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裂土封狼
诸夏纪30040年二月二十二·阴云下的獠牙与寒锋
九江郡,文华宫,紫宸殿。
殿内龙涎香依旧袅袅,却压不住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贪婪野心的浑浊气息。巨大的沙盘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十道高低不一、却同样散发着桀骜凶戾的身影。殿外,铅云低垂,天色晦暗,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象征着新生王朝权力的殿堂。
程潇高踞御座,玄黑龙袍纹丝不动,面如寒潭。下方肃立的文武百官,神色各异:诸葛武清眉头微蹙,若离仙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嘲,韩道州面无表情,魏忠贤垂首而立,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韩刚面沉似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这十人,便是征税司诏安宫“功劳”最著的十位吏官!他们站在那里,便是对“朝廷法度”最辛辣的讽刺。
“草民赵黑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为首一人声如洪钟,震得殿梁嗡嗡作响。他身高近九尺,满脸横肉,一道狰狞刀疤从左额斜劈至右颊,浑身肌肉虬结,仿佛一头披着锦袍的人形凶兽。他便是北地巨寇“黑山虎”,手下血债累累,如今却穿着崭新的六品武官袍服,跪拜的姿势粗野而僵硬,眼中毫无敬畏,只有赤裸裸的狂热与邀功的急切。
“草民小鱼儿,给陛下请安啦!”一个清脆娇俏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杏眼桃腮,一身水绿劲装,腰间缠着一条银光闪闪的软鞭。她笑嘻嘻地福了一礼,眼波流转间却带着毒蛇般的阴冷。谁能想到这娇俏少女便是曾一夜毒杀仇家满门十七口的“竹叶青”?
“喵~陛下圣安。”一个瘦小如猴的身影几乎无声无息地滑跪在地,声音尖细飘忽。他脸上蒙着半块黑巾,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精光四射的眼睛。这是“神偷猫猫儿”,据说皇宫大内也来去自如的贼祖宗。
“神女李幺幺,拜见吾皇。”最后开口的女子声音空灵缥缈,一身素白纱衣,面罩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但知晓内情的人无不心底发寒,这位“神女”最擅以幻术蛊惑人心,掏空富户家财于无形,手中人命不下百条。
其余六人,亦是形貌各异,却无不散发着草莽的凶悍、匪类的狡诈和骤然得势的骄狂之气。他们用最恭敬的言辞,禀报着最血腥的“功绩”:
“启禀陛下!末将率部清查河东崔氏,抗税不遵,煽动族丁抗拒王法!末将当机立断,格杀其家主及嫡系男丁十三口,抄没良田万亩、金银三十万两!其家眷已按‘附逆’论处,发卖为奴!”赵黑虎声若雷霆,仿佛在讲述一场辉煌的胜利。
“陛下~奴家负责的江南柳家,可是块硬骨头呢。不过嘛,奴家略施小计,让他们家那位‘清流名士’的嫡长子,在赌坊欠下了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嘻嘻,柳家为了保住这根独苗和那点可怜的名声,乖乖奉上了七成家财,还‘自愿’捐出了三千亩祭田呢!”小鱼儿巧笑倩兮,话语间却透骨冰寒。
“喵~陇西李家…嘿嘿,他们家那藏在地窖夹层里的十二箱金锭,还有埋在祖坟旁边的田契…现在都在这儿啦!”猫猫儿献宝似的呈上一份清单,语气得意。
“李幺幺于荆襄之地,感化世家七户,使其‘幡然醒悟’,主动献出家财七成,以报陛下天恩。”神女的声音依旧空灵,仿佛那些因她幻术而倾家荡产、疯癫自杀的世家子弟,从未存在过。
十人的述职,就是十份浸透世家豪门鲜血与哀嚎的清单!效率之高,手段之酷烈,掠夺之彻底,令殿内不少出身世家的官员面色惨白,手脚冰凉,却无人敢发一言。猎狐司的阴影,魏忠贤的“净衣”,陈国栋的龙脊营,如同无形的枷锁,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程潇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人禀报完毕。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很好。”程潇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殿中温度骤降,“你们…干得不错。”
他目光扫过下方十张充满野望的脸,缓缓道:“朕,赏罚分明。即日起,于西岭平原划地,每人封地五十里!准尔等开府建牙!”
轰!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不仅那十人狂喜之色溢于言表,连诸葛武清、韩道州等重臣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开府建牙?这是裂土封疆的雏形!陛下疯了?!
