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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刘家

共 108 章

民国初年,鄂西南骡马镇刘家,一个依山而踞、规矩如铁的百年宗族。五房各司其职,长房掌田,二房经商,三房求仕,四房护院,幺房教化。五岁刘兴让在父亲的权柄与家法的冷酷中,初识“规矩”二字的分量。时代洪流席卷而来。从抗日烽火到解放硝烟,刘家历经抉择、牺牲、荣耀与创伤。文星刘治栋意外陨落,铁腕胡才秀撑起危局,长子刘子桥投身革命,幺儿刘兴让则在时代夹缝中,将家族“储粮”智慧化为“储才”实践,成为一名乡村教师。百年沧桑,江水奔流。刘家子弟散落四方,家族的根脉与精神,却在规矩与变通、坚守与牺牲中,如骡马踏石,刻入山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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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财神与油果子

在刘家庞大而复杂的家族结构中,二叔公刘治财,是一个极其特殊且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不像长房刘治国那样,代表着家族的武力和最终权威;也不像三房那样,致力于读书仕途,经营“脸面”。他执掌的,是家族的命脉之一——钱财流通,生意往来。在族内,他被小辈们私下里敬畏地称为“财神爷”。

这个称号,绝非虚言。刘家庞大的骡马队线路拓展与维护,利润丰厚的川盐、滇茶、湘西桐油贸易,以及分布在骡马镇乃至周边县镇的十几家铺面、货栈,都在他那双青筋微露、却异常稳定的手的掌控下,如同精密仪器般井井有条地运转着。他的算盘打得极精,据说闭上眼睛,仅凭手指触摸算盘珠子的位置和耳边听到的响声,就能判断出一笔账目的对错盈亏。他的心眼更是活络,对市场行情、各地物产差价、乃至不同商帮的做事风格、背后靠山,都了如指掌。

这一日,在刘家临街的、挂着“刘记货栈”匾额的一间雅致客室里,二叔公刘治财,正与一位远道而来的江西客商,洽谈一宗关于桐油的大生意。

这位江西客商姓朱,四十岁上下,穿着簇新的杭绸长衫,手指上戴着金戒指,言谈间带着赣商特有的精明与算计。他看中了鄂西南山区出产的桐油品质上乘,想要大宗采购,运往江西,再转销各地。

双方分宾主落座,上好的宜兴紫砂壶里泡着本地高山云雾茶,香气袅袅。但客室里的气氛,却远不像茶香那般恬淡。

“刘二爷,”朱老板抿了一口茶,笑眯眯地开口,语气热络,“久闻您老人家是这骡马镇,不,是这川东鄂西地面上,这个!”他悄悄竖了竖大拇指,“我们江西‘江右帮’,对您也是仰慕得很啊。这次小弟前来,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想跟您做笔长久的买卖。”

二叔公刘治财端着茶杯,眯着眼睛,脸上也挂着商人惯有的、和气的笑容,仿佛一尊弥勒佛。但他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不时闪过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朱老板客气了。”他声音不高,带着本地口音的官话,慢条斯理,“我们刘家小门小户,也就是靠着乡亲们帮衬,做点糊口的小买卖。比不上你们江右帮,财通四海啊。不知道朱老板这次,具体想要多少货?对交割日期,有什么要求?”

朱老板呵呵一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批,这个数。三百担。品质要上等的,清澈无杂。价格嘛……”他报出了一个价格。

刘治财闻言,脸上笑容不变,手指却已经开始在身旁茶几上那副紫檀木算盘上,看似无意识地轻轻拨动起来,算盘珠子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噼啪”声。

“朱老板,”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为难,“这个价格……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啊。您也知道,今年山里雨水不匀,桐籽收成本就比往年差了一成。采摘、晾晒、压榨,哪一样不是成本?还有从各处分号收集过来,人力、骡马、沿途的损耗、税卡……林林总总加起来,您这个价,我们实在是……难做啊。”

