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乱世微尘,李二(下)
韩法吏留下的那点铜钱,像滚烫的山芋,硌在李二怀里。桂花拿去买了半升糙米,混着野菜熬了一锅能插住筷子的稠粥。柳莺儿看着碗里总算有点模样的吃食,破天荒没摔筷子,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手一直没离开微微隆起的肚子。
铁蛋脸上的巴掌印消了,眼神却沉了,像压着乌云。狗剩依旧懵懂,只知道家里气氛不对,黏在春桃身边。那只死掉的芦花鸡被李二埋在了屋后,新土堆小小的,像个无声的坟包。
“爹,”晚上,灶膛的火光映着铁蛋紧绷的侧脸,“韩法吏…能管住他们吗?”
李二正拿着烧火棍,在冷掉的灰土上用力划着“律”字,每一笔都像在刻石头。他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刘真先生定的规矩,管天管地。”
“可他们…”铁蛋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们穿的是咱们血旗的衣裳!干的是原来狗官差的事!比原来还狠!”
烧火棍在灰土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深坑。李二猛地抬头,昏黄的光线下,他额角那道旧疤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儿子,看着儿子眼中那份被现实粗暴撕裂的、对“血旗”的信仰,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闭嘴!”李二低吼一声,声音沙哑,“睡觉去!”
铁蛋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被桂花一把拉住,使了个眼色,默默拽进了里屋。
院子里只剩下李二和灶膛里奄奄一息的火星。他盯着灰土上那个被自己戳烂的“律”字,脑子里翻江倒海。韩法吏疲惫无奈的脸,三角眼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桂花嘴角的血丝,柳莺儿煞白的脸,铁蛋眼中的愤怒和失望…还有程老大当年在长城根下,抡着破刀砍翻监工时,那双烧着火的眼!
“苍天已死,血旗当立!今日破枷锁出,星火燎原出!”那吼声仿佛还在耳边炸响。
可如今,这燎原的星火,烧到哪了?烧得他李二家连只下蛋的鸡都保不住!烧得他儿子差点被抓去填了那无底洞的战场!烧得这血旗底下,滋生出比旧朝更贪婪的蛆虫!
一股邪火,混着绝望和一种被背叛的悲愤,直冲天灵盖!他李二就是个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可他不瞎!不聋!这大顺朝的天,底下的根子,怕是已经烂了!程老大知道吗?诸葛军师知道吗?刘真先生知道吗?他们那些写在纸上的好律法,好规矩,是不是也像当年大庚朝那些糊弄人的圣旨一样,到了这穷山沟,就他妈变成了一张擦屁股的废纸?!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脑子里,冰冷而决绝:告状!
告他妈的!告到天边去!告到程老大面前去!他李二这条命是血旗给的,今天豁出去不要了,也要问问这杆旗,到底还立不立得住!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李二像着了魔。他不再去识字班,白天闷头刨他那五亩石头地,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硬土坷垃上。晚上,就着油灯那豆大的光——他狠心点了灯油——把他认得的那些字,把他家遭的事,把他看到的那些穿着血旗号衣干的腌臜事,还有县城里粮价飞涨、里正加派“助饷”的告示,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在一块洗干净的破麻布上。
“程老大在上,罪卒李二泣血告:沧州上郡绵县,血旗之名蒙尘……”
“里正刘扒皮,纵侄横行,假借征粮助饷,强抢民财,私征兵丁……”
“法吏韩刚,正直难为,孤掌难鸣……”
“新律虽好,奈何蛀虫遍地,根基将倾……”
“昔日龙脊营兄弟血未冷,今日乡梓泪已干……”
“李二一家,险遭破家之祸,妻离子散……”
“陛下!血旗何色?大顺何天?!”
字写得像蚯蚓爬,墨汁混着李二指头上磨破的血,洇开一片片暗红。写到最后,李二浑身都在抖,眼泪混着汗水砸在麻布上,把那“血旗”两个字晕开了一大片,像一团化不开的血污。
他把这浸着血泪的麻布告状,小心翼翼地卷好,贴身藏着。然后,他翻出当年龙脊营发下来、一直没舍得扔的旧号牌,揣在怀里。跟桂花只说去山里采点药,给柳莺儿安胎。在桂花担忧的目光和柳莺儿不满的嘟囔中,李二背上半袋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莽莽苍苍的北莽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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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莽山,文华宫(原开天院议事堂)。**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沙盘上,代表王战大军的黑色箭头如同狰狞的毒蟒,从北面、东北面多个方向,死死地缠绕挤压着代表北莽山的红色区域。斥候的情报如同雪片般飞来,带来的全是坏消息。
“报!王战前锋大将贺拔胜部,已突破野狼峪,距我黑石岭外围防线不足五十里!”
