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渭南仓帅府
渭南仓，血旗军“帅府”——原仓城官署。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浓重的粮食气息。程潇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陈平的虎皮大椅上，靴子直接踩在光洁的红木桌面，正对着一堆抢来的珍宝挑挑拣拣，嘴里骂骂咧咧：“这他娘的玉如意，中看不中用，砸核桃都嫌脆！还不如换几袋子麦子实在！”
诸葛武清在一旁整理着缴获的仓廪图册和军情文书，闻言无奈摇头。这位大元帅的悍匪做派，实在与“争天下”的格局相去甚远。他刚收到项昭屠城、刘早招贤的详细情报，正思虑如何向程潇进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惊叹。
只见一名血旗军小校，满脸涨红，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报！报大元帅！军师！外…外面…来了个…仙子！”
“仙子？”程潇一愣，随即嗤笑，“放屁！这兵荒马乱的，哪来的仙子？怕不是哪个窑子里的头牌跑错地方了？让她滚蛋！老子没空……”
话音未落，一股清冷幽香已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汗臭和焦糊味。一道窈窕的身影，如月下流云般飘然而入，竟无人能看清她是如何穿过守卫森严的院落的。
来人一身素白长裙，广袖流云，身姿曼妙绝伦。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深邃似星空的眼眸。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行走间不染纤尘，气质飘渺出尘，与这血腥粗粝的粮仓帅府格格不入。
“阴阳家，若离。”女子声音清越，如冰珠落玉盘，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直接穿透了程潇的粗鄙话语，“闻大元帅破渭南，焚伪朝粮道，特来相投。”
整个官署瞬间落针可闻。连见多识广的诸葛武清都目露惊异。阴阳家？诸子百家中最为神秘诡谲的一派，擅观星占卜、通晓阴阳变化、甚至传闻能驱神役鬼！这等人物，竟主动来投奔被视为“悍匪”的血旗军？
程潇也坐直了身体，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以外的、纯粹的好奇和一丝被冒犯的警惕。他上下打量着若离，眼神像刀子一样，试图剥开那层神秘的面纱：“阴阳家？老子只听过墨家法家，没听过什么阴阳家！你一个小娘们，跑来这死人堆里做什么？能帮老子砍人？还是能变出粮食？”
若离仙子眸光流转，扫过程潇那柄随意丢在脚边、刃口翻卷的环首刀，又掠过诸葛武清案头的文书地图，最后定格在程潇那双充满野性力量的眼睛上。白纱下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大元帅悍勇无双，破仓夺粮，乃逆天改命之举，正合我阴阳家‘窥天机，掌变化’之道。若离不通武艺，不产粟米，然……”她声音微顿，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我能观星象，知吉凶，察人心，惑敌志。譬如，此刻龙渊城中，那指鹿为马的赵高，已权倾朝野；始皇帝嬴魁，已成深宫傀儡；柱国大元帅章邯，十万铁骑已踏平十八路反王，正磨刀霍霍，其兵锋所指……”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程潇和诸葛武清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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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庚帝都，龙渊城。未央宫深处。**
昔日威严肃穆的朝堂，如今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与恐惧。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嬴魁，穿着宽大的龙袍，瑟缩在冰冷的龙椅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精致的木偶。他脚下象征至尊的御阶，此刻却仿佛囚笼的栅栏。
真正的权力中心，是御阶旁那张新设的紫檀木太师椅。一身暗红蟒袍、面白无须的宦官赵高，正悠然自得地倚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支碧玉拂尘。他眼皮半抬，扫视着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陛下，”赵高的声音尖细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昨日有祥瑞入宫，献上一头神鹿，其角晶莹如玉，身披五彩霞光。此乃天降祥瑞，佑我大庚万年之兆啊。”他轻轻一挥手。
两名小太监吃力地牵着一头再普通不过的梅花鹿走上殿来。鹿显然受了惊吓，不安地扭动着脖子。
赵高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目光扫过群臣：“诸位大人，都说说，此乃何物啊？”
殿内死寂。大臣们冷汗涔涔，无人敢先开口。谁都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测试，测试谁还敢违逆他赵高的意志！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耿直刚烈，实在忍无可忍，出列颤声道：“赵公公！这分明是一头梅花鹿！岂可欺君……”
“嗯？”赵高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如毒蛇。他根本不给老御史说完的机会，拂尘轻轻一点。
殿外如狼似虎的禁卫立刻扑入，不由分说将老御史拖了下去。老御史愤怒的斥骂声很快消失在殿外，只留下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默。
赵高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声音更加柔和，却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看来老大人老眼昏花了。诸位，再仔细看看，这到底是鹿，还是……**马**？”
“是马！是神骏非凡的天马！”
“赵公公慧眼！此等瑞兽，非马而何？”
“天佑大庚！陛下洪福！赵公公明察秋毫！”
……
