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逐鹿
诸夏纪30030年,始皇二十年,秋。
大庚王朝这辆看似庞然的战车,在嬴魁仓惶继位、骊山殉葬的惨烈烟尘中,终于彻底失去了平衡。那面曾在河间城头点燃的暗红血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种,引燃了这片早已遍布干柴的大地。烽火,不再局限于北莽山一隅,而是如同燎原的瘟疫,在大庚的残躯上疯狂蔓延、灼烧!
北莽山,血旗军大营。
喊杀声震天!不再是混乱的冲锋,而是带着粗糙却凌厉的节奏。
简易校场上,尘土飞扬。数百名身披各式皮甲、甚至只是粗布裹身的士兵,在军官粗粝的号令下,分成两拨,如同两股相撞的浊流,凶狠地绞杀在一起!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劈、砍、刺、挡!木刀木枪撞击的闷响、粗野的咆哮、摔倒后的咒骂声混杂一片。汗水混着泥土,在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脸上流淌。
程潇赤膊站在点将台上,胸前那道蜈蚣般的伤疤随着呼吸起伏,在秋阳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抱着膀子,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每一个动作。虽然依旧不通阵法,但数月来诸葛武清近乎残酷的操练,已将这头悍匪的直觉磨砺得更加精准——他看的不是阵型,是那股子搏命的狠劲!谁偷懒,谁怯懦,一眼便知!
“右边!第三个!你他娘的没吃饭?!刀都拿不稳!给老子滚出来!绕场二十圈!跑不完别想吃饭!”程潇炸雷般的咆哮瞬间盖过喊杀,一个动作迟疑的士兵吓得一哆嗦,被对手的木枪“噗”地捅在肚子上,闷哼倒地。
“张魁!”程潇头也不回。
“在!”张魁瓮声应道,他胸前也缠着绷带,但凶悍不减。
“带你的‘血字营’,给老子盯紧了!操练就是打仗!谁他娘的当儿戏,鞭子伺候!练不死,就给老子往死里练!”
“是!”张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拎着一条浸了盐水的皮鞭就跳下了台子。
诸葛武清站在程潇身侧,青衫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他看着下方虽显粗野却已有模有样的拼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将一卷最新的情报递给程潇。
程潇扫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像在看天书:“这他娘又是什么鬼画符?”
“天下大势。”诸葛武清声音平静,指向图上几个被朱砂重点圈出的位置,“东疆,云雾山刘早,借‘斩虺’之威,聚流民数万,打出‘赤帝子’旗号,连破三县,开仓放粮,声势日隆。其岳父萧氏,倾家财招揽文士,为其造势,‘七星护体,天命在刘’之言,已传遍泗水两岸。”
“泗水?”程潇眼睛一瞪,凶光毕露,“那地方老子以前踩过点!肥得流油!狗日的刘早捡便宜了?”悍匪的思维瞬间被“肥肉”吸引。
诸葛武清不置可否,手指西移:“中原腹地,河北黑风岭。项昭,项氏少主,已整合太行十八寨悍匪,更得河北豪强暗中资助,树‘楚’字大旗!其人悍勇绝伦,单枪破寨,半月间连下七城!所过之处,旧楚遗民望风归附!其叔父项梁,老谋深算,广纳贤才,其势…已成蛟龙!”
“项昭?那个举鼎的?”程潇想起诸葛曾提过此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凶戾,“力气大有个鸟用!老子一刀照样捅他个透心凉!”
诸葛武清指尖最后落在西北和西南:“陇西李阀,累世门阀,私兵甲械精良。家主李渊,以‘清君侧,诛赵高’为名,起兵十万,出陇山,直逼关中!巴蜀张氏,据天险,联蛮族,亦树反旗,窥视荆襄!再加上困守龙渊、被赵高架空的傀儡皇帝嬴魁…”
他抬头,目光如炬,看向程潇:“大元帅,天下…已非大庚之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我血旗军,困于北莽一隅,若再不破局,待他人坐大,恐…连汤都喝不上了!”
程潇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纷飞!他不懂什么大势,但他懂“肥肉”要被别人抢光了!诸葛的话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喝西北风?放他娘的屁!”程潇眼中凶光暴涨,指着地图上离北莽山最近、标着“渭南仓”的红点,“老子盯这狗屁粮仓很久了!章邯老狗和王离小崽子的大军粮草,大半靠它!抢了它!烧了它!断了狗官兵的粮!看他们还怎么堵老子!”
诸葛武清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立刻接口:“大元帅明断!渭南仓守军不过五千,且多为老弱。王离主力被李阀牵制于陇山道,章邯远在河洛平叛!此乃天赐良机!当以雷霆之势,破其仓,焚其粮,乱其心!而后…趁乱东出!跳出这囚笼!”
