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新旗旧血
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程潇每一寸清醒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那处狰狞的贯穿伤,火辣辣地灼烧,仿佛胸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意识在黑暗的泥沼和刺目的光晕间浮沉,耳畔是嗡嗡作响的杂音,混杂着模糊的呻吟、铁器的碰撞和遥远却清晰的号角嘶鸣。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光影晃动。头顶是粗糙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毡布帐篷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血腥味和汗臭。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呛咳撕扯着他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蜷缩起来。
“别动!”一个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一只粗糙却稳定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程潇模糊的视线聚焦,看到一张布满风霜、颧骨高耸的脸,正是诸葛武清。他身上的青灰文士袍沾染着干涸的血迹和泥污,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命真硬。”诸葛武清看着程潇胸前重新渗出血迹的绷带,声音平静无波,“槊尖离你心口就差半寸。阎王爷嫌你煞气太重,不收。”
程潇没力气说话,只是用那双依旧燃烧着凶戾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诸葛武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像一头重伤的野兽在审视陌生的闯入者。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张魁闯了进来。他赤裸着上身,胸前那道刀疤被新的伤口覆盖,缠着厚厚的、渗着黄水的绷带,脸色蜡黄,但眼神依旧凶悍。他手里拎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耗子。
“程爷!您醒了!”张魁声音带着狂喜,随即又狠狠将耗子掼在地上,指着诸葛武清吼道,“程爷!您给评评理!这酸秀才带来的药!他娘的给受伤的兄弟用!咱自己抢来的好药,却被他扣着,说要留着给…给那些新来的软蛋用!我呸!什么狗屁规矩!老子砍了那帮新来的软蛋!”他情绪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耗子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诸葛武清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张魁,你吼什么?药,是救命的,不是论资排辈的赏赐!新来的弟兄,也是袍泽!他们伤重,若不及时救治,死了,是损我们的力!耗子按我说的做,没错!你张魁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都死光了,谁来举这血旗?!”
他目光转向程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程当家,你靠一腔血勇,聚起这面旗,杀出重围,令人钦佩。然,欲成大事,非匹夫之勇可恃!龙脊营靠血气,河间靠掠夺,如今困守山谷,四面皆敌,若还只凭血气,只靠劫掠,只认老兄弟,不纳新血,不明赏罚…这面血旗,还能立多久?章邯的铁壁,还能撞开几次?”
程潇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诸葛武清,胸膛剧烈起伏。张魁的愤怒,耗子的恐惧,诸葛武清平静话语下隐藏的锋利,如同无数根针扎在他混乱的脑子里。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诸葛武清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捅进了他最深的恐惧——死光了,谁来举旗?
“你…想怎样?”程潇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诸葛武清目光灼灼,迎着程潇审视的凶光,毫无惧色:“立规矩!明赏罚!聚人心!改军制!将这乌合之众,锻成一支真正的‘血旗军’!方能…杀出囚笼,搏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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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残军临时营地,山谷空地。**
一面巨大、崭新的赤红旗帜在风中烈烈招展!旗帜正中,依旧是那刺目惊心的暗红“血旗”图案,但在旗面的左下角,多了一个稍小却铁画银钩的黑色“诸”字!旗帜之下,是劫后余生的数千血旗军残部,以及诸葛武清带来的两千多部众。人群混杂,衣衫褴褛者有之,穿着相对齐整皮甲者有之,眼神或麻木、或凶戾、或茫然、或带着一丝新加入者的好奇。
程潇脸色苍白如纸,胸前裹着厚厚的渗血绷带,被两个壮硕的亲兵搀扶着,勉强站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他依旧穿着那件破烂的绸衫和虎啸营皮甲,但那股悍匪的凶戾之气,在重伤和诸葛武清带来的冲击下,似乎沉淀了几分,多了些更深沉的东西。张魁、刘彪(侥幸未死,但断了一条胳膊)等一众老匪首站在前列,脸色复杂地看着高台。
诸葛武清站在程潇身侧,一袭青灰长衫,虽染风尘,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手中捧着一卷粗糙的羊皮卷,声音清朗,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
“诸位血旗袍泽!龙脊举旗,河间浴血,杀透重围,血旗不倒!此乃诸位以血肉铸就之威名!然,困守非长久之计!章邯铁壁犹在,大庚虎视眈眈!欲破此囚笼,续此星火,非改弦更张不可!”
