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狠烟起于金阶
诸夏纪30040年二月二十二·狼烟起于金阶
**九江郡·承恩殿·余烬与野望**
国宴的余温尚未散尽,珍馐美馔的香气混杂着酒气与十位新晋“提督”身上未褪的血腥和草莽气,在承恩殿奢华的穹顶下诡异交织。金杯玉盏散落,烛火摇曳,映照着十张因狂喜、贪婪和酒精而扭曲涨红的脸。
赵黑虎早已脱了那身紧绷的麒麟补服,粗壮的胳膊露在外面,古铜色的皮肤上疤痕狰狞。他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抓着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油渍顺着嘴角流到虬结的胸毛上。他踩着金丝楠木的矮几,对着几个同样喝得东倒西歪的同伴(其他几个提督)狂笑嘶吼:
“哈哈哈!兄弟们!看见没?!封地!五十里!咱老赵的地盘!开府建牙!老子就是王法!他娘的,以前当山大王,还得提防官兵围剿!现在?老子就是官!是提督大人!西岭那些肥羊,等着老子去宰!十里地,陛下拿七,咱拿三!三成啊兄弟们!够咱们吃香喝辣,养他娘一千个兵!到时候…”他狠狠咬下一大块羊肉,含糊不清地咆哮,“老子要建个比九江宫还大的虎威将军府!娶他十八房婆娘!生一百个崽子!世世代代,都是提督老爷!”粗鄙的狂言在殿内回荡,几个同样兴奋的提督跟着哄笑叫好,杯盘狼藉。
“小鱼儿”李青鳞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椅上,水绿的宫装领口微敞,露出雪白细腻的脖颈。她指尖把玩着一枚程潇亲赐的、刻有“提督李”字样的金印,脸上娇笑盈盈,眼底却寒光闪烁。她瞥了一眼角落里正小心翼翼将几块嵌着宝石的点心塞入怀中暗袋的猫猫儿,声音甜腻:
“猫猫儿,瞧你那点出息!几块点心值当什么?等到了咱们的地盘,西岭那些百年世家的库房才是真宝贝!姐姐我呀,已经在想怎么用他们的钱,建一座‘青鳞宫’了…里面种满毒花毒草,养几条漂亮的小蛇儿…谁不听话,就请他进去‘小住’几日~”她咯咯笑着,指尖划过金印的边缘,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权柄与毒,是她最爱的春药。
“神女”李幺幺依旧端坐,素白纱衣纤尘不染。她面前是一盏清茶,几碟精致的素斋。她轻轻捻动着腕上一串乌木佛珠,声音空灵地对身边一个试图向她敬酒的官员道:“施主,酒肉穿肠,徒增业障。贫尼心向菩提,只愿早日渡化西岭迷途羔羊,使其舍尽身外之物,得大清净…亦为陛下,聚敛无边功德。”那官员被她看得心底发毛,讪讪退开。李幺幺垂下眼帘,心中默算:西岭林氏,累世巨富,家主笃信鬼神…此乃天赐“渡化”之机。她的“极乐净土”,当以林氏金山为基。
“锁骨菩萨”程小雪则拉着一个醉醺醺的工部小官,玉手轻抚其背,檀口微张,吐气如兰,带着奇异的韵律:“大人…您看这九江宫何等壮丽?贫尼所求不多,只要一小块清净地,建一座小小的‘欢喜禅院’,供奉我佛…也供奉陛下天恩…只需些许银钱,些许匠作…大人您福缘深厚,若肯相助,我佛必佑您官运亨通,家宅平安…”那小官眼神迷离,连连点头,浑然不觉自己已落入“菩萨”的欢喜陷阱。
殿外廊下阴影中,魏忠贤垂手侍立,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殿内传来的粗野狂笑、娇媚低语、空灵佛号、迷离许诺…如同烧红的钢针,一针针扎在他心尖最敏感、最卑微、最渴望的地方!他拢在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刺入掌心,一丝温热粘稠的液体渗出,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那名为“提督”的毒火灼烧灵魂的万分之一!
