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北莽风雪,百家争鸣,
诸夏纪30034年的腊月,大雪封山,天地皆白。北莽山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披着厚厚的银甲。山坳深处,依着天然洞穴和抢来的木料,勉强搭起了一片歪歪扭扭的窝棚。这就是程潇的“太平皇宫”新址——比渭南仓的土台子还要寒酸。
窝棚中央最大的山洞里,燃着一堆半湿不干的柴火,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程潇裹着几层抢来的皮袄,还是冻得直跺脚,龙袍早不知丢哪儿去了。他面前摆着一块冻硬的马肉,正用他那把锯齿环首刀费力地切割。
“他娘的!这鬼天气!王战那老小子缩回龙幽城当乌龟,项昭那孙子忙着砍章邯脑袋,李渊那老狐狸偷鸡摸狗……就老子!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喝西北风!”程潇骂骂咧咧,一刀剁在冻肉上,火星四溅。
张猛一条胳膊用破布吊着,脸色发白,靠在石壁上哼哼。鹰愁涧一战,拓跋雄那一矛差点把他捅个对穿。刘大彪肋骨断了两根,蜷在火堆旁,眼神阴鸷。张魁像个真正的影子,缩在最暗的角落,气息微弱。耗子窜进来,带进一股寒风,脸冻得发青:“头儿!山下全是项昭的游骑!还有李渊的探子!咱们抢的那点粮,撑不过十天了!”
诸葛武清裹着一件单薄的旧袍,在火光的阴影里咳嗽了几声,脸色比雪还白。他盯着洞外茫茫风雪,声音沙哑:“陛下…此乃困龙之局。王战暂退,然北狄根基未损。项昭灭章邯,除心腹大患,威望更盛,下一步必是整合内部,肃清四方。李渊夺魏清婉一郡,既是试探,也是彰显武力。我们…已成了众矢之的。北莽山,非久留之地。”
“那你说咋办?冲出去跟项昭的十万大军硬拼?还是去啃李渊的乌龟壳?”程潇烦躁地挥手。
“等。”诸葛武清吐出一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锐利的光,“等这风雪再大些,等山下的人冻僵了,等他们以为我们冻死饿死在这山里…等一个变数。”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洞穴深处那片更幽暗的阴影。若离仙子盘膝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冰冷,仿佛与洞外的风雪融为一体。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
**骊山,冬月廿三。**
喊杀声已经平息。曾经蜿蜒曲折、布满机关陷阱的地宫甬道,此刻被鲜血染红、被尸体堵塞。最后一道厚重的石门被攻城锤撞开。
项云(项昭族弟)提着滴血的长刀,踏过满地狼藉,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浆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走到地宫最深处。章邯背靠着巨大的先帝棺椁,拄着半截断剑,勉强站立。他身上的铠甲几乎成了碎片,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胸前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他身边,最后十几名亲兵倒毙在地,用身体护住了身后几个蜷缩在角落、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童妇人。
章邯的眼睛死死盯着项云,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燃烧殆尽的灰烬和刻骨的恨意。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块蒙骜的血书拓印。
“玉玺呢?”项云的声音冰冷,带着胜利者的倨傲。
章邯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一声嘶哑难辨的笑,没有回答。他猛地抬起断剑,不是指向项云,而是狠狠砸向身旁石壁上凸起的一个兽首机关!
轰隆隆——!
地宫深处传来沉闷的巨石滚动声!整个地宫都在震动!
“混账!你想毁了皇陵?!”项云脸色剧变,怒喝一声,长刀如电光般刺出!
噗嗤!
刀锋贯胸而入!
章邯身体剧震,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刀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血书拓印奋力抛向角落的孩童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颓然垂下。
项云猛地抽刀。章邯的尸体靠着棺椁缓缓滑倒,鲜血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开,如同他誓死守护却终究消亡的大庚王朝,最后一点痕迹。
项云顾不上去看那些吓傻的妇孺,厉声下令:“快!找到玉玺!阻止地宫崩塌!”士兵们疯狂地翻找、撬砸。最终,在章邯早已冰冷的贴身内甲里,找到了那方冰冷沉重的传国玉玺。而地宫的震动,在几声巨响后,也渐渐平息——几处不重要的偏室被落石彻底封死。
骊山孤忠,连同大庚最后一点骨气,彻底埋葬在这风雪笼罩的山腹之中。消息传回龙渊,熊心在朝堂上象征性地掉了两滴眼泪,项昭则当庭宣布:“伪庚余孽尽除,天命尽归大楚!”朝堂之上,“摄政王英明”、“上柱国神武”的山呼声响彻云霄。
***
**临安郡,玲珑阁。气氛凝重如冰。**
“万郡…丢了。”钱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难以置信,“李渊大将秦琼,趁大雪封路,我边防松懈,率五千玄甲精骑,一人双马,昼夜奔袭八百里!绕开所有关隘,如神兵天降直扑万郡!守将…守将醉卧营中,毫无防备!郡城…半日即陷!”
巨大的西疆舆图上,代表万郡的区域被狠狠划上了一个刺目的红叉。
魏清婉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玄色劲装的背影挺直如松,但微微收紧的指关节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这是西疆武举扬威、黑旗认证令震动天下后,迎头一记闷棍!丢的不仅是一郡之地,更是西疆不可轻侮的威名!
“秦琼…李世民麾下头号猛将。”张云藏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此獠悍勇绝伦,更兼用兵奇诡。此次奔袭,时机、路线、目标,皆选得毒辣精准。绝非临时起意,必有内应!”
“查!”魏清婉的声音响起,冰冷如刀锋刮过玉石,“钱通,动用‘潜渊’所有力量,给我挖出万郡的内鬼!从上到下,一个不漏!赵铁鹰!”
