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江宁琴杀
云鹤烙·江宁琴杀
千竹山的竹涛声是冷的。
不是泗水县那种裹着血腥的铁锈冷,是清冽的,带着露水滑过青竹表皮时渗出的微苦寒气,钻进骨缝里。我跟着前面那抹雪白,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厚厚的腐叶上,脚下绵软湿滑。怀里那个油布包裹沉甸甸地坠着心口,龙鳞匕很安静,但皮肤下那道叫“逆鳞印”的烙印,却像埋了块温热的炭,随着脚步一下下脉动,呼应着这座沉默的山峰和前面那个…神仙。
“气沉涌泉,意守丹田。”
江云鹤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竹叶上的露珠,清晰地滴进耳朵,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我粗重的喘息。“龙魄之力霸道,冲关后如野马脱缰。你此刻经脉空乏如干涸河床,强催猛赶,只会崩裂堤岸。”
我猛地顿住脚,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刚才那股蛮横冲进四肢百骸的灼热气流,此刻正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乱窜,撞得我头晕眼花,丹田处更是空空荡荡,又酸又麻。被他说中了。我咬着嘴唇,不甘地抬头看他。雪白的袍角就在前方几步外,纹丝不动,连沾湿的痕迹都没有。
“前路非朝夕。”他没回头,青竹杖在湿滑的苔藓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汲水于溪,点滴成渊。急躁,是武道第一重魔障。”
汲水于溪?我茫然地看着脚下浑浊的泥水坑。
“看山。”竹杖指向远处被云雾半掩的峰峦。“看水。”又指向石缝间蜿蜒淌过的清溪。“看竹。”最后,竹杖轻轻拂过身边一株青翠欲滴、竹节遒劲的老竹。“天地万物,自有其‘炁’之流转。静心,方能感知。感知,方能引纳。”
他的话语像带着某种魔力,我混乱的思绪和体内乱窜的灼热,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丝。我学着他的样子,努力放空脑袋,看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山是沉默的,云雾在它身上流淌,像披着纱。水是活的,在石缝里跳跃,叮咚作响。竹是挺拔的,一节一节,沉默地指向天空。慢慢地,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清凉感,仿佛从脚下湿润的泥土、从带着水汽的微风里渗透出来,极其缓慢地、涓涓细流般汇入我空空荡荡的丹田。虽然微弱,却像久旱后的甘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
这就是…引炁?
“孺子可教。”江云鹤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脚步已继续向上。“今日至此。峰顶有屋,自去歇息。顾惜朝在左厢,未醒,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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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夏纪30090年·七月初五·大顺·并州·江宁府·烟云楼**
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烟云楼的后院水榭,是江宁府盛夏里难得的清凉地界。沉雪斜倚在铺着冰蚕丝软垫的湘妃榻上,一袭束身白衣,纤尘不染,衬得她容颜愈发胜雪,只是眉宇间笼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像精工细绘的仕女图上蒙了层薄灰。
“小姐,尝尝这碗冰镇酸梅汤,厨房刚用窖藏的梅子熬的,最是解暑。”丫鬟小婵捧着剔透的琉璃碗,声音轻快,试图驱散榻上人的清冷。
沉雪微微摇头,目光投向水榭外。碧波荡漾的莲池,几支粉荷亭亭玉立,蜻蜓点水而过。池畔垂柳丝绦轻拂,带来若有似无的凉风。这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但她的目光,却穿过雕花的窗棂,投向莲池对面那堵高耸的青砖墙。墙外,是江宁府最繁华喧闹的朱雀大街。
此刻,那喧闹里掺进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铁血味道。
一队队身着玄色劲装、外罩暗红曳撒的锦衣卫,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在街面上巡弋。绣春刀柄上的红绸在烈日下刺眼。行人商贩噤若寒蝉,纷纷避让,连吆喝声都低了几分。更远处,隐隐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声,那是驻防江宁的“靖安卫”在调动。
“小姐,您看什么呢?”小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小脸也白了白,“这些锦衣卫…还有城防兵…这两天怎么越来越多?怪吓人的。”
沉雪没回答,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冰凉的琉璃碗壁上轻轻划过。指尖传来沁骨的凉意,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她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烟云楼是江宁首屈一指的销金窟,来往皆是达官显贵、豪商巨贾,消息灵通如蛛网。她知道,江宁府表面歌舞升平,暗地里的水,早已被天绝坛那三件重宝搅得沸反盈天。
“听…听昨儿个府衙通判李大人带来的那位京里客人醉后说…”小婵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带着一丝神秘和恐惧,“说北边泗水县…出了大事!前朝余孽作乱,摩尼教和葵花派的高手都现身了!死了好多人!好像…好像还惊动了云鹤峰那位活神仙…连锦衣卫指挥同知鹰九大人都亲自带人往北边去了!”