**廖县·烟云阁·苏烟的冷眼**
暖香坞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清冽的寒风夹着细碎的雪粒卷入,驱散了室内的暖香。苏烟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静静伫立。她的目光穿透廖县低矮的屋舍,仿佛看到了遥远九江承恩殿内的那场闹剧。
小婵捧着暖炉,小脸煞白:“小姐…楼下都传疯了…说陛下…陛下封了十个土匪头子当什么提督?还给地盘给兵?让他们自己去打地盘?这…这…”
“裂土封狼。”苏烟的声音清泠如冰珠落玉盘,不带一丝烟火气,“程潇陛下,好大的手笔。将人性之恶、之贪、之暴,点石成金,化为开疆拓土的利刃。”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留下淡淡痕迹,“赵黑虎之流,得此泼天权柄,无异于稚童持利刃于闹市。西岭…将成人间炼狱。”
她的视线投向远处河滩。薄雪覆盖的田亩间,那点熟悉的红色身影(聂小楼)依旧在默默劳作,旁边是那个忙碌的灰色影子(钟小渔)。钟小渔似乎刚做好了他的油纸伞,正笨拙地撑开,试图为聂小楼遮挡风雪。在这席卷天下的狂潮与血腥面前,这两亩薄田,一把油伞,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倔强。
“小婵,”苏烟忽然低语,声音带着一丝飘忽的苍凉,“你说…那钟小渔的伞,挡得住九江吹来的腥风血雨吗?”
**大楚·北州·沉香酒楼·绝望的余烬**
沉香酒楼二楼雅间,死寂如墓。昂贵的沉香木屑在鎏金香炉中无声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灰烬气息。密报在众人手中传阅,每一次传递都仿佛重若千钧,压得手臂颤抖。
“开府建牙…见官不拜…自立律法…”须发皆白的老贵族萧老太爷声音嘶哑,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豺狼…皆沐猴而冠矣!礼崩乐坏!斯文扫地!我辈…我辈士族千年根基,竟毁于程潇此獠的毒计之下!”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旁边仆人慌忙抚背。
那激愤的年轻士子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盏乱跳,双目赤红如血:“何止是根基!这是亡族灭种之祸!程潇此计,乃驱天下恶犬,专噬我士族血肉!赵黑虎、李青鳞之流,有了那‘提督’身份,有了私兵,有了‘自立律法’之权,他们会对我们这些世家豪门做什么?敲骨吸髓都是轻的!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我们几代人积累的一切!田产、商铺、藏书、祖宅…甚至…女眷!”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屈辱。雅间内几个年轻的女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瑟瑟发抖。
中年文士颓然坐倒,失魂落魄:“大楚…大楚危矣!陛下…朝堂诸公…还在为那几杆燧发枪的仿制沾沾自喜!还在为征讨税司刮上来的仨瓜俩枣争得面红耳赤!可曾看到程潇的獠牙已抵近咽喉?西岭若失,程潇挟此十狼之势,裹挟天下投奔之亡命徒,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大楚!到那时…”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玄黑龙旗漫卷,铁蹄之下,项氏宗庙倾颓,楚地尽染血色。
“难道…就坐以待毙吗?”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贵族,萧家的旁支子弟萧明远,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异样的灼热。他环视着满座愁云惨淡、涕泪横流的族人长辈,眼神复杂。“程潇…他打破了所有规则!他告诉我们,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给了那些最卑贱、最凶残的人一步登天的机会!凭什么?!”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光芒,“凭什么我们不能?与其在这里坐等饿狼上门,不如…”
“住口!逆子!”萧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面前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茶盏在萧明远脚边碎裂,滚烫的茶水和瓷片飞溅。“我萧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岂能与那些禽兽为伍!滚!给我滚出去!”
