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简单的婚礼与新的开始
婚事定在秋分那天。
孙媒婆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到底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刘家主亲自上门请她保媒,给的谢礼比平常厚了三成,她又眉开眼笑了,跑前跑后张罗起来。
“丁家嫂子,您就放心吧!”孙媒婆拍着胸脯,“刘家是正经人家,虽说现在不比从前了,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聘礼是这个数——”她伸出五个手指,“五十块钱,外加两匹布,二十斤白面!这在咱们镇上,可是头一份了!”
丁母看着桌上红纸包着的聘礼,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欢喜的是女儿能嫁个好人家,酸楚的是这一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丁全芳倒很平静。自打亲事定下,她该干活干活,该做饭做饭,只是夜里常点着油灯,把刘兴让给她的那本《算术辑要》翻来覆去地看。有些地方看不懂,她就用铅笔在旁边做记号,想着等嫁过去后,有机会再问他。
八月初,丁全芳的三哥丁大勇从部队回来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军衔,但身姿挺拔,往院里一站,整个院子都亮堂了。
“三哥!”丁全芳惊喜地跑过去。
丁大勇拍拍妹妹的肩膀,又跟父母打过招呼,这才从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对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用红绸布包着。
“给,结婚礼物。”他笑着说,“新时代了,钢笔比金镯子实用。希望你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他又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当地政府的介绍信,说明了我的身份和你们的婚姻情况。刘家成分特殊,有这封信在,多少能有些帮助。”
丁母接过信,手都在抖:“大勇啊,这可……这可太重要了!”
“应该的。”丁大勇说,“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能嫁个好人家,我也高兴。刘老师我打听过了,确实是正派人。”
婚期一天天临近。丁全芳的嫁妆不多:两床棉花被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布料是嫂子从县里扯的,棉花是家里种的;四套衣裳,春夏秋冬各一套,都是粗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一口樟木箱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擦了又擦,泛着暗红的光泽;再有就是三哥送的钢笔和文房四宝。
出嫁前一天晚上,母亲坐在女儿床边,一遍遍叮嘱:“到了婆家,眼睛要活络。婆婆起身要搭把手,公公说话要仔细听。吃饭别吧唧嘴,夹菜别挑挑拣拣。早起别懒床,晚上别早睡……”
“知道了,娘。”丁全芳轻声应着。
“还有,”母亲压低声音,“你那个嫂子彭茂玉,是城里人,在县供销社工作。她要是说话不中听,你听着就是,别顶嘴。人家是公家的人,见识多,咱们不跟她计较。”
丁全芳点点头,心里却想:只要我做得正,行得端,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第二天天还没亮,丁家就热闹起来了。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都来帮忙,有的帮着梳头,有的整理嫁妆。丁全芳穿上那身红底白花的棉布衫——不是传统的嫁衣,可在这年月,已经算顶体面了。
母亲给她梳头,梳一下念一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念着念着,声音就哽咽了。
吉时到了,迎亲的队伍却简单得让人意外。没有唢呐锣鼓,没有花轿马车,刘兴让就推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带着几个堂兄弟和学校同事,就这么来了。
丁家父母站在门口迎接。刘兴让今天穿了身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了朵纸扎的大红花。他恭恭敬敬地鞠躬:“爹,娘,我来接全芳。”
这一声“爹娘”,让丁母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连连点头:“好,好,快进屋吧。”
简单的仪式后,丁全芳在女伴的搀扶下走出房门。看见刘兴让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刘兴让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
没有盖头,没有轿子,丁全芳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在亲友的簇拥下,穿过刘家场镇的青石板路。路两旁站着看热闹的乡亲,有人鼓掌,有人议论:
“看,新娘子长得挺俊!”
“听说只念了六年书?”
“六年不错了,丁家那样的家境……”
“刘老师可是高中生呢……”
这些议论飘进耳朵里,丁全芳挺直了脊背。她知道很多人不看好这门亲事,觉得她高攀了。可她不怕,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到了刘家,婚礼在堂屋举行。因为时局特殊,仪式简朴而庄重:向毛主席像鞠躬,向父母敬茶,夫妻对拜,然后主婚人——镇小学的校长,宣读结婚证书。
刘家主今天强撑着病体坐在主位上。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灰色中山装,虽然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好。接过儿媳敬的茶时,他的手微微颤抖,却笑得欣慰:“全芳啊,从今往后,你就是刘家的人了。要和兴让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是,爹。”丁全芳恭恭敬敬地应着。
轮到敬婆婆茶时,胡才秀接过茶杯,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儿媳。丁全芳今天打扮得喜庆却不俗艳,举止得体,眼神清澈,让她越看越满意。
“全芳,”胡才秀温和地说,“进了刘家的门,就是一家人了。咱们家规矩不多,就三条:孝顺长辈,夫妻和睦,勤俭持家。你能做到吗?”