泗水?余孽?摩尼教?葵花派?
沉雪长眉微不可察地一蹙。这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腥风血雨。云鹤峰…江云鹤?他竟然也下山了?这潭浑水,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她端起琉璃碗,冰凉的酸梅汤滑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丝寒意。
“还有…”小婵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那位客人还说…天绝坛那三宝里的‘至尊玄铁印’…好像…好像跟江宁府有点关联!说是什么…前朝皇家密档里提过,江宁地脉特殊…可能藏着能引动玄铁印的‘地窍’!所以这些鹰犬才像闻到腥的猫一样涌过来…”
“地窍?”沉雪握着琉璃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至尊玄铁印…引动它?这消息若是真的,江宁府顷刻间就会变成比泗水县更可怕的修罗场!她目光扫过水榭角落阴影里,一个抱剑而立、如同融入背景石雕般的身影——李安。这位烟云楼从不离她左右、有着“御身境”修为的大顺第一剑客,此刻那双半闭半睁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锐利如剑的精芒。
就在这时,一阵极不和谐的喧哗声,夹杂着哭喊和粗暴的呵斥,猛地从前楼方向穿透重重花木传来!
“官爷!官爷开恩啊!小老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滚开!锦衣卫搜查叛逆!再敢阻拦,以同党论处!”
“砰!哗啦——!”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沉雪霍然起身,白衣胜雪,脸色却沉了下来。小婵吓得一哆嗦。
“去看看。”沉雪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莲步轻移,走向通往前楼的回廊。李安无声无息地跟上,如同她的影子。
烟云楼前楼大厅,此刻一片狼藉。
原本丝竹悦耳、歌舞升平的奢靡之地,被粗暴地撕开了光鲜的外皮。几张昂贵的紫檀木桌案被掀翻在地,酒水菜肴泼洒得到处都是,碎裂的瓷片闪着寒光。几个花容失色的歌姬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几个喝得半醉的富商被粗暴地按在墙上,吓得面无人色。
大厅中央,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烟云楼管事服色的老掌柜,正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小旗反剪着双臂按跪在地,额头磕在地上,渗出血迹。他面前,站着一个身着百户服色、面容冷硬如铁的锦衣卫头目,正拿着一卷展开的、画满了奇怪山水纹路的泛黄旧画,厉声喝问:“说!这《寒山秋意图》从何而来?!画中暗藏的‘地脉引’标记指向何处?!”
老掌柜涕泪横流:“官爷明鉴!这…这就是一幅普通的古画!是城南‘墨韵斋’张老板年前抵债送来的!小老儿…小老儿实在不知什么标记啊!”
“不知?”百户冷笑一声,一脚踏在老掌柜背上,力道之大,让老人发出一声惨哼。“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搜!把烟云楼给我翻个底朝天!所有字画古玩,统统带走!可疑人等,一律拿下!”
“喏!”锦衣卫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就要散开!
“且慢!”
一个清冷如玉磬相击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大厅里的混乱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沉雪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如同月宫仙子谪落凡尘,缓步从回廊步入大厅。她身后,李安抱剑而立,眼帘低垂,仿佛对眼前一切视若无睹,但他周身三丈之内,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锋锐剑意!那些正要散开的锦衣卫,脚步竟不由自主地僵住,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
那百户瞳孔骤然收缩!他身为锦衣卫百户,自身也是金身境巅峰的好手,自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恐怖压力!御身境!而且是极其可怕的御身境剑客!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色厉内荏地喝道:“你是何人?胆敢阻拦锦衣卫办案?!”