“好!”程潇的血液瞬间沸腾!抢粮!烧仓!杀出去!这才是他熟悉的节奏!“诸葛!你给老子谋划路线!张魁!刘彪!给老子点齐最凶的崽子!三日!不,两日后!夜袭渭南仓!老子要亲自拧下守将的脑袋当夜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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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城,未央宫。**
昔日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宫阙依旧巍峨,却弥漫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和压抑。素幡未撤,白灯笼在秋风中摇曳,更添凄凉。
偏殿内,熏香浓得呛人,却压不住一股药石无效的衰败气味。新帝嬴魁裹着厚厚的狐裘,蜷缩在宽大的御座里,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藻井繁复的图案,身体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一下。骊山地宫那三千双绝望的眼睛,夜夜在他梦中抓挠。
赵高垂手侍立一旁,一身紫袍,面白无须,低眉顺眼。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冰冷如毒蛇。
“陛下…陇西急报…李渊叛军先锋已破散关…距京畿…不足三百里…”一个老太监颤巍巍地捧着一份奏报,声音带着哭腔。
嬴魁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死死抓住狐裘:“李…李渊…他…他也反了?散关…散关破了?那…那项昭…刘早…程潇…他们…”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陛下勿忧。”赵高的声音尖细平稳,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力量,“宵小作乱,疥癣之疾耳。章邯大将军已挥师回援,不日将至。王离将军亦在回师途中。区区李渊,翻不起大浪。”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倒是朝中…有人心思浮动,与叛贼暗通款曲…欲行不轨啊…”
嬴魁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惊恐地看向赵高:“谁?!是谁要害朕?!”
“左相…李斯。”赵高吐出这两个字,如同毒蛇吐信,“臣已掌握铁证!李斯暗通项梁使者,密谋献城!其心…可诛!”
“李斯?!”嬴魁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他…他敢?!杀!给朕杀了他!夷三族!不!诛九族——!!!”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躬身道:“臣…遵旨!为保陛下万全,请陛下赐下虎符,由臣节制京畿卫戍,彻查逆党,拱卫宫禁!”
嬴魁早已六神无主,只觉这冰冷的宫殿里处处都是索命的恶鬼,唯有赵高是唯一的依靠。他颤抖着手,摸索着解下腰间一枚冰冷的玄铁虎符,看也不看,塞到赵高手中:“快!快去!把那些逆贼…都给朕…杀光…一个不留…”
“陛下圣明。”赵高接过虎符,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他缓缓退出偏殿,脸上的卑微瞬间化为掌控一切的阴鸷。殿外,一队队身着玄甲、眼神冰冷的禁卫已无声集结,刀剑出鞘的寒光在阴影中闪烁。
一场针对李斯及其党羽的血腥清洗,在这帝国的心脏,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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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水之滨,汉军大营。**
营盘连绵,远非昔日云雾山草创时的寒酸。虽然士兵衣甲依旧杂乱,但一面面崭新的“汉”字赤旗迎风招展,气势已截然不同。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刘早身着崭新的锦袍(萧娥亲手缝制),腰悬佩剑(装饰意义大于实用),努力挺直腰板坐在主位。他脸上的混混气被刻意压着,代之以一种强装的“威严”,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些许茫然和底气不足。手臂上那七颗红痣被衣袖小心地遮住。
萧公坐在下首首位,气度沉稳,俨然是真正的决策者。萧娥则安静地坐在刘早身侧,不时用温柔的目光给他打气。
帐下,是几名新投奔的谋士和将领,正在激烈争论。
“主公!项昭楚军兵锋正盛,已破宛城,直逼武关!武关若破,咸阳震动!此乃千载良机!我汉军当速速西进,与楚军会猎关中!共分大庚之鼎!”一个年轻谋士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荒谬!”另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立刻反驳,“关中乃章邯、王离经营之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李阀十万大军亦在猛攻关陇!此时入关,必成众矢之的!我汉军根基在东,当先稳固兖、徐,南联荆襄张氏,观天下之变,徐徐图之!”
“稳固?徐徐?”年轻谋士嗤笑,“天下汹汹,群雄并起,慢一步则失先机!主公乃赤帝子转世,天命所归,岂能困守一隅?当以迅雷之势…”
刘早听得头晕脑胀,什么关中、荆襄、天命…他只关心一件事:“军师(萧公)…那个…粮草…还够吃多久?新招的兄弟…饷钱还没发…”
萧公捋须,眼中精光一闪,打断了争论:“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当务之急,非在争一时之长短,而在蓄力待机。”他转向刘早,声音温和却带着主导,“主公,项昭勇猛,李阀势大,程潇凶悍,此三者皆如猛虎出柙,锋芒正锐。我汉军新立,根基未稳,若与之硬撼,徒耗元气。”
他话锋一转:“然,猛虎相争,必有损伤。程潇血旗军困于北莽,缺粮少械,如同饿狼。今其欲破局,必行险招。我闻其已派密使,欲向我军‘借粮’。”他刻意加重了“借”字。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刘早也懵了:“借粮?程潇?那个杀神?他…他会还?”他本能地想起程潇在河间的凶名,打了个寒颤。
萧公微微一笑,高深莫测:“还?自然是要还的。不过…不是用粮食还。”他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程潇缺粮,如同火中取栗。我予其粮草,解其燃眉之急,乃雪中送炭。他必承我之情。而他要粮,则必攻章邯之粮道,袭扰关中后方!此乃驱虎吞狼!”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早身上,斩钉截铁:“主公,予粮!助程潇搅乱关中!待章邯、项昭、李阀、程潇几方在关中杀得难解难分,元气大伤之际…便是我汉军,以堂堂之师,顺泗水西进,收渔翁之利,直取空虚之洛阳!定鼎中原之时!”