朱老板显然早有准备,立刻说道:“刘二爷,您说的这些,小弟都懂。但您也要体谅我们远道而来的难处。这千里迢迢,水路陆路转运,风险也不小啊。这样,每担我再加这个数……”他又报了一个稍高一点的价格。

刘治财依旧摇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跳动了几下,报出了一连串数字:

“朱老板,您看啊,光是人工,现在一个壮劳力一天就要XX钱,压榨坊的师傅工钱更贵……骡马的草料、脚夫的工钱……还有,从这里运到江边码头,走的是山路,损耗至少百分之五……到了码头装船,还有搬卸费、水运费……这还只是到江西境内,还没算您那边的……”

他分毫必争,将成本一项项摊开,说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听得那朱老板额头微微见汗。

“刘二爷,您这可真是……铁算盘啊。”朱老板苦笑着,用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

“生意场上,亲兄弟明算账嘛。”刘治财呵呵一笑,语气温和,态度却寸步不让,“我们刘家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是明码实价,该赚的赚,不该赚的,一分不多要。但亏本的买卖,那是绝对不能做的。”

双方你来我往,为价格、运输费用的分担、交割的具体日期和地点、付款方式(是现大洋还是汇票,或者是部分以货易货),争得面红耳赤。朱老板时而据理力争,时而试图以“长期合作”、“未来更大订单”为诱饵,希望刘治财让步。而刘治财则时而寸土不让,时而又会在一些无关大局的细节上,看似不经意地让出一小步,让对方觉得还有谈判空间,实则始终牢牢掌控着大局走向,将最主要的利润点,紧紧抓在自己手中。

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那副算盘,每一次拨动,都仿佛在计算着对手的心理底线和己方的利润空间。那副平日里显得古朴沉静的紫檀木算盘,在他手中,仿佛成了运筹帷幄的兵符。

最终,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拉锯战,合同条款几乎完全倒向了刘家。价格比朱老板最初的出价高了近两成,运输费用由江西客商承担大部分,交割日期也完全按照刘家骡马队调度方便来定。

朱老板签下合同,擦着汗,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苦笑道:

“刘二爷,您这可真是……一点利润都不让啊。小弟这趟,怕是只能赚个辛苦跑腿钱了。”

刘治财拿起毛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私章,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的笑容:

“朱老板说笑了。生意嘛,讲究的是细水长流,是双赢。这次合作愉快,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吩咐管家准备好印泥,双方交换合同,这笔大宗交易,才算正式敲定。送走连连摇头苦笑、却又不得不佩服其精明厉害的朱老板后,刘治财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合同,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这才小心地收好。对于他来说,这不仅仅是又一笔进账,更是对家族商业网络和控制力的一次巩固。

然而,与生意场上这位分毫必争、为家族积累了大量财富的“财神爷”形象形成鲜明乃至诡异对比的,是二叔公刘治财个人生活的极致节俭,或者说,是苛刻。

他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都有些磨损的深灰色旧长衫,除非是像今天接待重要客商这样的正式场合,否则绝不会换上新衣。饮食更是粗茶淡饭,通常是白米饭配一碟自家腌制的咸菜,或者一碗清汤寡水的蔬菜豆腐,罕见荤腥。用他自己的话说,“吃得清淡,肠胃干净,脑子才清楚。”

他晚上看书、算账,书房里那盏黄铜油灯的灯芯,永远只肯拨出细细的一根,那点如豆的灯火,勉强照亮他面前的书本和算盘,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孤寂。仆役若是看他看得辛苦,好心为他多添一盏灯,或者将灯芯拨亮一些,必定会遭到他毫不留情的训斥:

“败家子!这点光亮还不够你看书?多点一盏灯,多费多少灯油?灯芯拨那么亮,烧得快,不是钱?”