他猛地展开羊皮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奉程潇大当家之命!改军制!立血旗军规!”
“其一,设‘血旗’为帅旗!程潇大当家,为血旗军大元帅!总揽军务!诸葛武清,忝为军师祭酒,参赞军机!”
“其二,废旧称!立新制!全军分前、后、左、右、中五军!各设统制一员!下辖五营!营设都尉!营下分‘血’、‘火’、‘旗’三部!部设校尉!部下分‘什’、‘伍’!什有什长,伍有伍长!层层节制,号令如一!”
“其三,立军功簿!明赏罚!凡杀敌、夺旗、陷阵、献策有功者,无论新老,无论出身,皆记功勋!论功行赏!赏银钱、赏田宅、赏女人、赏官爵!凡怯战、通敌、乱纪、私吞缴获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欺凌袍泽者——斩!奸淫掳掠者——斩!”一连四个斩字,如同四道惊雷,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头!尤其那些习惯了抢掠的老匪,脸色瞬间煞白!
“其四,缴获归公!统一分配!凡战阵缴获之粮秣、军械、金银、布匹,一律登记造册,归入公库!由军需官统一调配!按功勋、按职司、按口粮,公平发放!敢私藏一钱一粮者——剁手!敢中饱私囊者——斩首示众!”
“其五,整训!从今日起,各军各营,按新制编伍!老兵带新兵!习队列!练号令!习劈砍!练****弓弩!练结阵!不习者,鞭!怠惰者,罚!三日内,我要看到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而非一群啸聚山林的乌合之众!”
诸葛武清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铁血的意志。新加入的部众大多神色凛然,隐隐透出振奋。而血旗军旧部,尤其是张魁等老匪,脸上则充满了震惊、茫然、愤怒和一丝被规矩束缚的强烈不适!缴获归公?统一分配?不能抢?不能玩女人?还要天天操练?这他娘的还是土匪吗?!
张魁第一个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指着诸葛武清吼道:“酸秀才!你放屁!兄弟们脑袋别裤腰带上抢来的东西,凭什么交公?!以前在龙脊营,在河间,都是谁抢到归谁!凭本事吃饭!你…”
“张魁!”程潇嘶哑却如同炸雷般的声音猛地响起,打断了张魁的咆哮!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魁,虽然重伤虚弱,但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威依旧让张魁心头一凛。
程潇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环视着下方那些老兄弟惊疑不定的脸,又看了看诸葛武清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神。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懂一件事——章邯那条老狗就在外面!再像以前那样乱抢乱分,还没等章邯打进来,自己人就得先为了抢东西打起来!都得死!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牵扯得伤口剧痛,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
“都…都给老子听着!”他指着诸葛武清,“他的话…就是老子的话!这规矩…立了!”
他目光扫过张魁、刘彪等人,带着警告:“谁不服…现在站出来!老子…亲自送他上路!省得…省得便宜了章邯老狗!”
死寂!
张魁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但看着程潇那冰冷凶戾的眼神和胸前渗血的绷带,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不甘地退后一步,别过头去。刘彪独臂抱着刀,眼神闪烁,最终也低下了头。连最桀骜的老匪都被程潇的狠厉镇住,其他人更不敢出声。
诸葛武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上前一步,声音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力量:“诸位兄弟!非是束缚尔等!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杀出去!为了用这面血旗,掀翻了那狗屁苍天!一盘散沙,只能被碾碎!攥成拳头,才能砸烂那囚笼!这规矩,是护住大家性命的甲胄!是砍向狗官兵的利刃!功勋簿在此!公平在此!前程在此!是当一辈子被人追杀的流寇,还是当掀翻这世道的开国功臣!诸位,自己选!”
“愿遵军规!愿随大元帅!愿随军师!”诸葛武清带来的部众率先振臂高呼!
