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月曈开,重生者古天舒
月瞳开·烬灰复燃(续)
诸夏纪30106年·元月十·西岭·通天圣尊府·风暴前夕
通天殿内的死寂,沉重得能碾碎灵魂。
楚君阳瘫倒在冰冷的金砖上,七窍淌出的暗金污血在辉煌的琉璃宫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粘稠如油脂的液体散发着甜腥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死亡气息,无声地侵蚀着殿内每一寸空气,也侵蚀着在场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他那双曾睥睨西岭、充满暴戾与狂热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瞪着殿顶的华彩,残留的只有凝固的、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纯金宝座前一片狼藉,碎裂的玉杯、倾覆的珍馐、泼洒的美酒,混杂着暗金色的血污,如同这幅权力崩塌图卷上最刺眼的点缀。
“封锁全府!所有人原地待命!擅动者,杀无赦!”
荡魔卫统领,那位法身境的阴鸷高手——厉啸,嘶哑的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强行压制的惊惶和喷薄欲出的杀意。他手中的长刀兀自滴着血,就在刚才,一名试图趁乱溜向殿门的小派掌门,已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刀枭首!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侥幸的窃喜。
“哗啦啦——!”
沉重的殿门被彻底封死,更多的荡魔卫涌入,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如同密集的蜂巢,冰冷地指向殿内每一个宾客。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枪栓拉动声,交织成死亡的序曲。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先前还堆满谄媚笑容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惨白和绝望的冷汗。神都来的钦差内侍,那身象征皇权的锦袍也掩盖不住他筛糠般的颤抖,他死死盯着楚君阳的尸体,又惊恐地扫视四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查!给本座查!彻查!”厉啸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酒水!食物!器皿!接触过圣尊的一切!还有你们…”他的刀尖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人群,猩红的眼中闪烁着疯狂,“一个都别想脱开干系!定是你们这些狼子野心的东西,勾结外贼,毒害圣尊!”
他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单凭下毒就如此轻易地毒杀一位通玄境强者!更何况是在这戒备森严、拥有燧发枪阵护卫的圣尊府!必然是内外勾结,必然是惊天阴谋!圣尊一死,他厉啸和整个荡魔卫,就是无根浮萍,朝廷的清算、仇家的报复、内部的倾轧…巨大的恐惧和权力真空带来的诱惑,瞬间扭曲了他的心智。唯有以最酷烈的手段镇压、清洗,揪出“凶手”,他或许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攫取一线生机,甚至…取而代之?
“统领大人!”一名负责查验的荡魔卫高手脸色煞白地跑过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酒…酒杯碎片…无毒!圣尊案前的所有食物器皿…均无毒!那…那暗金色的血…属下从未见过!其性…其性诡异无比,似能蚀金销骨!”他手中捏着一小块沾染了暗金血污的金杯碎片,只见那坚硬的金块边缘,竟如同被强酸腐蚀般,正在缓慢地消融、变黑!
“什么?!”厉啸瞳孔猛缩,一把夺过碎片,触手竟传来一股阴冷的灼烧感!这绝不是凡间之毒!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天道?诅咒?还是…朝廷?!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那位钦差内侍身上。
钦差被他看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厉…厉统领!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陛下对圣尊恩宠有加,怎会…怎会行此…此等事!这毒…这毒绝非人间之物!定是…定是有妖邪作祟!亵渎圣尊啊!”他语无伦次,恐惧到了极点。
“妖邪?”厉啸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更加阴鸷。他当然知道朝廷对楚君阳的忌惮,也知晓猎狐司无处不在的眼睛。但如此诡异、如此迅疾、如此不留痕迹的刺杀…朝廷若真有此等手段,为何要等到今日?为何要选在这大典之上?
混乱的思绪在他脑中翻滚。他一把抓起楚君阳腰间那枚依旧散发着幽冷黑光、螭龙盘绕的至尊玄铁印。印玺入手沉重冰寒,那股混乱狂暴的气息似乎平息了些许,却依旧让他心神不宁。这印玺最后爆发的异象,绝非偶然!
“报——!”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却被厚重的殿门阻隔。
“何事?!”厉啸厉声喝道。
“统领!府外…府外有变!”门外守卫的声音带着惊惶,“西岭七剑门、黑水帮、铁掌门…还有…还有栖霞岭的人!他们…他们突然聚集在府外!人数众多,打着…打着‘清君侧、诛妖邪’的旗号!说…说是圣尊暴毙,定是府内出了奸佞妖邪!要求…要求入府…查看圣尊遗体!”