“报!东北方向,公孙贺部虽未直接进攻,但其麾下大将慕容垂率三万精骑,已陈兵我东境‘飞狐径’隘口之外,虎视眈眈!粮道有被截断之危!”
“报!南面!项昭麾下齐木雄的‘苍狼’,活动异常频繁,已确认其一部精锐已渗透至‘响水河’流域,似有袭扰我后方屯田区、焚烧粮仓之企图!”
“报!粮仓告急!沧州、上郡多地夏粮因旱歉收,征粮困难,前线大军口粮…仅够七日!”
每一声“报”,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程潇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杯盏碎了一地:“他娘的!王战老狗!公孙贺老狐狸!项昭毒蛇!都他妈想咬老子一口!”
诸葛武清羽扇早已收起,眉头紧锁:“主公息怒!韩文清合纵之策,已然奏效!王战主攻,公孙贺威慑牵制,项昭伺机捅刀,此乃三面合围之绝杀之局!若离仙子与顾先生虽以‘幽影蝶’扰其信使,制造了些许猜忌,但未能动摇其根本联盟!王战复仇心切,公孙贺乐见其成,项昭贪婪无厌,三者利益暂时趋同!”
兵家韩道州声音沙哑:“黑石岭防线依托地利,尚可支撑数日。然兵力悬殊,久守必失!张猛、刘大彪将军的奇袭龙幽城死士,已按计划出发,但…远水难救近火!即便成功,王战也未必回援,其可能孤注一掷,先破我山门!”
法家刘真脸色比纸还白,他面前摊着几份来自后方郡县的急报,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主公!后方…后方更危!沧州、上郡、云中数郡急报!粮秣征收艰难尚在其次,更要命的是…吏治崩坏,民怨沸腾!新委任之郡守、县令,乃至里正、税吏,多有贪腐暴虐之徒!借征粮、征兵之名,行敲骨吸髓之实!强征‘助饷’,私增税目,甚至强拉壮丁!民有菜色,路有饿殍!如此下去,不等王战破山,我大顺根基…已自溃矣!”
“什么?!”程潇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刘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老子在前面拼死拼活挡刀子,后面这群王八蛋在拆老子的台?!刘真!你的律法呢?!你的规矩呢?!都他妈喂狗了?!”
刘真痛苦地闭上眼:“律法…律法悬于高堂,奈何…奈何执行之吏,多为旧朝胥吏、地方豪强甚至…趁乱而起的地痞无赖!他们穿上我大顺的号衣,行的却是旧朝的苛政!臣…臣有负主公重托!监管不力,法度不行,罪该万死!”他深深俯首,肩膀微微耸动。
鬼谷天女顾婉音静静立于一旁,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看透了这乱世漩涡中的一切污浊与挣扎。她微微启唇,声音空灵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根基不稳,大厦将倾。纵有奇谋退敌,若民心尽失,亦如沙上筑塔。此非一隅之疾,乃新朝初立,旧疾未除,沉疴反噬。”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程潇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隐隐传来的战鼓号角。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所有人淹没。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统领神色古怪地快步走入,在程潇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程潇浓眉一拧,脸上怒气未消又添诧异,“一个老卒?告状?告到老子这儿来了?叫李二?”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他记忆深处激起一点微澜。龙脊营…那个闷头干活、挨了鞭子也不吭声的李二?
“带进来!”程潇烦躁地一挥手。
片刻,两个亲卫几乎是架着一个浑身泥泞、瘦骨嶙峋、几乎脱了形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李二。他衣衫褴褛,鞋子早已磨烂,脚上裹着破布,渗着血污。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光芒。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
看到端坐上方、一身戎装却难掩悍匪霸气的程潇,李二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挣脱亲卫的搀扶,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程老大!”李二嘶哑着嗓子,声音像破锣,带着长途跋涉的干裂和极度的激动,“罪卒李二!沧州上郡绵县龙脊营老卒!给您…给您告状来了!”他颤抖着双手,解开油布包,捧出那块浸染了血泪汗渍的破麻布,高高举过头顶。
亲卫上前接过麻布,呈给程潇。
程潇皱着眉,展开那块肮脏不堪的麻布。上面歪歪扭扭、如同孩童涂鸦般的字迹,夹杂着暗红的血污和晕开的墨团,刺眼地撞入他的眼帘。那些字,他认不全,但“血旗”、“里正”、“强抢”、“征丁”、“妻离子散”、“蛀虫”、“血旗何色”、“大顺何天”…这些词句,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仿佛透过这些歪斜的字,看到了那个被踹翻的柴担,看到了韩老六磕头的眼泪,看到了自家被掀翻的桌子,看到了桂花嘴角的血,看到了铁蛋眼中的愤怒,看到了柳莺儿煞白的脸和护着的肚子,看到了那只被拧断脖子的芦花鸡…更看到了无数个像李二这样,以为跟着血旗破了枷锁,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口深井跳进另一个更黑暗泥潭的绝望眼神!