那语气之严厉,与他谈判桌上那种精明的和气,判若两人。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方式,与他掌控的巨大财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许多族人,尤其是年轻一辈,感到十分不解,甚至私下里议论他“抠门”、“守财奴”。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年关。腊月二十三是小年,骡马镇上更是热闹非凡。家家户户洒扫庭院,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炖煮肉类的浓香,以及一种辞旧迎新的欢快气息。

镇子中心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年货摊子。写春联的、卖年画的、吹糖人的、卖各种干果蜜饯的……其中最吸引孩子们的,莫过于那几个临时支起的、炸油果子的摊子。

大大的铁锅里,滚热的菜籽油翻腾着金黄色的浪花。摊主用一双长长的竹筷,将发酵好的米浆用特制的勺子舀了,巧妙地放入油锅,那米浆在热油中迅速膨胀、翻滚,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个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蓬松软糯、中间空心的油果子。捞出来控干油,堆在旁边的竹匾里,像一座座小小的金山,散发着无比诱人的、混合着米香和油香的浓郁气味,勾得人馋虫大动。

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油果子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在油锅里翻滚的金黄美味,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有那家境好些的,得了大人给的几个铜板,立刻挤上前,买上一个刚出锅的、烫得左手倒右手的油果子,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发出满足的“咔嚓”声,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幸福。这酥脆香甜的滋味,几乎是每个骡马镇孩子关于过年最鲜明、最快乐的记忆之一。

二叔公刘治财,也牵着他的小孙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慢慢走着,采买一些必要的年货。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与周围穿着新衣、喜气洋洋的人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当他们走到一个炸油果子的摊子附近时,那浓郁的香气如同无形的钩子,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嗅觉。小孙子立刻走不动路了,用力拉着祖父的衣角,仰起小脸,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奶声奶气地央求道:

“爷爷,爷爷!我想吃油果子!你看,好香啊!”

刘治财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回答孙子的话,也没有像其他大人那样,或是爽快地掏钱,或是厉声呵斥拒绝。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了那口翻滚着金色油浪的大铁锅。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平日里那种属于精明商人的锐利和算计,悄然褪去。那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球倒映着油锅里跳跃的光点,竟然流露出一丝寻常老人对最简单、最纯粹的美食,那种最本能的渴望与怀念。他的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做了一个细微的吞咽动作。

或许,在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遥远的、同样围着油果子摊流口水的童年?想起了那种一年只能期盼一次、足以慰藉整个贫寒岁月的香甜滋味?财富和年纪,似乎并没有完全磨灭烙印在基因深处的、对美好食物的原始冲动。

然而,这丝渴望与恍惚,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小孙子见祖父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油锅,忍不住又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爷爷……”

这一下,仿佛将刘治财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他猛地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了一贯的、近乎刻板的严肃和冷静。他低下头,看着孙子那张写满渴望的小脸,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沉重地,摸了摸孙子的头顶。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这过年喜庆气氛格格不入的沧桑与告诫意味:

“孩子,记住,”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对抗自己内心那刚刚涌动过的欲望。

“心里的念头,比嘴里的滋味,更长久。”

他看着孙子似懂非懂的眼睛,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历过无数次自我克制后的沉淀:

“克己复礼,家族方能长久。”

说完,他便不再看那香气扑鼻的油果子摊,也不再理会孙子脸上那瞬间垮下去的失望表情,用力拉紧了孙子的小手,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异常坚定的步伐,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那个充满了诱惑的街角。

他牵着小孙子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办年货的人流之中。只留下那炸油果子的浓郁香气,依旧在骡马镇的空气中弥漫、飘散,见证着人世间的欲望与克制,寻常欢乐与深沉责任,并行的、复杂而真实的人生。

躲在街角另一个零食摊旁、偷偷观察着这一切的刘兴让,将二叔公那瞬间的失神、喉头的滚动、以及最终那决绝的离去,都看在了眼里。他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掌管着那么多钱财、连云南来的大客商都能谈笑风生间应对自如的二叔公,会对一个只要几个铜板的油果子,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却又如此坚决地拒绝。

“心里的念头,比嘴里的滋味更长久……”他小声重复着二叔公这句深奥难懂的话,隐隐约约觉得,这句话里,似乎包含着某种比那金黄酥脆的油果子,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的东西。这种东西,关乎这个家族能够积累起如此财富,并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如此之久的,某种隐秘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