“栖霞岭?!”厉啸脸色剧变!栖霞岭余孽,是楚君阳心头大患,这些年被荡魔卫和燧发枪队追剿得如同丧家之犬,销声匿迹已久!怎会在此刻突然出现?还联合了其他几个颇有实力、一直对圣尊府阳奉阴违的门派?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阴谋!这绝对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绝杀之局!毒杀在前,嫁祸于内,煽动在外!目标绝不仅仅是楚君阳,更是要彻底摧毁通天圣尊府和他厉啸掌控的荡魔卫!
“守住府门!燧发枪上膛!敢冲击府门者,格杀勿论!”厉啸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猛地回头,看向殿内那些面无人色的宾客,眼神中的疯狂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好!好得很!里应外合是吧?想趁乱夺权是吧?”他狞笑着,举起手中的至尊玄铁印,那幽暗的光芒映着他扭曲的脸,“圣尊虽薨,至尊令在此!荡魔卫听令!”
“在!”殿内殿外,数百名荡魔卫齐声应和,燧发枪口寒光闪烁。
“将这些…”厉啸的刀尖再次指向人群,如同死神的镰刀,“…形迹可疑、图谋不轨的逆贼,给本座…拿下!严刑拷问!本座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圣尊,祸乱西岭!”
“不——!”
“冤枉啊!”
“厉啸!你敢!”
“我们是来贺寿的!你无权抓我们!”
哭喊声、怒骂声、求饶声瞬间爆发,殿内乱成一团。有人试图反抗,立刻被数杆燧发枪抵住要害;有人想冲向殿门,被冰冷的刀锋逼回。神都钦差更是吓得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湿热。
厉啸不为所动,眼神冷酷如冰。他知道自己是在赌博,是在用最酷烈的手段强行镇压,试图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掌控住局面,哪怕只是暂时的。楚君阳诡异暴毙的真相?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权力!是活下去!至尊令在他手中,荡魔卫的燧发枪在他手中!这西岭的天,暂时还不能塌!
通天圣尊府,这座象征着西岭至高权力的金阙天宫,此刻已化为血腥的囚笼和风暴的核心。殿内是绝望的哀嚎与冰冷的枪口,殿外是汹涌的“清君侧”浪潮和栖霞岭复仇的火焰。权力的崩塌,以楚君阳的暴毙为起点,正如同燎原的野火,疯狂地吞噬着西岭平原。而更远处,江宁府的盛世笙歌之下,沉雪凭栏远眺,心中那莫名的不安正悄然蔓延;千竹山巅,江云鹤手中的青竹杖遥指东南,白眉紧锁;云龙山的竹海深处,玄天仙子余念雪空灵的叹息,仿佛已预见了那席卷八方的劫火。
---
同一时刻·池州·绵县·柳溪村·月瞳下的重生
柳溪村的死寂,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无声无息。
凝固的风重新呜咽,冻结的炊烟袅袅升腾,秋虫的鸣叫带着劫后余生的狂乱。然而,柳家破败茅屋内那一声嘶哑、干涩、带着浓重异域腔调的疑问,却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屋内死寂之后的惊涛骇浪!
“根…根儿?你…你说啥?”柳根娘脸上的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骇。她扑在炕沿,双手死死抓住儿子瘦弱的肩膀,浑浊的泪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陌生。这不是她的根儿!这眼神,空洞、迷茫,深处却藏着一股让她灵魂都感到冰冷的审视和锐利!这声音,沙哑、古怪,绝不是柳溪村十里八乡任何一个地方的腔调!
柳根爹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炕上“活”过来的儿子,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已化作铁青。他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粗糙手掌下意识地摸向墙角那根挑水的扁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庄稼汉面对未知邪祟时的惊怒。
两个年幼的弟妹更是吓得抱在一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炕上,“柳根”——或者说,刚刚占据了这具十岁男童躯壳的古天舒——缓缓转动着眼珠。剧痛,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淹没了喉咙的干涩和肺部的灼烧感。溺水窒息的痛苦记忆碎片,与冰冷河水刺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混乱的意识。我是谁?古天舒…地球…洪水…那个孩子…我救了他…然后…黑暗…
意识逐渐清晰,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震惊。
陌生的屋顶,是低矮破败的茅草。昏暗的光源,是一盏摇曳着微弱火苗的油灯。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灯油、土腥、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眼前两张因极度恐惧和悲伤而扭曲的、布满风霜的脸,穿着粗糙破烂、打满补丁的古代麻布衣服。角落里两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如同小兽的孩子…
这不是医院!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这环境…原始、落后、贫穷得超乎想象!