“砰!”
程潇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帅案上!坚硬的檀木桌面竟被砸得裂开一道缝隙!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那股在都市里抢劫银行都未曾有过的暴怒和一种更深沉的、被背叛的痛楚,瞬间吞噬了他!
“操!他妈的!操!!!”程潇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议事堂内狂怒地咆哮,唾沫星子飞溅,“老子在前面跟王战老狗玩命!你们这帮王八蛋在后面刨老子的根?!吸老百姓的血?!抢老子的娃去填坑?!还他妈穿着老子的血旗号衣?!!”
他一把抓起那块破麻布,狠狠摔在诸葛武清和刘真面前,手指因极度愤怒而颤抖地指着他们,又指向门外那看不见的、腐烂的基层:
“看看!都他妈给老子看看!这就是你们说的新朝?!这就是老子豁出命打下来的大顺?!跟大庚朝有他妈什么两样?!不!比他妈大庚朝还黑!还烂!!”他喘着粗气,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老子当年为什么砍了那监工?!为什么带着兄弟们造反?!不就他妈因为活不下去了?!不就因为受够了这帮喝人血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结果呢?!结果老子自己当了皇帝,底下还是这帮蛆!换了个名头接着吸!吸得更狠!更毒!!”程潇的咆哮震得整个文华宫都在颤抖,他猛地转向跪在地上、被他吼得有些发懵的李二,声音却陡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哽咽的嘶哑:
“李二!你起来!你他妈给老子站起来!”他几步冲下台阶,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李二拽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告诉老子!这血旗!还立不立得住?!这大顺的天!还是不是给咱们这些苦哈哈活命的天?!”
李二被程潇拽着,看着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燃烧一切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痛楚,感受着他铁钳般的手上传来的、因极度激动而无法控制的颤抖,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滚滚而下。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又拼命地摇头。
程潇猛地松开他,转身,赤红的眼睛扫过堂内每一个面色惨白、如遭雷击的重臣。诸葛武清羽扇落地,刘真面如死灰,韩道州拳头捏得咯咯响,若离仙子指尖的幽蓝火焰明灭不定,顾婉音深邃的眼中也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都给老子听好了!”程潇的声音如同从地狱刮来的寒风,带着斩尽杀绝的酷烈,“老子不管他什么王战!公孙贺!项昭!只要老子一天没死,这大顺朝的天,就他妈得是老百姓能活命的天!”
他指着地上那块肮脏的破麻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的钉子砸进金砖里:
“刘真!你的律法,老子信!但光写在纸上有个屁用!从今天起,给老子设‘廉政司’!专查这帮贪官污吏!不管他是郡守、县令还是狗屁里正!不管他背后站着谁!给老子查!抓到一个,给老子扒皮抽筋!抄家灭门!悬首示众!老子要用他们的脑袋,给新立的规矩祭旗!”
“诸葛!若离!顾先生!”他目光扫过三位智囊,“给老子挑人!最铁面无私的!最恨贪官的!最他妈穷苦出身的!设‘锦衣卫’!给老子散出去!到每一个郡!每一个县!每一个村子!明察暗访!监察百官!直接向老子汇报!老子要这些蛆虫,无所遁形!”
“韩道州!给老子传令前线!告诉所有将士!仗,给老子顶住!后面,老子给他们一个交代!一个干干净净、能让他们流血拼命值得的交代!”
最后,程潇的目光落回摇摇欲坠的李二身上,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找到了某种锚点的东西。他解下自己腰间一块黑沉沉的、刻着狰狞狼头的令牌,塞到李二手里。
“李二!这牌子你拿着!‘锦衣卫’监察使!见官大三级!给老子滚回绵县!看着!听着!把那些蛆虫的名字,给老子一个一个记下来!这杆血旗,”程潇指着议事堂外猎猎飘扬的、巨大的血色龙旗,声音斩钉截铁,“老子亲自来洗!洗干净!”
李二握着那块冰冷沉重的令牌,上面狰狞的狼头仿佛活了过来,要噬咬尽世间的不平。他看着程潇那双燃烧着血与火的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长城根下,那个抡刀砍向监工、吼着要带兄弟们破枷锁的程老大。
他挺直了几乎被生活压垮的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诺!陛下!李二…领命!血旗…永不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