“设府兵制!”程潇的声音不容置疑,“尔等可募兵一千,兵甲、粮饷,由朝廷供给!设提督一职,秩同四品!朕赐尔等特权:见官不拜!在尔等封地之内,可自立司法律法!”
“自立…司法律法?!”连最阴沉的魏忠贤都忍不住眼角抽搐!这等于在帝国腹心之地,划出了十块法外之国!十头披着官袍的饿狼,有了自己的地盘、军队和生杀予夺之权!
赵黑虎等人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噗通跪倒,以头抢地:“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声音嘶哑狂热,如同野兽咆哮。
“西岭平原,尚在敌手。”程潇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他们的狂喜,“朕给你们刀,给你们权,给你们地…不是让你们享福的。向西打!每打下十里,朕只要七里。剩下的三里…便是尔等永业之地!”
用封地和特权,点燃十头最贪婪凶残的野兽的征服欲!用他们的獠牙,为大顺撕开西岭平原!用敌国的血,喂养自己的爪牙!程潇的阳谋,赤裸、血腥、高效到令人胆寒!
“诺!!”十人的吼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眼中燃烧着对土地、权力和杀戮的无限渴望。
**天下·惊雷再起**
程潇裂土封狼,许以军政法三权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以比燧发枪更狂暴的姿态,瞬间席卷诸夏!
***九江郡·廖县河滩:**
钟小渔刚把精心打磨好的伞骨组装起来,笨拙地蒙上刷了桐油的厚布。他献宝似的把伞撑开,想为聂小楼遮挡飘落的雪粒。“小楼,你看!成了!以后下雨下雪都不怕了…”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般滚过官道。马上骑士背插令旗,声嘶力竭地沿途吼着最新诏令:“…封地五十里!开府建牙!自立律法!征西拓土!陛下天恩浩荡!有能者速投征税司诏安宫!泼天富贵,唾手可得——!”
那吼声如同魔咒,震得钟小渔手一抖,刚撑开的油纸伞歪斜下去。他茫然地看着官道上卷起的烟尘,又看看旁边眉头紧蹙、眼神冰冷的聂小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封地?开府?自立王法?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分给他和小楼永业田的大顺吗?猎狐司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庞大和狰狞。
***西疆·玲珑阁·观星台:**
魏清婉手中的密报被攥得死紧。她望着东方阴沉的天空,清冷的眸光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封狼…裂土…许以三权…程潇!你好大的气魄!好毒的算计!”她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已非帝王之术,而是掀翻棋盘的疯魔之道!此法一出,天下草莽野心家将为之疯狂!大顺的扩张速度,将呈燎原之势!玲珑阁的火器仿制,在程潇这种搅动天下人心的手段面前,显得如此被动和迟缓!张云藏和陆文渊站在她身后,面色凝重如铁。
***关中·长安·太极宫:**
“疯子!疯子!程潇这个疯子!”李渊将御案上的奏章笔墨狠狠扫落在地,状若疯魔,眼珠布满血丝,“开府建牙?自立律法?他这是自掘坟墓!是饮鸩止渴!”可咆哮之后,是无尽的寒意。程潇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握有猎狐司和龙脊营这把最锋利的刀!他有把握控制住这些疯狗!更可怕的是,此令一出,关中、巴蜀之地那些啸聚山林的巨寇,那些无法无天的豪强,那些郁郁不得志的野心家…心思还会安分吗?裴寂在一旁,老脸煞白,喃喃道:“天下英雄…尽入其彀中矣…”
***北疆·燕都·黑松林:**
公孙贺看着密报,沉默了足足一炷香。随即爆发出一阵苍凉而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程潇!够狠!够绝!比朕更像土匪!哈哈哈!”笑声在风雪林间回荡,带着末路的悲怆与一丝病态的兴奋。他猛地止住笑,眼中凶光毕露:“田家炳!告诉那些潜下去的‘黑鸦’!给朕盯死那十个封地!找机会!杀人!夺权!夺地!夺他们的兵!程潇敢放狗出来,就别怪朕…抢他的狗食!”困兽的獠牙,在绝望中磨得更加锋利。
***南疆·无名山谷·英雄擂:**
原本喧嚣的江湖英雄擂,此刻一片死寂。九门十三派的掌门、长老、各路豪雄,看着刚刚传来的惊人消息,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撼、贪婪、恐惧和…跃跃欲试!
“封地五十里…开府建牙…自立律法…”一个魁梧如铁塔的巨汉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闪烁,“他奶奶的,老子在山上当一辈子寨主,也比不上人家干一票大的!”