他试图活动手指,一阵刺骨的酸麻和无力感传来。这身体…孱弱、冰冷、僵硬,仿佛一具刚刚解冻的僵尸。他艰难地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鬼…鬼上身了!一定是水鬼!占了俺们根儿的身子!”柳根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破木凳。
柳根爹脸色更加难看,猛地抄起墙角的扁担,横在身前,对着炕上厉声喝道:“滚!滚出我儿子的身子!不然…不然老子跟你拼了!”他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古天舒(柳根)看着眼前这如临大敌的一幕,听着那完全无法理解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嘶吼,心中的荒谬感和冰冷感交织在一起。穿越?借尸还魂?这种只存在于幻想小说里的情节…竟然真实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一个致力于用科学解释一切的医学教授身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压下翻腾的心绪和肉体的剧痛。当务之急是沟通。他努力地,极其缓慢地,试图控制这具陌生的、濒临极限的躯体发声。他摒弃了所有复杂的现代词汇,用最基础、最缓慢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
“别…怕…我…不是…鬼…”声音依旧嘶哑古怪,但勉强能听清音节,“我…是…人…落水…被救…这里…哪里?”
他试图表达善意,解释自己的来历,却无法说出“地球”、“洪水”、“重生”这些惊世骇俗的词语。只能含糊地归咎于“落水被救”。
“落水被救?”柳根爹将信将疑,手中的扁担微微放低了一点,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你就是晌午掉进黑龙潭淹死的!是俺们把你捞上来的!你早断气了!俺们都准备埋了!你…你咋又活了?还…还变成这样?”他指着古天舒(柳根)那完全陌生的眼神和语调。
古天舒心中一凛。晌午淹死…现在看天色应是深夜…自己这具身体至少“死亡”了五六个时辰以上!低温、窒息、脏器功能停止…在没有任何现代医疗设备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复活?这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医学常识!
除非…他猛地想起了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那惊鸿一瞥的、冰冷到极致的“注视”!那轮仿佛变成巨大眼睛的月亮!那笼罩一切的、让时间都停滞的恐怖压力!
是它!是那只“月瞳”强行将自己塞进了这具已经死亡的童尸之中!它是什么?神?魔?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高维存在?
一股寒意比身体的疼痛更甚,瞬间席卷了他的灵魂。他的重生,绝非偶然!是那只“月瞳”有意为之!它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在这诡异的“重生”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一枚棋子?一个试验品?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般纠缠。他看着眼前惊惧戒备的“父母”,感受着这具冰冷孱弱、随时可能再次崩溃的躯体,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和危机感将他紧紧包裹。这个陌生的世界,远比那冰冷的黑龙潭更加凶险莫测。
“我…不知…”他艰难地摇头,眼神中的迷茫并非伪装,“醒来…就在…这里…身体…很痛…很冷…”他尝试着流露出属于十岁孩童应有的虚弱和恐惧,尽管这对他而言极其困难。
柳根娘看着儿子(?)那苍白痛苦的小脸,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诉说,母性的本能终究压过了恐惧。她颤抖着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再次摸了摸古天舒(柳根)的额头。冰凉,但确实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不再是死人的僵硬冰冷。
“当家的…他…他身子是热的…真…真是活的?”她声音带着哭腔,看向自己的丈夫。
柳根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死死盯着炕上的人。眼神依旧陌生,声音依旧古怪,但…那虚弱痛苦的模样,似乎又带着几分根儿以前的影子?难道真是黑龙潭里的水太冷太邪,把娃的魂儿冻坏了?或者…真是被啥东西冲撞了,丢了魂,又回来一个不全乎的?
古老的迷信和现实的冲击在他脑中激烈交战。他最终颓然地将扁担靠在墙上,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先…先弄点热水…给…给他喂点…”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不管炕上躺着的是人是鬼,是根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眼下,他除了接受,又能如何?埋了?他下不去手。报官?引来官差,谁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柳根娘如蒙大赦,慌忙转身去灶台生火烧水。屋内的紧张气氛稍稍缓解,但那份沉重的诡异和隔阂,却如同无形的墙,将古天舒(柳根)与这个家、这个世界,彻底隔开。
古天舒(柳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感受着体内撕裂般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他缓缓闭上眼,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医学知识告诉他,这具身体机能严重受损,肺部很可能有吸入性损伤和感染,体温过低,肌肉严重劳损甚至可能坏死…生存几率渺茫。但那只强行将他拽入此界的“月瞳”,又让他无法放弃。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才能知道…那只眼睛,到底想做什么!