“能,娘。”丁全芳郑重回答。
婚礼后的宴席设在刘家院子里,只请了至亲好友,摆了四桌。菜色简单却用心: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白面馒头,还有一大盆豆腐汤——豆腐是丁家早上现做的,算是娘家的心意。
丁全芳的三哥丁大勇作为女方家长,被请到主桌。他和刘家主聊得很投机,说起部队里学文化的事,说起国家建设的新气象。刘家主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刘家主忽然站起身,举着茶杯说:“今天是我儿子兴让和全芳大喜的日子。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如今是新社会,不兴旧式排场,咱们就简简单单吃个饭,热闹热闹。来,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丁全芳坐在刘兴让身边,看着这简单却温馨的场面,心里暖暖的。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送走客人后,刘家大院渐渐安静下来。新房布置在东厢房,是胡才秀亲自收拾的: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还有一张书桌——那是刘兴让坚持要加的。
“你是老师,我也要学习,书房还是得有。”他是这么说的。
此刻,新房里红烛高烧。丁全芳坐在床沿,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刘兴让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推门进来,看见妻子这副模样,不禁笑了。
“累了吧?”他在她身边坐下。
“还好。”丁全芳低声应着,不敢看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刘兴让忽然开口:“全芳,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丁全芳抬起头。
“我知道,嫁给我,你可能会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刘兴让的声音很认真,“说我们家成分不好,说你高攀了。但我想告诉你,我娶你,是因为你是丁全芳,是因为你勤快,踏实,有主见,对学问有真正的敬重。不是因为你的成分,也不是因为你哥哥的身份。你明白吗?”
丁全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刘兴让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从今往后,咱们一起过日子,一起学习,一起进步。我教你读书,你教我生活——你比我更懂怎么过日子,不是吗?”
这话让丁全芳破涕为笑。是啊,她虽然书读得不如他多,但做饭缝补,操持家务,她比他强。夫妻之间,不就是要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吗?
红烛慢慢燃尽,夜色渐深。这对新婚夫妇并肩坐在床沿,说着话,从学校里的趣事,到读书的心得,再到对未来的打算。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有平淡而真诚的交流,像溪水涓涓,慢慢汇入彼此的生命。
新婚第三天,按老规矩是新媳妇“下厨”的日子。天还没亮,丁全芳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却发现婆婆胡才秀已经在灶前忙活了。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让我来吧。”丁全芳连忙上前。
胡才秀笑了笑:“人老了,觉少。你今天要给全家做早饭,我帮你打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其实是在教。刘家的厨房和丁家不同,灶台更大,炊具更多。米要淘几遍,火候怎么掌握,菜要怎么切,胡才秀一一指点。
“咱们家人多,做饭要算计着分量。”胡才秀一边揉面一边说,“你爹病着,要吃软和些的;兴让胃不好,不能吃太油腻;子桥家的两个孩子偶尔回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丁全芳认真地听着,记在心里。她知道,这是婆婆在教她如何当家。
早饭做好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圆桌前。刘家主今天精神好了些,由胡才秀搀扶着出来。他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清粥小菜冒着热气,馒头蒸得白白胖胖,满意地点点头。
“全芳的手艺不错。”他尝了一口粥,称赞道。
“都是娘教得好。”丁全芳红着脸说。
正吃着,刘家主忽然放下筷子,对丁全芳说:“全芳啊,吃过早饭,你来书房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丁全芳心里一紧,看向丈夫。刘兴让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别紧张。
饭后,丁全芳收拾完碗筷,忐忑地来到书房。刘家主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
“爹。”她轻声唤道。
“坐吧。”刘家主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丁全芳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刘家主打量着她,缓缓开口:“我听兴让说,你喜欢教书?”
“是……是的。”丁全芳有些紧张,“我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喜欢教他们识字念书。”
“好,”刘家主点点头,“现在解放了,提倡妇女走出家门。咱们镇上的小学一直缺老师,尤其是女老师。我跟校长打过招呼了,让你去试试,你愿意吗?”