沉雪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落在被踩踏在地、沾满污秽的那幅《寒山秋意图》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她没看那百户,声音清冷如冰泉:“烟云楼,沉雪。”
沉雪?!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幸存的宾客和锦衣卫中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江宁府谁人不知烟云楼这位色艺双绝、背景深不可测的雪姑娘?据说连江宁知府在她面前都要礼让三分!
百户脸色变了变,显然也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但锦衣卫的跋扈让他不肯轻易低头:“原来是沉雪姑娘!锦衣卫奉上命,搜查叛逆线索!此画涉嫌暗藏前朝‘地脉引’秘图,关乎天绝坛重宝!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莫要自误!”他特意加重了“上命”和“天绝坛重宝”几个字。
沉雪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此画,乃前朝画师吴道子仿作,墨韵斋张老板所赠,楼中账册可查。画上纹路,是吴派特有的‘云水皴’笔法,并非什么‘地脉引’标记。”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百户大人若是不信,可请江宁府衙精通书画的博士前来鉴别。烟云楼打开门做生意,自当奉公守法。但…”
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老掌柜,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歌姬和宾客,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乍裂:“…如此毁物拿人,惊扰宾客,践踏江宁法度…是否也该给我烟云楼,给这满堂宾客,一个交代?”
“你!”百户被噎得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他身后那些被李安剑意压制的锦衣卫更是额头见汗,进退维谷。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一边是代表皇权、跋扈惯了的锦衣卫。
一边是背景神秘、有绝世高手坐镇的烟云楼。
冲突,一触即发!
百户眼中凶光闪烁,似乎在权衡动手的代价。对方只有两人,但那御身境剑客给他的压力如山如岳!他目光扫过李安抱在怀中的那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却让他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下一瞬就会人头落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时刻——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悠远、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佛号,如同春风般拂过狼藉的大厅。
一个身披洗得发白的土黄僧衣、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癯的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烟云楼的大门口。他须眉皆白,眼神温润慈和,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气息。他目光扫过大厅,在沉雪身上微微一顿,又在李安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那锦衣卫百户身上。
“诸位施主,戾气缠身,嗔念炽盛,于己于人,皆非善缘。”老僧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绝坛风云际会,重宝现世,自有其因果定数。执着强求,徒增杀孽,反堕魔道。不如放下执刀之手,散去心头戾火,各归其位,静观其变。善哉,善哉。”
这老僧出现得毫无征兆,话语更是玄之又玄。但那百户脸上的凶戾之气,在这平和佛号声中,竟如同烈日下的薄雪,迅速消融。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额头渗出冷汗,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这老僧…看似平凡,却给他一种比那御身境剑客更加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沉雪清冷的眸子也微微一动,看向那老僧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江宁府何时来了如此人物?
李安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抬起,锐利如剑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看向那老僧手中的九环锡杖——杖头九环,非金非玉,色泽暗沉,隐隐有梵文流转。
百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和不甘,对着沉雪和老僧的方向勉强拱了拱手:“今日…多有打扰!我们走!”说罢,狠狠瞪了一眼手下:“撤!”
锦衣卫如蒙大赦,慌忙扶起地上的同僚(方才被李安剑意所伤),搀起脸色灰败的老掌柜?不,他们粗暴地松开老掌柜,甚至没看他一眼,像潮水般狼狈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老僧对着沉雪和李安微微颔首,又宣了一声佛号,便转身,拄着九环锡杖,步履从容地消失在门外喧嚣的朱雀大街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沉雪站在原地,白衣在微风中轻拂。她看着老僧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幅被踩踏污损的《寒山秋意图》,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正午炽烈的阳光,也映着这繁华江宁府下,越来越浓重的血色阴霾。
“小姐…”小婵怯生生地唤道。
沉雪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收拾干净。”她转身,走向通往后院水榭的回廊,步履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只有一直跟在她身后、如同影子般的李安,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小姐那藏在宽大云袖中的手指,正微微蜷缩着,指尖冰凉。
江宁的水,比沐河更浑,也更深了。那老僧是谁?那句“静观其变”是忠告,还是…警告?而那幅《寒山秋意图》…真的只是一幅仿作吗?
烟云楼内,丝竹声怯怯地重新响起,试图掩盖方才的惊惶。楼外,烈日灼灼,锦衣卫的黑潮虽退,但江宁府的天,已然变了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