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乱世微尘,李二,(续)
日子像磨盘上的谷子,被碾碎了,混着糠皮,一天天往下掉。
李二认字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揣上那块越来越软的“识字凭信”,翻过两座石头山梁,去绵县城的祠堂。那“人”字,像两根顶梁柱,撑在他心里头,比屋后的山梁子还重。他认得“田”了,四四方方,像他家那五亩坷垃地;认得“律”了,那几道杠杠,像韩法吏腰间的鞭子,也像刘真先生刻在木头上的规矩。
祠堂里,那股子劣质墨汁和汗脚丫子混在一块儿的味儿,李二也闻惯了。刘先生是个穷秀才,说话文绉绉,但教得认真。李二的手指头粗得跟棒槌似的,捏着那细竹管做的笔,比当年抡镐头还费劲。墨点子甩得纸上、桌上、他那件旧号衣前襟上都是,黑乎乎一片。旁边半大小子有时嗤嗤笑他,李二就瞪一眼,闷头接着划拉。
他学得慢,但狠。晚上回了家,油灯舍不得点,就借着灶膛里还没熄尽的火星,拿根烧火棍,在灶台边的灰土上一笔一划地描。铁蛋和狗剩有时也凑过来,跟着爹学。“人!”“田!”“律!”狗剩念得脆生生的,铁蛋念得嗡嗡响。桂花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看,昏暗中,嘴角抿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柳莺儿则远远坐在里屋门口的小凳上,嗑着不知道哪来的瓜子,撇着嘴,一脸嫌弃地看着灰头土脸的父子仨。
“爹,这‘律’字,真那么厉害?比里正老爷还大?”铁蛋用烧火棍指着灰土上的字问。
李二抹了把额头的汗,炭灰蹭了一道:“嗯!刘先生说了,这是太平皇帝定的规矩!管天管地管人!韩老六那天,要不是有这‘律’字,柴火和钱袋都保不住!”
“那…那咱家这地,‘律’字管不管?”铁蛋又问,眼睛亮亮的,“能把它变成好地不?”
李二手上的棍子顿了顿,灰土上的“田”字被他无意识地描深了。是啊,“律”字能管韩老六的柴火,能管住血旗帮那几个混混,可它管得了老天爷不下雨?管得了地里不长庄稼?管得了他这五亩石头地啥时候能变成肥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干草,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日子就在这认字、刨地、听柳莺儿抱怨、看韩法吏偶尔抓几个小虾米的循环里往前捱。县城里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紧。
粮价像被鬼撵着,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窜。以前还能见点白米细面,现在满街都是发黑的杂粮饼子、掺着麸皮的糙米。县衙门口贴了新告示,红通通的官印下写着“征粮令”。里正带着几个新换上崭新号衣的“税丁”——好些还是当初血旗帮那路货色——挨家挨户地催,嗓门大得吓人。
“太平皇帝陛下讨伐逆贼王战!前线将士浴血!尔等后方百姓,当踊跃纳粮!共赴国难!抗粮不交者,以资敌论处!”里正腆着肚子,唾沫横飞。
李二家那点刚收上来、瘪瘪的粟米,被秤走了大半。桂花看着空了大半的粮瓮,眼圈红了,一声没吭,只是晚上熬的粥更稀了,能照见人影。柳莺儿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筷子一摔:“这叫人吃的?喂猪呢!二爷!你也是当年跟着陛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分这点粮?连个饱饭都混不上?”
李二心里也憋着火,猛地一拍桌子,粗陶碗震得跳起来:“闭嘴!有得吃就不错了!前线打仗!懂不懂?”他吼得凶,心里却虚。前线打仗?程老大当年砍监工的时候,可没让他们饿着肚子去砍人!
这天,李二从识字班回来,刚走到村口,就看见自家院子外围了一群人。他心里咯噔一下,拨开人群冲进去。
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两只芦花鸡死了一只,脖子被拧断了,另一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新打的粗糙红木桌子被掀翻在地,一条腿断了。春桃抱着吓得哇哇大哭的狗剩,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桂花头发散乱,死死护着身后的铁蛋,嘴角带着血丝,眼神像护崽的母狼,瞪着院子中央几个穿着崭新号衣、歪戴帽子的汉子。为首那个三角眼,李二认得,正是当初被韩法吏抓过的那个混混,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征粮队”的小头目。
柳莺儿则缩在屋门口,脸色煞白,捂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她前些天刚诊出有了身孕。
“李二!你回来得正好!”三角眼斜睨着李二,手里掂着一块从桌上抢来的、李二攒了好久才买的劣质砚台,“抗粮不交,还纵容家眷殴打官差?反了你了!”
