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货郎牛汉山的眼
北莽大顺朝·泗州·上谷郡·云中县·市集口**
四月天,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时节,但北莽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卷起尘土,扑打在牛汉山粗糙黝黑的脸上。他紧了紧肩上磨得发亮的桑木扁担,两头挑着的针头线脑、粗布麻线、劣质胭脂和几包粗盐随着步伐吱呀作响。汗水混着尘土,在他额头上划出几道沟壑。
“新朝气象?”牛汉山心里嘀咕着,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这“大顺”朝,听着像是要顺天应民,可日子,似乎比前朝大庚末年还要紧巴几分。税吏催得更勤了,官差的面孔也更冷了。唯一的变化,就是城里多了些穿着黑云服、腰挎绣春刀、眼神跟刀子一样刮人的汉子——听人说,那叫“锦衣卫”。
“让开!都让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粗暴的呼喝打断了牛汉山的思绪。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惊慌地向两边分开。几个身着漆黑劲装、胸前绣着狰狞獬豸图案的锦衣卫,押着两个五花大绑、身穿绸缎却已破败不堪、面如死灰的人,正朝菜市口方向驱赶。后面跟着一队持枪的兵丁,面无表情。
“是张员外和赵掌柜!”旁边卖菜的老王头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和更多的恐惧,“听说……是勾结前朝余孽,还想囤粮居奇,坑害咱们这些苦哈哈!”
“锦衣卫抓的?”牛汉山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货担。张员外是云中县有名的富户,赵掌柜开着最大的粮行,都是以前跺跺脚县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却被像死狗一样拖拽着。
“可不是嘛!前些天陈晓大人颁布了新法令,叫什么……《十恶不赦律》!通敌卖国、贪赃枉法、欺压良善、囤积居奇……都在上面!据说抓了就直接……”老王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敬畏和一丝痛快,“嘿,这张扒皮和赵黑心,也有今天!”
牛汉山没说话,心里却翻腾开了。新朝的刀,真快啊!快得让人心惊胆战。这些锦衣卫,就像传说里索命的无常,专盯着那些以前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人。他一个小小货郎,说不上是喜是忧,只觉得这世道,愈发让人看不懂了。悍匪坐了江山,用的还是这般酷烈的手段。
人群不由自主地跟着锦衣卫的队伍,涌向菜市口。那里已经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子,周围被兵丁围得水泄不通。牛汉山个子不高,只能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瞧。
一个穿着同样黑云服,但胸前绣纹更加繁复、眼神冷得像冰坨子的锦衣卫头目走上台,展开一卷黄帛,声音洪亮而毫无感情,如同宣读天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犯官张德禄(张员外)、奸商赵秉义(赵掌柜),罔顾国法,其罪如下:一、私通伪汉刘早逆贼,传递消息;二、借灾囤粮,哄抬米价,致使民怨沸腾;三、巧取豪夺,侵占民田……证据确凿,依《大顺十恶不赦律》,判斩立决!即刻行刑!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两个刽子手已提着鬼头大刀上前。那刀在阴沉的天气里,依旧闪着瘆人的寒光。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张员外涕泪横流,裤裆湿了一片。赵掌柜则两眼翻白,直接瘫软在地。
回应他们的,只有锦衣卫头目冰冷的眼神和刽子手高高举起的刀锋。
“噗嗤!”
“噗嗤!”
两声闷响,干脆利落。两颗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的血喷出老高,溅在黄土夯实的刑台上,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人群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随即陷入一片死寂。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更多的人,像牛汉山一样,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和滚落一旁、沾满尘土与血污的头颅。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牛汉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啃的那半个粗面饼子直往上顶。他见过杀鸡宰羊,但活生生的人,尤其是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在自己眼前被砍头,带来的冲击是难以言喻的。新朝的法令,是用血写的!锦衣卫的刀,是真的会砍下来的!
行刑完毕,那锦衣卫头目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人群,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每个人的皮囊,看清内里的心思。他冷冷地丢下一句:“凡通敌叛国、祸乱民生者,此二人便是下场!大顺律法森严,望尔等好自为之!”说完,便带着手下,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般离开了。兵丁开始驱散人群。
牛汉山随着人流浑浑噩噩地往外走,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两声闷响。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地方。
几天后,牛汉山因为要进点新货,挑着担子走了几十里路,来到了更繁华的汉水郡城。郡城的城墙更高,守军更多,气氛也更肃杀。他刚走到西城门附近,就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停住了脚步。
高高的城楼飞檐下,赫然悬挂着一排木笼!笼子里,是几颗已经开始腐败、面目模糊的人头!乌鸦在周围盘旋聒噪,时不时俯冲下来啄食。城门洞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白布,上面用浓墨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
>**“通敌卖国者之下场!”**
>**“汉王刘早逆党细作,斩首悬城,曝尸十日!”**
木笼下面还贴着一张布告,罗列着这些人的“罪状”:或为汉王刘早刺探军情,或为伪汉政权输送钱粮物资,或散播谣言动摇大顺民心……
“嘶……”牛汉山倒抽一口冷气,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云中县菜市口那两刀带来的恐惧,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悬首示众!曝尸十日!这不仅仅是杀人,更是最残酷的警示和羞辱!让每一个进城出城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新朝对待敌人是何等的酷烈!
城门口进出的人流明显稀疏了许多,所有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敢抬头多看那些木笼一眼,更没人敢议论。守城的兵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抓人。
牛汉山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若千斤,双腿也有些发软。他想起云中县老王头的话,想起那个锦衣卫头目宣读法令时冰冷的声音,想起那喷溅的鲜血,再看着眼前这排狰狞恐怖的悬首……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巨大的压力笼罩了他。
这“大顺”的新天,是用血染红的。那个据说曾是死刑犯、靠悍勇和听劝打天下的新皇帝,和他手下那些精兵强将(张猛、刘大彪……)、那些运筹帷幄的谋士(诸葛武清、若离仙子……),他们建立的秩序,是如此的铁血和不容置疑。
那些高高在上的诸子百家、诸侯王公(汉王刘早、楚王熊心)、名门闺秀(西平侯府魏清婉)们如何议论天下英雄、如何运筹帷幄,牛汉山不懂,也离他太远。他只知道,在这位重生悍匪皇帝的治下,在那些无处不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监察下,在《十恶不赦律》的森严笼罩下,像他这样的小民,必须把头埋得更低,脚步走得更稳,眼神放得更呆滞。稍有行差踏错,或者仅仅是运气不好被牵连,那菜市口的断头台,或者这城楼上悬挂的木笼,可能就是最终归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脖子,咽了口唾沫,把扁担换了个肩膀,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穿过这令人窒息的城门,祈祷今天能顺利卖掉那点针线,换几文铜钱买点糙米回家。
新朝的气象?牛汉山看着城门洞投下的巨大阴影,只觉得那阴影冰冷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新朝……是这样的新朝吗?他不敢想,也不敢问。活下去,小心翼翼地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