他艰难地集中精神,开始尝试用最基础的医学知识,引导这具残破躯体进行微弱的呼吸调节,试图减少每一次呼吸带来的痛苦,并努力感知体内糟糕的状况。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精密仪器的世界,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脑中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这具身体顽强的求生本能。
窗棂外,惨白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仿佛那只巨眼冷漠的余晖。柳溪村的夜,依旧寂静,但这寂静之下,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无尽的谜团,已经在这片名为“诸夏”的土地上,点燃了第一缕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生命之火。而这缕火,注定将卷入那即将席卷天下的滔天劫焰之中。
---
千竹山·云鹤峰·竹影惊澜
竹海涛声,夜凉如水。
江云鹤立于竹庐之外,一身白袍在清冷的月光下纤尘不染,宛如谪仙。然而,他手中那根陪伴了他百余年的青竹杖,此刻尖端却凝聚着一道凝练如实质、吞吐着锋锐寒芒的无形气刃!气刃周围的空气,被切割出细微如发丝般的黑色裂痕,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就在刚才,那股源自东南池州方向的、微弱却绝对“异常”的冰冷波动,如同无形的针,狠狠刺入了他通玄境修士那与天地灵韵相合的灵觉之中!
与100年前程潇“重生”时引动天道杀机、最终逼得袁正风出手的惊天动地不同。这一次的波动,极其隐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微弱却带着一种更深沉、更本质的“不谐”。仿佛一粒来自天外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本应完美运行的命运织机。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在那波动传来的刹那,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却足以冻结灵魂的“注视”余韵!那“注视”并非来自地面,而是…高悬于九天之上!冰冷、漠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绝对神性!它并非针对他江云鹤,却让他这位通玄境的“齐天大圣”,感到了久违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与战栗!
“月瞳…”江云鹤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凝重得如同山岳。他抬头望向夜空,那轮清冷的圆月依旧高悬,月华如水,静谧祥和。但在他通玄境的感知中,那皎洁的光辉深处,仿佛残留着一抹无法言喻的、非此界所有的冰冷意志。
“非天道杀机,却似…天道引路?”他眉头紧锁,白眉几乎连成一线,“星轨偏移未复…旧异数未平,新异数又生…此界,当真已入沸鼎?”
他手中的青竹杖微微一顿。
“嗤——!”
那道凝聚在杖尖的恐怖气刃倏然消散,切割空气的裂帛声戛然而止。并非力量不济,而是他强行收回了真元。这股新生的异数波动,比程潇那次更加诡异,更加难以捉摸,且明显被一种远超他理解的力量所遮掩。贸然探究,恐遭不测。
“袁星宿…”江云鹤的目光穿透重重竹海,望向云龙山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忧虑,“你言‘星火已燃,烬灰复燃’…这便是那‘复燃’的烬灰吗?天道失衡,异数迭起…此界之劫,果真…非天力可挽?”
竹涛阵阵,仿佛回应着他的低语。千竹山的灵韵,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与不安。这位曾登顶武林、俯瞰江湖风云百余载的“齐天大圣”,此刻只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阴影,正从九天之上,沉沉地压向这片他守护的土地。而那阴影的核心,赫然便是东南池州,那刚刚死而复生的农家童尸!
---
江宁府·烟云楼·盛世下的暗流
秦淮河,十里灯河,流光溢彩。
宣统十六年的中秋之夜,江宁府的繁华盛景,达到了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顶峰。巨大的画舫如同水上宫殿,雕梁画栋,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与两岸酒肆茶楼中的喧嚣人声交织在一起。河面上,无数精致的莲花灯随波逐流,烛光点点,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恍若星河倾泻。岸边,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才子佳人,华服锦袍;贩夫走卒,亦是满脸喜气。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喝彩声、惋惜声不绝于耳;卖糖人、捏面人的小贩手舞足蹈,引得孩童们阵阵欢笑;更有杂耍艺人喷火弄丸,引来阵阵惊呼。
烟花,是今夜的主角。
“咻——嘭!”
“咻咻咻——嘭嘭嘭!”