萧明远侧身躲开飞溅的碎片,脸上闪过一丝怨毒和不甘,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雅间内或愤怒、或恐惧、或麻木的面孔,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离去,重重摔上了门。那决绝的背影,仿佛斩断了与这个腐朽阶层的最后一丝联系。
绝望的死寂再次笼罩雅间。萧老太爷颓然倒在椅中,老泪纵横,口中喃喃:“完了…都完了…”窗外,北州的风雪更急了,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如同大楚士族们看不到尽头的黯淡未来。程潇裂土封狼的余波,已将这沉香酒楼,变成了旧时代棺椁上钉下的又一颗冰冷铁钉。
**暗影·魏忠贤的獠牙**
文华宫深处,猎狐司衙署。地底最隐秘的刑房内,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魏忠贤换下了国宴时的紫色蟒袍,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漆黑劲装,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他背对着刑架,那里吊着一个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人,正是前些日子在酒馆妄议“雷霆军杀人太狠”而被“净衣”带走的杂货铺伙计。人早已断气。
陈国栋如同一个真正的紫色影子,无声地出现在魏忠贤身后,死水般的眼睛扫过那具尸体,毫无波澜。
“都处理干净了?”魏忠贤的声音尖细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九族尽诛,家产充入‘净衣’秘库。相关人等十七口,皆已‘意外’身亡。”陈国栋的声音干涩如旧。
“很好。”魏忠贤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极致的恭顺,但在刑房幽绿火把的映照下,那恭顺显得格外阴森扭曲。他走到陈国栋面前,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陈公,国宴之上,陛下天威浩荡,恩赏十位提督,裂土封疆,开府建牙…真乃千古未有之圣心独运!奴才…看得心潮澎湃,恨不能肝脑涂地,为陛下效死!”
陈国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向魏忠贤,没有回应。
魏忠贤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狂热:“奴才愚钝,却也知那赵黑虎、李青鳞之流,虽勇悍狠辣,然终究出身草莽,行事粗鄙,不识大体,更不懂…陛下的深意!奴才掌‘净衣’以来,深知陛下所虑者,非仅西岭之地,更在于新得之土能否真正化为王土,新附之民能否真正归心王化!那些提督…只知劫掠杀戮,岂懂收服人心、长治久安之道?”
他微微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陈国栋那毫无表情的脸,继续道:“奴才斗胆!陛下赐予他们开府建牙、自立律法之权,实为权宜之计,意在驱狼吞虎!然狼终究是狼,若无人暗中引导、监督、必要时…加以制衡,恐其野性难驯,反噬自身,更恐其败坏陛下圣名,动摇新附之地根基!”他声音陡然转冷,“奴才愿为陛下,为陈公,做这暗中执鞭之人!奴才的‘净衣’,遍布天下,亦可如影随形,潜入那十位提督的封地之内!监视其动向,掌控其阴私,引导其行事…必要时…”
魏忠贤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割喉手势。他再次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到近乎卑微:“奴才所求,非为权柄,只为替陛下分忧!替陈公解劳!若能使那十狼乖乖为陛下所用,而不至反噬,奴才…纵死无憾!若能侥幸立下尺寸之功…奴才…奴才只求陈公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他日西岭大定,陛下若需得力之人坐镇一方,梳理民政,安抚人心…奴才…愿效犬马之劳!”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那“坐镇一方”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自己的心上,也试图烙进陈国栋的耳中。
刑房内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重的血腥味。陈国栋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将野心包裹在极致恭顺与“忠心”之下的阉奴。过了许久,久到魏忠贤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内衫,陈国栋那干涩如摩擦枯骨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你的‘净衣’…爪子,可以伸过去。”
“盯紧。”
“事无巨细,报我。”
“其余…待陛下旨意。”
没有承诺,没有赞许,只有冰冷的指令。但这对于魏忠贤来说,已足够了!他心中狂喜如火山喷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恭顺模样,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潮湿、沾染着血污的石板地面:
“奴才…谨遵陈公钧令!必不负陛下与陈公厚望!”
当他抬起头时,刑房幽绿的火光映照下,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名为“提督”的野望之火,已熊熊燃烧,冰冷而炽烈。通往裂土封疆的路,已在猎狐司最深的阴影中,悄然为他撕开了一道缝隙。他的獠牙,将首先对准那些即将奔赴西岭的“同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