“赵黑虎…那厮当年在岭南,不过是个被老子追着打的丧家犬!如今…竟然裂土封疆了?”一个白发老拳师捶胸顿足,又是嫉妒又是不甘。
“程潇…这是把天捅破了啊!”一个书生模样的谋士摇着羽扇,眼神却精光四射,“旧秩序彻底崩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乃…野心家千年未有之机!诸位,还在等什么?!”最后一句话,如同火星落入油锅。无数道野心勃勃的目光,投向了北方大顺的方向。南疆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少白山·铁剑坪·李少秋的寒锋独鸣**
寒风如刀,卷起漫天雪尘,抽打在李少秋的脸上,生疼。他独立于铁剑坪巨岩之上,手中玄铁重剑仿佛与脚下山岩冻为一体。山下驿道传来的最新消息,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神魂震荡,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裂土封疆!开府建牙!自立律法!封赏对象…竟是赵黑虎、小鱼儿、猫猫儿、李幺幺这等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匪类凶徒!
程潇…竟然疯狂至此!李少秋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荒谬感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已非离经叛道,这是彻底撕碎了“朝廷”的遮羞布,将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披上了一层名为“王命”的冠冕堂皇的外衣!
他想起了不久前收到的关于“征税司诏安宫”的消息:三七分账,招纳天下草莽,专掠世家。当时只觉得是饮鸩止渴的暴政。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序曲!程潇的真正目的,是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将天下间最凶残、最贪婪、最无底线的力量,转化为他开疆拓土的爪牙!用世家的血肉作为诱饵和燃料,喂养这些爪牙,再驱赶着他们去撕咬下一个目标!打下西岭平原,十里取其七,余下三里喂饱爪牙,让他们更有力气去咬下一块肉…如此循环,如同滚雪球,直至…天下尽噬!
这是何等酷烈!何等高效!又何等…令人绝望!
李少秋出身世家,纵然投身江湖,骨子里对“秩序”、“法度”、“名门正派”的认同根深蒂固。程潇此举,不仅是对世家门阀的毁灭性打击,更是对整个士农工商、尊卑有序的旧时代伦理根基的彻底颠覆!赵黑虎之流,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裂土封疆的“提督”,拥有生杀予夺之权!这世道,还有何黑白可言?还有何天理可循?
他仿佛看到了程潇那高踞九江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冷酷而嘲讽的笑意,俯瞰着这被他用钢铁(燧发枪)、权谋(猎狐司)和赤裸裸的贪婪(诏安宫、府兵制)搅得天翻地覆的天下。旧的规则在他脚下粉碎,新的秩序由他一手制定,以最野蛮、最高效的方式。
再看大楚朝堂…李少秋眼中充满了深沉的悲哀与愤怒。项昭陛下还在为那点仿制火器的进展沾沾自喜,征讨税司刮起的民怨早已沸腾!朝廷上下,目光短浅,只知争权夺利,对程潇这种釜底抽薪、撬动天下人心的毒辣手段,竟似毫无察觉!不,或许察觉了,却束手无策!大楚的根基,早已在程潇的燧发枪和如今这“裂土封狼”的阳谋下,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师父…您说得对…这世道…真的不讲道理了…”李少秋喃喃自语,声音被狂风吹散。他握紧了手中的玄铁重剑,冰冷的触感传来,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旧日习武时的坚定与豪情。这把剑,象征着铁剑派“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堂堂正道,象征着以力破巧、以正压邪的信念。可在程潇掀起的这场席卷一切的钢铁、权谋与兽性的狂潮面前,这柄重剑,这身武艺,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站在少白之巅,风雪呼啸,天地苍茫。脚下是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大楚山河,北方是程潇那如同饕餮巨兽般张开的獠牙利口(大顺),西边是李渊的虎视眈眈(大唐),更远处是其他几头同样被刺激得双目赤红的巨兽。铁剑坪,这曾经超然世外的武道圣地,此刻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随时会倾覆的一叶孤舟。
个人的勇武?门派的传承?在这不讲道理的新时代洪流中,该置于何地?李少秋望着手中沉重冰冷的玄铁剑,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剑锋所指,是程潇那笼罩四野的阴云?还是…这注定被碾碎的旧时代残影?
风雪更急,铅云如盖,沉甸甸地压在少白山巅,也压在每一个试图看清前路的人心头。唯有那十头被程潇放出牢笼、获得封地的恶狼,在遥远的西岭平原边缘,对着阴霾的天空,发出了兴奋而嗜血的嗥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