“末将在!”赵铁鹰单膝跪地,眼中杀意沸腾。
“你亲自去。带上‘影匕’。万郡陷落时,所有玩忽职守、开门揖盗、临阵脱逃者…无论官职大小,杀无赦!首级悬于边境,以儆效尤!”魏清婉缓缓转身,脸上无悲无怒,只有一片深寒,“告诉李渊,也告诉天下人,西疆的一寸土,要用十倍的命来还!”
“喏!”赵铁鹰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
鲁平轻抚羽扇,眼中闪烁着智者的光芒:“小姐,李渊此举,意在试探,亦在激怒。他料定我西疆新遭此挫,必急于夺回失地。若我军主力被牵制在万郡,其关陇根基无忧,甚至可能以逸待劳,再设陷阱。”
魏清婉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风雪,那里埋葬着章邯,也盘踞着李渊的野心。“他想要万郡做饵?那便给他。”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传令边境各郡,加固城防,深沟高垒,囤积粮草。没有我的黑旗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出关隘挑衅!”
“父亲,鲁平大师,以我的名义,给公孙贺去信。告诉他,北疆大胜(王战退兵),可喜可贺。西疆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大量收购其缴获的北狄战马、牛羊皮货、以及…幽州特产的‘黑石炭’(煤)。同时,我西疆新铸的兵甲、囤积的药材,亦可优先供应北疆。”(经济捆绑,强化同盟)
“再给项昭发国书。”魏清婉眼中寒光一闪,“恭贺大楚剿灭伪庚余孽章邯,玉玺重归正统。然,李渊无端侵我西疆万郡,此乃藐视大楚天威,挑衅天下秩序!西疆愿尊大楚为宗,恳请上柱国主持公道,申饬李渊,归还我疆土!”(祸水西引,给项昭戴高帽,逼其表态)
玲珑阁内,一道道命令化作无形的丝线,开始重新编织西疆的罗网。隐忍,是为了更凶狠的反击。魏清婉深知,在这后庚乱世,愤怒和冲动,只会成为敌人利用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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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腹地,颍川书院。地龙烧得正暖,茶香袅袅。**
虽值寒冬腊月,天下兵戈扰攘,但这天下文脉汇聚之地,依旧聚集了诸多避世或论政的诸子百家名士。一场关于天下大势的辩论,正在暖阁中进行。
“伪庚崩,大楚立,此乃天命更迭!”一位身着儒服的老者慷慨激昂,“项上柱国诛赵高,灭章邯,得传国玉玺,扶立怀王正统,名正言顺!更有雷霆手段,震慑四方。此乃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象!天下归心,指日可待!”
“哼,归心?”一位法家名士冷笑,手指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划着,“项昭跋扈,主弱臣强,非国家之福!其立楚,不过效田氏代齐之故智!强推分封旧制,江东旧族盘踞要津,此乃开历史倒车!治国,当行‘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观其所作所为,何曾有法度可言?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然也!”一位纵横家打扮的中年人接口,眼神锐利,“项昭虽强,然四面皆敌。北有公孙贺新胜,根基渐稳;西有李渊,老谋深算,刚夺魏清婉一郡,锋芒毕露;那西疆魏清婉,更非池中之物,黑旗一招,尽收寒门草莽之心,其势已成!更有那程潇匪类,虽退北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凶悍狡诈,不可不防!项昭欲一统?难!难!难!”
话题转到程潇,阁中响起一片嗤笑与怒斥。
“程潇?沐猴而冠,跳梁小丑!”儒生满脸鄙夷,“开匪类科举?立血誓碑?行禽兽之政!此獠不除,天下难安!”
“此獠虽鄙,然其行事,倒暗合兵家‘以正合,以奇胜’之理几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自角落一位闭目养神的兵家老者,“其悍匪之性,不循常理,行事天马行空,如鹰愁涧火中取栗,竟能脱身。诸葛武清阳谋裹挟寒门,若离仙子阴谋乱人心智…此等组合,邪异非常,置之死地,恐生肘腋之变。李渊、项昭,或小觑此人了。”老者的话让阁中安静了片刻。
“说起魏清婉,”一位农家学者缓声道,他更关心民生,“西疆武举,黑旗认证,不拘一格降人才,此乃善政。更闻其在西疆十一郡大力推行屯田、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此次虽失一郡,然根基未损。若其能持守此道,深根固本,假以时日,西疆或成乱世桃源,民心所向之地。李渊夺其一郡,恐非明智,反激其志。”
“桃源?”纵横家摇头,“魏清婉拥立章邯所护‘秦嗣’(虽失败),发檄文斥天下诸侯,今又尊项昭而责李渊…此女心志,岂在一隅?其隐忍狠辣,布局深远,恐志在天下!西疆,非桃源,乃潜龙之渊!”
暖阁之中,茶香与唇枪舌剑交织。儒家的正统、法家的秩序、纵横家的捭阖、兵家的奇正、农家的本固…各种思想激烈碰撞,试图在这纷乱如麻的棋局中,厘清那一线未来的脉络。而他们口中那些搅动风云的名字——项昭、李渊、魏清婉、公孙贺、程潇——此刻,或在温暖的宫殿发号施令,或在风雪弥漫的山野挣扎求生,他们的每一个抉择,都将继续撕裂着这个名为“后庚”的血色时代。
北莽山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程潇栖身的破洞。他嚼着冰冷的马肉,诸葛武清那句“等一个变数”在耳边回响。他瞥向阴影中气息诡异的若离仙子,又看看洞外白茫茫的死亡世界,一口吐掉嘴里的肉渣,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凶光混着赌徒般的疯狂:“他娘的,等就等!老子倒要看看,这贼老天,还能给老子憋出个什么‘屁’来!”锯齿环首刀重重插在冻土上,嗡鸣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