“驱虎吞狼…渔翁得利…”刘早似懂非懂,但听到“直取洛阳”、“定鼎中原”,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看着萧公笃定的眼神,看着帐下谋士将领们恍然大悟、继而振奋的神情,一股巨大的虚荣和野望瞬间冲垮了那点茫然。他猛地一拍案几(学程潇的样子,但气势差得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
“好!就依军师之言!拨粮!给程…程大元帅!告诉他,这粮,算我刘早…交他这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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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关之下,楚军大营。**
杀气冲霄!巨大的攻城器械如同狰狞的巨兽,在关下列阵。关墙上,玄鸟旗残破不堪,守军惊恐的面孔在箭垛后隐现。
项昭并未披甲,依旧赤膊,古铜色的肌肉在秋阳下如同涂了油,反射着力量的光泽。他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手中提着一杆碗口粗、丈八长的巨型狼牙棒,棒头铁刺狰狞,沾满暗红的血痂。他仰望着高耸的武关城墙,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少主!云梯已备!冲车就位!是否…”一员浑身浴血的将领策马上前,声音带着嗜血的兴奋。
项昭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狼牙棒,指向武关那紧闭的、包着厚厚铁皮的城门。
下一刻!
“驾——!”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乌骓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项昭一人一马,竟脱离大军,如同自杀般,朝着那紧闭的、箭矢如雨的武关城门狂冲而去!
“少主!”“项将军!”楚军阵中一片惊呼!
城上守军也惊呆了!随即是疯狂的箭雨攒射!
项昭根本不避!他俯身紧贴马背,手中狼牙棒舞动如风车!叮叮当当!密集的箭矢竟被他那恐怖的巨力和挥舞的狼牙棒格飞大半!偶有漏网之鱼射中他的身体,却只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痕,竟无法深入!
电光火石之间!乌骓马已冲到城门前!
“开——!!!”
项昭发出一声震动关山的咆哮!全身肌肉如同山崩般贲张!粗壮的臂膀抡圆了那重逾千斤的狼牙棒!带着全身冲刺的力量和毁天灭地的气势,如同陨星坠地,狠狠砸向那扇厚重的铁皮城门!
轰——!!!!!!!
一声无法形容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个武关城墙似乎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烟尘碎石冲天而起!
那扇需要数十人合力才能推动、象征大庚最后一道雄关屏障的武关城门…在所有人呆滞、惊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如同被天神巨锤轰击的朽木!从中间轰然炸裂!破碎的厚重门板混合着扭曲变形的铁皮,如同炮弹般向内激射!城门洞内,准备堵门的数十名守军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这恐怖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片瞬间撕成了漫天血雾!
烟尘弥漫中,项昭一人一马,踏着破碎的城门残骸和满地血肉,如同浴血的魔神,缓缓策马,踏入了武关之内!
死寂!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是楚军山崩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霸王——!!!”
“霸王神威——!!!”
项昭将染血的狼牙棒扛在肩上,冰冷的眼神扫过关内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残余守军,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滚过关城:
“降者,活。”
“顽抗者…碎!”
武关…破了。
一面巨大的、猎猎作响的“楚”字大旗,缓缓升起,插在了武关残破的城楼之巅,取代了那面残破的玄鸟旗。它俯瞰着关内通往咸阳的坦途,也昭示着,大庚王朝最后的命脉,已被这双恐怖的拳头,生生砸断!
风,卷过破碎的关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气,吹向龙渊城的方向。那面在武关城头飘扬的“楚”字大旗,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如同滴血的獠牙。而北莽山中,一面同样刺目的暗红血旗,正悄然指向渭南仓的方向;东疆泗水之畔,“汉”字赤旗亦在风中舒展。西北的陇西铁骑,西南巴蜀的窥探之师…
诸夏的苍穹之下,血色大幕彻底拉开。群雄的野心如同燎原烈火,舔舐着大庚王朝最后的残躯。王图霸业,九五至尊,那把染血的龙椅,究竟会迎来它最后的主人?是赤膊撼城的霸王?是七星护体的“赤帝子”?还是那面从苦役营中杀出、浸透仇寇之血的暗红旗帜?抑或是…那蛰伏于陇西的千年门阀,或是巴蜀天险中的枭雄?
乱世洪流,席卷八荒。棋局已至中盘,落子惊雷阵阵,杀机四伏。唯有一面面在烽烟中猎猎作响的旗帜,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预言:
苍天…已死!这万里江山,终将以血重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