丁全芳愣住了。她想过嫁到刘家后可能要帮着操持家务,照顾公婆,甚至下地干活,却从来没想过还能继续教书。
“我……我只读到六年小学,怕教不好。”她老实地说。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刘家主温和地说,“读了六年书,也不少了。有不会的,让兴让先教你。咱们刘家世代重视教育,你既然嫁进来了,也该把这担子挑起来。”
他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繁体字写着《说文解字》,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刘家主抚摸着书脊,“后来教兴让认字,也是从这本书开始的。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丁全芳双手接过书,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书的重量,更是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
“记住,教书育人,最重要的是以身作则。”刘家主看着她,眼神慈祥而严肃,“你教给孩子们的,不只是认字算数,更是做人的道理。你是他们的老师,你的一言一行,他们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丁全芳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想起小时候,因为家境贫寒,差点辍学,是刘家设立的助学基金让她得以继续读书。如今,这个威严又慈祥的老人,又给了她实现理想的机会。
“爹,”她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好好学,好好教,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从那天起,刘家书房里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刘兴让坐在书桌这头备课,丁全芳坐在那头学习。刘兴让给她讲教学法,讲如何备课,如何管理课堂,如何与家长沟通。丁全芳听得认真,记得仔细,遇到不懂的就问。
有时刘家主会拄着拐杖过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听。他很少插话,但偶尔会指点几句。
“这里要讲得生动些,”他会说,“孩子们年纪小,坐不住,要用他们能懂的方式。比如教‘水’字,可以带他们去看看河,摸摸水,再告诉他们,古人造这个字的时候,就是照着水流动的样子画的。”
丁全芳恍然大悟,连忙记下来。
胡才秀有时也会端来夜宵,看着儿子儿媳并肩学习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这个儿媳,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学,还要上进。
一个月后,丁全芳参加了镇小学的教师招聘考试。笔试考语文和算术,面试要试讲一堂课。考试前一天晚上,她紧张得睡不着,刘兴让陪她说话到深夜。
“别怕,”他安慰她,“你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明天就像平时给我讲课那样,自然些就好。”
丁全芳点点头,心里还是打鼓。
考试那天,她早早来到学校。笔试的题目不算难,都是小学课程的基础内容。面试时,她抽到的题目是讲《小蝌蚪找妈妈》。她按照刘兴让教的方法,先讲生字,再读课文,然后引导孩子们理解故事的含义,最后还设计了一个小游戏,让孩子们扮演故事里的角色。
评委是学校的几位老教师和镇教育科的干部。听完她的课,一位老教师点点头:“条理清晰,方法得当,对孩子们有耐心。不错。”
三天后,成绩公布了。丁全芳以第二名的成绩被录取,成为刘家场镇红旗小学的民办教师。
接到通知的那天,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放学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一包刘家主爱吃的桂花糕,一路小跑着回家。
“爹,娘,我考上了!”一进门,她就兴奋地宣布。
刘家主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闻言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笑容:“好,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胡才秀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今晚加个菜,庆祝庆祝。”
晚上,刘家饭桌上格外丰盛。胡才秀做了红烧鱼,丁全芳炒了几个拿手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温馨。
饭后,刘家主把儿子儿媳叫到书房。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
“这些钱,”他说,“是早年存下的。全芳要去教书,需要置办些行头——买两身像样的衣服,买些教学用的书和本子。剩下的,就贴补家用吧。”
丁全芳连忙推辞:“爹,这钱我不能要。我教书有工资,够用了。”
“拿着吧,”刘家主坚持,“这是爹的心意。你嫁到刘家,没给你什么像样的聘礼,这些就当是补偿了。”
刘兴让接过木盒,递给妻子:“爹给的,就收下吧。”
丁全芳这才接过,感觉木盒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重量,更是公爹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夜深人静时,丁全芳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公爹的教导,婆婆的关心,丈夫的陪伴,还有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她轻轻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刘兴让。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怕惊醒他,连忙缩回手。
这就是她的丈夫,她要用一生去敬重和爱护的人。这就是她的家,她要用一生去守护和经营的地方。
窗外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清脆而悠长。秋意渐浓,但在这个新组建的小家里,温暖正在慢慢生长。
丁全芳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许下誓言:一定要成为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老师。不辜负刘家的期望,不辜负这个时代给她的机会。
而新的生活,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