姹紫嫣红的火树银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次第炸响,绽放出千姿百态、绚烂夺目的图案。金龙腾空,彩凤翱翔,牡丹怒放,金菊吐蕊…璀璨的光华瞬间照亮了整个江宁城,也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笑脸。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桂花酒的甜香、脂粉的腻香、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令人沉醉的盛世画卷。
烟云楼,临河而建,雕栏画栋,是江宁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亦是无数文人墨客趋之若鹜的雅集之所。今夜,更是灯火通明,宾客盈门。
三楼临河的水榭雅间,沉雪凭栏而立。
她一身素白衣裙,纤尘不染,在满楼姹紫嫣红中,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更无寻常花魁的媚态,只有一种近乎冰雪的剔透与疏离。一双剪水秋瞳,倒映着窗外秦淮河的璀璨灯火与漫天烟花,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千山暮雪。
小婵安静地侍立在她身后半步,如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而侍卫李安,则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抱剑立于水榭入口的阴影处,气息完全内敛,却又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只有他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偶尔开合间闪过的锐利精芒,才显露出这位“大顺第一高手”御身境强者的冰山一角。
沉雪的目光掠过楼下喧闹的街市,掠过河上笙歌的画舫,掠过夜空中绚烂的烟花。盛世繁华,尽收眼底。然而,她的心,却无法真正沉浸其中。
她看到了廉政公署的黑色马车,在灯火阑珊的街角无声地停下,几名身着黑色劲装、胸前绣着银色獬豸徽记的吏员,如同幽灵般迅速而精准地闯入一家门庭若市的绸缎庄,片刻后,将一位衣着光鲜、面如死灰的富商拖了出来,塞进马车,扬长而去。周围的喧嚣仿佛停滞了一瞬,随即又如潮水般涌回,人们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麻木或幸灾乐祸。
她看到了人群外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瘦弱书生——周秀才。他痴痴地望着烟云楼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倾慕与卑微的渴望,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显然是精心誊抄的诗稿。他几次想挤过人群上前,却又被汹涌的人潮推搡回来,最终只能颓然地站在灯火辉煌的阴影里,如同一个被遗忘的符号。寒窗十年,满腹经纶,在这金粉之地,却抵不过一锭纹银,一曲琵琶。
她还看到了更远处,黑暗中蜷缩的流民身影,在盛世的华彩之下,如同被遗忘的尘埃。
“小姐,北地回信。”李安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水榭的宁静,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沉雪身侧,递上一枚蜡丸。
沉雪接过,指尖微一用力,蜡丸碎裂,露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素笺。展开,只有一行字:
“舟楫已备,静待燎原。北地故人顿首。”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金戈铁马的峥嵘气息。
燎原…沉雪心中默念。这看似平静的盛世之下,早已暗流汹涌。北地的舟楫,等待的又是什么火种?
就在她凝神思索这封回信深意的刹那!
一股毫无征兆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了她的心脏!
“呃!”沉雪闷哼一声,纤细的手指瞬间攥紧了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到极致的恐惧!仿佛在那一瞬间,被九天之上某个无法想象、无法抗拒的存在,淡漠地、毫无感情地“瞥”了一眼!虽然只有一瞬,却让她如坠冰窟,遍体生寒!手中的素笺无声飘落。
“小姐?!”小婵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李叔!”沉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夜空!
几乎在她抬头的同一瞬间,阴影中的李安,那双一直半开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两道如同实质剑芒般的精光爆射而出,死死锁定了东南天际!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锋锐剑意瞬间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水榭内悬挂的纱幔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李安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毕露,指节捏得发白,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沉雪,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天象…有异!非吉兆!恐…大变将至!”
他的话音未落,楼下烟云楼的大堂内,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叹与哗然!
“好!”
“此曲只应天上有!”
“沉雪姑娘!沉雪姑娘出来了!”
只见一楼中央的舞台上,轻纱漫卷,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怀抱琵琶,在无数道炽热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落座。正是沉雪。或者说,是她安排好的、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影子”。
真正的沉雪,凭栏俯视着楼下为她而疯狂的众生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感受着李安话语中沉甸甸的寒意,再想到东南方向那令她和李安同时心悸的“注视”…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宿命感,如同秦淮河的夜潮,将她缓缓淹没。
盛世笙歌,烟花绚烂。而东南池州,那轮刚刚闭合的月瞳之下,一个死而复生的异世之魂,正艰难地喘息着。西岭通天府,一代枭雄的暴毙,正引发着权力的血腥崩塌。千竹山上,江云鹤的白眉紧锁,云龙深处,玄天仙子的预言如同谶语…
诸夏纪30106年,元月十日。这个中秋之夜,江宁的烟火照亮了盛世,也照亮了那悄然汇聚、即将焚尽一切的劫火之源。沉雪知道,她所等待的,或者说,这天下所等待的“燎原”之火,或许…已被那九天之上的冰冷之眼,悄然点燃了第一颗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