察。

从孙家出来,她脚步轻快了许多。不管这法子科不科学,至少帮老孙头缓解了痛苦。这就够了。

事情很快在镇上传开了。有人说丁老师有神通,有人说那是封建迷信,还有人半信半疑。丁全芳不管这些,该教书教书,该干活干活。

几天后,老孙头能下地走动了。他特意让儿子扶着,来刘家道谢。

“丁老师,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老孙头说着就要跪。

丁全芳赶紧扶住:“孙伯,您别这样。我就是试试土法子,管用了是您运气好。”

“什么运气,就是您医术高明!”老孙头从怀里掏出十个鸡蛋,“家里没什么值钱的,这点鸡蛋您收下,补补身子。”

丁全芳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送走老孙头,她看着手里的鸡蛋,心里五味杂陈。

刘兴让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事,沉默了很久。吃饭时,他忽然说:“全芳,你那个法子……真管用?”

“老孙头是这么说的。”丁全芳说,“我也不懂为什么管用,可按娘教的做法,确实缓解了。”

刘兴让放下筷子:“明天我去县里开会,顺便问问医院的医生。也许……也许这法子有什么科学道理,只是咱们不知道。”

丁全芳眼睛一亮:“你愿意去问?”

“嗯。”刘兴让点头,“老孙头的病好了是事实。事实面前,不能固执己见。”

丁全芳心里暖暖的。她知道,丈夫这是开始试着理解她了。

又过了几天,刘子桥来信了。信里除了问候,还特意提到一件事:彭茂玉听说了丁全芳用土法子治病的事,很不以为然,说这是“封建残余”,让家里别跟着胡闹。

胡才秀看了信,没说什么。晚上,她把丁全芳叫到屋里,拿出刘子桥的信给她看。

丁全芳看完,心里沉了沉。可她没表现出来,只说:“大嫂说得对,这些土法子是不科学。以后我不随便用了。”

“该用还得用。”胡才秀却说,“茂玉在城里,不知道乡下的难处。医院是好,可咱们去得起吗?挂得上号吗?有些小病小痛,土法子能解决,为什么不用?”

她看着儿媳:“全芳,娘知道你受委屈了。茂玉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做咱们的,对得起良心就行。”

丁全芳点头,可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她知道,在彭茂玉眼里,她永远是个没文化、没见识的乡下女人。

转眼到了端午。刘子桥夫妇又回来了,这次是来过节。

彭茂玉一进门,就闻到了艾草的味道——胡才秀按老规矩,在门上挂了艾草和菖蒲。

“娘,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挂这些。”彭茂玉笑着说,“城里早不兴这个了。”

“挂个吉利。”胡才秀说,“老规矩,改不了。”

晚饭时,不知怎么就说起了老孙头治病的事。彭茂玉听了,直摇头:“弟妹,不是我说你,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以后可别再弄了。你是老师,要给学生做榜样,怎么能带头搞这些?”

丁全芳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刘兴让开口了:“大嫂,那法子虽然看起来玄,可确实管用了。老孙头现在全好了。”

“巧合罢了。”彭茂玉不以为然,“生病有个过程,正好到了该好的时候。你们把功劳归到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上,这不是愚昧吗?”

“茂玉。”刘子桥打断妻子,“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事实。”彭茂玉放下筷子,“兴让,你是读书人,该懂科学道理。这些封建糟粕,早该破除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丁全芳放下碗,站起来:“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她走到院子里,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屋里传来彭茂玉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可还是能听见:“……我也是为他好,怕他走歪路……”

丁全芳靠着老槐树,抬头看天。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人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用土法子给她治过病。那时家里穷,请不起大夫,土法子就是唯一的指望。那些法子不科学,可救过她的命。

科学是好,可科学不是万能的。在科学到不了的地方,人们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全芳。”刘兴让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我没事。”丁全芳说,“大嫂说得对,我是该注意。”

“不,你没错。”刘兴让握住她的手,“我去县医院问过了。医生说,带状疱疹是病毒感染,治疗需要抗病毒药物。但你用的那个药墨,医生听了成分,说里面的麝香有镇痛消炎的作用,某些草药也有抗病毒效果。虽然画符那些是形式,可药物本身可能确实有效。”

丁全芳愣住了:“真的?”

“嗯。”刘兴让点头,“医生说,民间很多土法子,看起来迷信,可用的药物是有效的。只是古人不懂科学原理,就把功劳归到神鬼头上。”

丁全芳心里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不是符咒灵验,是药物管用!她激动得声音都抖了:“那……那我可以继续学这些了?”

“可以,但要有选择地学。”刘兴让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有用的药物知识可以学,那些迷信的形式就不要了。”

丁全芳用力点头。她忽然觉得,天都亮堂了。

回到屋里,彭茂玉还在跟胡才秀说话。丁全芳走过去,平静地说:“大嫂,您说得对,封建迷信要破除。可有些土法子里的药物知识,是有用的。兴让去问过医生了,我用的药墨里,有些成分确实能治病。”

彭茂玉愣了一下,看看刘兴让。刘兴让点头:“是真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彭茂玉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说:“那……那也得小心。不是专业的,别乱用药。”

语气虽然还是硬,可已经软了些。

胡才秀适时开口:“好了好了,吃饭吃饭。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

那晚,丁全芳睡得很踏实。她知道了那些老法子背后的道理,知道了自己学的不是糟粕,是实实在在有用的东西。

而更让她高兴的是,丈夫开始理解她、支持她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得像水。丁全芳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路还长,可有人同行,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