谄媚逢迎之声瞬间充斥大殿，此起彼伏。小皇帝嬴魁看着眼前这荒诞恐怖的一幕，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他知道，那个曾权倾朝野、与他父亲一同制定大庚律法的丞相李斯，就在昨日，已被赵高以“谋逆”之罪，九族尽灭！李斯府邸的血，至今尚未干透！这指鹿为马的闹剧，不过是赵高在向所有人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大庚的天，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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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原野，章邯大军行营。**
肃杀之气弥漫天地。连绵的营帐如同钢铁丛林，旌旗招展，黑底金字的“章”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横扫六合的霸气。
中军大帐内，柱国大元帅章邯正襟危坐。他年约四十许，面容刚毅如铁铸，眼神锐利如鹰隼，身着玄色重甲，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威压。他面前巨大的沙盘上，代表十八路反王的旗帜已被尽数拔除，扔在一旁。
“禀大元帅！”一名浑身浴血、铠甲破损的将领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深的敬畏，“末将幸不辱命！最后一股‘翻天王’残部，已在崤山峡谷被全歼！十八路反王，尽数授首！其首级已按大元帅令，传檄四方！”
帐内诸将无不振奋，看向章邯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崇拜。十万铁骑，摧枯拉朽！短短数月，将祸乱关中的十八股主要反叛势力连根拔起！此等武功，足以彪炳史册！
章邯脸上却无丝毫得意之色，只有一片冰寒。他手指点向沙盘上渭南的位置，那里插着一面小小的、画着狰狞血狼的旗帜。
“十八路土鸡瓦狗，乌合之众，不足道哉。”章邯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金铁交鸣，“真正的祸患，在此！程潇，血旗军！”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巨大的阴影，目光如电，扫视诸将：“此人悍匪出身，不通兵法，却凶狡如狼，悍不畏死！更兼其军师诸葛武清，智计百出，诡谲难测！渭南粮焚之计，断我关中命脉，其心可诛！此獠不除，关中永无宁日！”
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整个沙盘都为之震动。
“传令三军！休整三日！拔营！目标——渭南！本帅要亲提大军，碾碎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血旗饿狼！用程潇的人头，祭奠我大庚将士的英魂！用血旗军的覆灭，告诉天下人，大庚的天威，不容亵渎！”
“诺！”帐中诸将轰然应诺，杀气冲天！刚刚剿灭十八路反王的无敌雄师，将最锋利的矛头，对准了渭南仓！一场决定关中命运、甚至影响整个大庚王朝气数的决战，即将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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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仓，官署内。**
若离仙子带来的关于龙渊城剧变和章邯大军动向的消息，如同两块巨石，狠狠砸在程潇心头。赵高指鹿为马、皇帝成了傀儡、李斯灭族、章邯十万大军刚刚碾碎了十八路反王，现在正朝他杀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第一次压过了程潇骨子里的悍勇和因粮食带来的膨胀自信。他再悍勇，也知道十万正规军是什么概念！那绝不是他手下这群刚吃饱饭、靠着一股血勇拼命的流民能硬撼的！
“他奶奶的！”程潇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珍宝哗啦啦滚落一地。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猛兽，焦躁地在厅内踱步，环首刀被他捏得咯咯作响，“章邯老狗！刚杀了十八个，还不够？非要盯着老子？！”
诸葛武清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章邯！大庚最后的柱石！用兵如神，治军极严！十万百战精锐！这绝对是血旗军成立以来，甚至是程潇重生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硬拼，绝无生路！
他目光急闪，脑中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项昭在侧虎视眈眈，刘早在颖川收拢人心，章邯大军压境……血旗军看似夺了粮仓，实则已陷入十面埋伏的死局！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如月下幽兰的若离仙子，再次开口，清冷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大元帅，军师。死局之中，未必无生门。章邯大军虽锐，然其连番征战，师老兵疲。龙渊城剧变，赵高擅权，君臣离心，此乃其内患。项昭暴虐，关中离心离德，此乃其外忧。而我血旗军，新得粮秣，士气可用，更兼……”
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转向程潇，白纱下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导：“大元帅乃天降煞星，命格奇硬，自带破军之威，行事常出人意表，正合‘以奇胜正’之道。若离愿以阴阳秘术，惑其耳目，乱其军心，再辅以军师之谋，大元帅之勇，未必不能在这铁桶般的围困中……撕开一条血路，甚至……”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甚至”后面蕴含的可能性，让程潇焦躁的踱步猛地停下，也让诸葛武清眼中精光爆射！
撕开血路？甚至……反杀？
程潇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若离仙子那飘渺的身影，凶悍的匪气混合着绝境求生的疯狂，在他脸上交织：“好！老子就信你这神神叨叨的仙子一回！诸葛！给老子想招！章邯老狗要来？老子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悍匪’手段！抢他的粮？老子要抢他的命！”
诸葛武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阴阳家的加入，带来的是难以预测的变数，但在这绝境中，或许正是那唯一的生机！他目光扫过若离，又看向战意重新被点燃、如同凶兽般的程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脑中飞速成型。这计划，需要若离的秘术，需要程潇的悍勇，更需要他诸葛武清，将这不可能化为可能！
渭南仓，这座刚刚易主的粮城，再次被战争的阴云笼罩。而这一次，对手是名震天下的柱国大元帅章邯和他的十万百战铁骑！程潇的悍匪逆袭之路，迎来了最残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