“愿随程爷!愿随军师!”一些心思活络、渴望改变的血旗军士兵也跟着喊起来。
渐渐的,稀稀拉拉的声音汇聚成一片:“愿遵军规!杀出去——!”
程潇看着下方渐渐统一起来的呐喊,虽然还有些杂乱,但那股混乱暴戾的气息,似乎被强行纳入了一个粗糙却坚固的框架。他胸口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丝。他不懂这框架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或许…就是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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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大庚帝都,龙渊城。**
巍峨的皇城,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之中。素幡垂挂,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驱之不散的药味、香烛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死寂。没有了往日的肃杀威压,只剩下一种大厦将倾前的、令人心慌的沉寂。
紫宸殿内,白烛高燃,映照着满殿素服的重臣。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的湖面,压抑着惊涛骇浪。
太子嬴魁,身着粗麻孝服,头戴素冠,跪坐在御阶之下。他脸色苍白,眼圈深陷,身体微微颤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遗诏。那象征着至高权柄的传国玉玺,此刻就放在他面前冰冷的金砖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监国不过月余,龙椅尚未坐热,便要…真正继承这染血的江山?
“父皇…龙驭…上宾…”赵高尖细悲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如同夜枭啼哭,“遗诏在此…太子嬴魁…即皇帝位…承继大统…克绍箕裘…光耀…先帝…基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演技无可挑剔。
“臣等…恭请太子殿下…即皇帝位!万岁!万岁!万万岁!”左相李斯率先伏地叩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低垂的眼帘下,是急速盘算的惊涛。陛下猝然驾崩,新帝年幼(实则已成年,但性格懦弱),蒙骜远在北疆…这权力真空,凶险万分!
“臣等恭请陛下即位!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如同提线木偶,慌忙跟着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空洞而无力。
嬴魁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阶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看着那枚冰冷沉重的玉玺,看着帷幕后那具覆盖着明黄绸缎的巨大棺椁…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陛下!”蒙骜的声音如同闷雷炸响!他并未跪伏,而是身着戎装,单膝跪地,甲胄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他虎目含泪,却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刚硬和悲痛,声音洪亮,震得烛火摇曳,“先帝骤崩,山河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贼寇未平,北疆未靖!请陛下即刻登基,正位大宝!统御六合,以安先帝在天之灵!臣蒙骜,愿效死力,为陛下荡平宇内!”
蒙骜的话,如同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嬴魁看着蒙骜那如同山岳般的身影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忠诚(或者说威压),又看了看李斯低垂的头颅和赵高那看似悲戚实则深不可测的脸,终于艰难地伸出手,颤抖着,摸向那枚冰冷的玉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玺的瞬间——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伴随着沉重慌乱的脚步声,猛地撕裂了大殿死寂的帷幕!
一个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信使,如同从地狱爬出,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他手中高举着一份被血浸透、插着三根代表十万火急的黑色翎羽的军报!
“八百里加急!北疆!镇北大将军章邯急报!”信使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无尽的惊恐和绝望,“血旗逆贼程潇!得强援诸葛武清!于困龙谷突围!我军…我军措手不及!折损…折损精骑三千!步卒逾万!逆贼…逆贼已遁入北莽山!北疆…北疆震动!贼焰…贼焰复炽——!!!”
轰——!
这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
章邯败了?!损兵过万?!血旗复燃?!
刚刚还沉浸在先帝驾崩巨大悲痛和权力交接紧张中的紫宸殿,瞬间被一股更恐怖的、帝国根基动摇的寒意笼罩!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份染血的军报和信使惊恐的脸上!
“噗——!”本就强撑着的嬴魁,被这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和眼前血淋淋的信使一刺激,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手中那尚未捂热的玉玺,脱手飞出,在冰冷的金砖上弹跳翻滚,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陛下——!”赵高发出凄厉的尖叫,扑了上去。
“护驾!”蒙骜目眦欲裂,猛地起身!
李斯脸色煞白,看着地上翻滚的玉玺和昏迷的新帝,又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大庚的天…真的塌了!而那面在北方莽莽群山中复燃的“血旗”,在帝国权力中枢陷入空前混乱的这一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苍天已死”的预言,变成血淋淋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