“放你娘的屁!”李二血往头上涌,眼睛瞬间就红了,“粮早交了!你们还想干什么?”
“交了?”三角眼旁边一个疤脸狞笑,“那点塞牙缝的?前线大军等着米下锅!你家新纳了美妾,日子过得滋润啊!按新规,你这算富户!得多交一份‘助饷’!还有,你这大儿子,”他指着怒目圆睁的铁蛋,“看着也够格了!前线兵员吃紧,按律,‘血旗’老卒子弟优先!小子,跟爷走,吃皇粮去!”
“你敢!”桂花像疯了一样扑上去,被疤脸一把推倒在地。铁蛋怒吼着要冲上去,被春桃死死抱住。
“老子跟你们拼了!”李二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律法、什么识字、什么太平盛世全炸飞了!只剩下当年龙脊营那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戾!他抄起墙根立着的劈柴斧头,就要扑上去。
“住手!”一声厉喝传来。韩法吏带着两个护卫,分开人群冲了进来。他脸色铁青,看着院里的狼藉,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三角眼几人:“又是你们!强征‘助饷’?私征兵员?谁给你们的胆子!《开天新律·征役令》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这是公然违律!”
三角眼看见韩法吏,气势矮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韩法吏!我们是奉了里正…不,奉了上头的令!前线…”
“哪个上头?”韩法吏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刘真先生亲颁的法令在此!尔等身为公人,知法犯法,鱼肉乡里,罪加三等!拿下!”他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
三角眼几人还想狡辩,被护卫干净利落地缴了械,按倒在地捆了起来。这次韩法吏没多说,直接让人押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狗剩压抑的哭声和桂花低低的抽泣。韩法吏看着李二手里的斧头,又看看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李二僵硬的肩膀。
“李二兄弟…忍一忍。”韩法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知道你憋屈。这世道…刚有点亮光,底下全是烂泥潭。刘先生他们的法度是好的,可…架不住底下这些蛆虫蛀蚀啊!我抓得了这几个,抓不完所有的!上面…上面也有难处,王战那边压得紧,粮饷兵员都缺…”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韩法吏又看了一眼惊恐未定的柳莺儿和她护着的肚子,对李二道:“你家的情况,我会报上去。按律,有孕在身的军属,可减免部分杂役。兵员的事,更不会强征半大孩子,这是有人浑水摸鱼。”他让护卫帮着把掀翻的桌子扶起来,又掏出点散碎铜钱塞给桂花:“嫂子,给孩子压压惊,买点吃的。”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小院,带着人走了。
李二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他像被抽干了力气,靠着断腿的桌子滑坐在地。韩法吏的话在他脑子里嗡嗡响。“法度是好的…底下全是烂泥潭…上面有难处…”
他抬头,看着被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抱着肚子的柳莺儿;看着默默流泪、收拾残局的桂花;看着眼睛通红、攥紧拳头的铁蛋;看着还在抽噎的狗剩。还有墙角那只死掉的芦花鸡。
认字了,认得“人”,认得“田”,认得“律”。可这“人”,做得怎么比当年修长城时还提心吊胆?这“田”,怎么越种越觉得是悬在崖边上?这“律”…它挡得住明枪,挡得住这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暗箭和烂泥吗?
程老大…程老大啊!你当年在长城根下吼出的那杆血旗,它到底…还能不能遮住这沧州上郡绵县山坳里,一方小小的、漏雨的屋檐?
李二把头深深埋进粗糙的掌心,灶膛的灰沾满了他的脸。他认得的那些字,此刻都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一块块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喘不过气。那杆曾让他热血沸腾、以为能撑起一片天的血旗,在绵县的冷风里,似乎正一点点褪色,露出底下斑驳的、令人不安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