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重逢
凛冽的北风格外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黄菊花蹲在溪边,手指冻得通红,却仍用力搓洗着战士们换下来的血衣。
“菊花姐!”炊事班的小刘跑来,“王排长让我喊你,队伍要出发了!”
黄菊花甩甩手上的水,麻利地把湿衣裳拧干。
加入革命军这半年多,她剪了齐耳短发,穿上灰布军装,腰杆挺得笔直,再不是当年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了。
营地中央,王田均正在给战士们做战前动员。他比半年前更精瘦了,眉骨上的疤痕衬得眼神越发锐利,腰间别着把崭新的驳壳枪,那是上次伏击一伙土匪运输队缴获的。
“据可靠情报,赵铁枪一伙盘踞在黑雕沟,给小鬼子押运烟土和木头。”王田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这次行动,务必全歼!”
听到“赵铁枪”三个字,黄菊花心头一颤。这半年来,她跟着部队辗转多地,一边学文化,一边帮着照顾伤员,缝补衣裳。
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想起被朱阿贤抱走的女儿,梦里都是孩子哇哇的哭声。
“菊花姐。”王田均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布包,“这次行动凶险,你留在后方......”
“我要去。”黄菊花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我女儿在那儿。”
王田均皱眉:“太危险了。”
“我可以帮伤员包扎。”黄菊花解开布包,里面是半截铅笔和一个小本子,这半年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认了不少字,“你看,我连药品名都记熟了。”
王田均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叹口气:“跟紧我,别乱跑。”
黑雕沟的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土匪的老巢。
队伍在黎明前抵达山脚。王田均派了两个侦察兵摸上去,不一会儿就带回了情报:“寨子里有二十来人,赵铁枪在正屋抽大烟,有个年轻土匪带着个小丫头在西厢房。”
黄菊花的心猛地揪起来:“小丫头?多大?”
“两三岁吧,扎着小辫儿,管那土匪叫'爹'。”
黄菊花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王田均一把扶住她,沉声道:“行动!”
枪声骤然划破寂静。战士们如猛虎出关,瞬间冲垮了寨门。土匪们仓皇应战,却被打得节节败退。
黄菊花跟在王田均身后,手里紧紧攥着绷带和止血药,耳边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
正屋的门突然被踹开,赵铁枪光着膀子冲出来,手里两把盒子炮“砰砰”乱射。王田均一个翻滚躲到磨盘后,抬手就是一枪,正中赵铁枪右肩。
“啊!”赵铁枪惨叫一声,盒子炮掉在地上。战士们一拥而上,把他捆了个结实。
“西厢房!”王田均高喊,“还有个土匪!”
黄菊花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刚跑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爹,怕......”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她看见一个穿黑褂子的男人正抱着个小姑娘,枪口顶在孩子太阳穴上。
男人背对着门,可那身形黄菊花死都认得,正是朱阿贤!
“别过来!”朱阿贤歇斯底里地吼,“再往前一步,我打死她!”
黄菊花推门的动作僵住了。三年不见,朱阿贤的声音变得沙哑粗粝,像砂纸磨过石头。
“阿贤......”她轻唤一声,嗓子发紧。
朱阿贤猛地转身,脸色惨白如鬼。他怀里的孩子约莫两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哭得满脸是泪,小手里紧紧攥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
“菊……菊花姐?”朱阿贤瞪大眼睛,枪口不自觉地垂下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王田均从侧面破窗而入,一个飞扑把朱阿贤按倒在地。孩子掉在床上,哭得更凶了。
黄菊花冲过去抱起孩子,小姑娘轻得像片羽毛,浑身发抖,却在她怀里奇迹般地安静下来,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她。
“女儿......”黄菊花哽咽着唤道,”我是娘啊......”
小姑娘歪着头,突然伸出小手摸她的脸:“娘?”
这一声“娘”让黄菊花泪如雨下,她紧紧搂住女儿,抬头看向被王田均压制的朱阿贤,昔日那个腼腆的长工如今满脸戾气,眼角一道疤一直划到嘴角,活脱脱一个亡命徒。
“菊花姐......”朱阿贤挣扎着抬头,眼神复杂,“你……你怎么......”
王田均利索地卸了他的枪,反剪双手捆起来:“老实点!”
院子里,战士们正在清点战利品。
赵铁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王田均走过去,掏出张纸念道:“赵铁枪,原名赵德户,勾结鬼子贩卖烟土,残害百姓......经革命军临时法庭审判,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呸!”赵铁枪啐了一口,“妈了个巴子的,要杀就杀,废什么话!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王田均没等他说完,抬手一枪,赵铁枪应声倒地。
枪声吓得小女孩一哆嗦,直往黄菊花怀里钻,黄菊花轻拍女儿的背,眼睛却盯着朱阿贤。他被两个战士押着,脸色灰败,却突然笑了起来。
“菊花姐……”他声音嘶哑,“孩子……叫小菊......我养得不错吧?”
黄菊花心头火起:“你还有脸说?当初要不是你......”
“我该死,我认。”朱阿贤打断她,眼神突然变得疯狂,“但不管是不是朱小埔的种,这娃儿叫我三年爹,那我就是她爹!”他猛地挣脱战士,扑向黄菊花,“要死一起死!”
黄菊花本能地侧身护住孩子,却听见“砰”的一声枪响,朱阿贤踉跄着倒地,胸口汩汩冒血。
开枪的是王田均。
朱阿贤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看向黄菊花,眼神渐渐涣散:“菊花姐......对......不起......”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旧剪刀,那是当年黄菊花在朱家做针线活时用的。
小女孩突然挣开黄菊花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扑向朱阿贤:“爹!爹!”
朱阿贤的瞳孔已经放大,却仍艰难地用脸蹭了蹭孩子的手:“乖......叫......娘......”
小女孩回头看看黄菊花,又看看朱阿贤,哇地大哭起来:“爹!娘!”
黄菊花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泪如雨下。王田均默默走过来,把母女俩搂进怀里。
“结束了。”他轻声说。
寨子里浓烟滚滚,战士们正在烧毁缴获的烟土和枪弹。
黄菊花抱着哭累睡去的女儿,看着朱阿贤的尸体被抬走。这个曾经给过她温暖又狠狠伤害她的男人,最终用生命赎了罪。
“他......一直带着这个。”王田均递来一个小布包。
黄菊花打开一看,是半块已经发硬的黄豆糕,正是当年她在朱家时最爱吃的。
夕阳西下,队伍踏上归途。
黄菊花背着熟睡的女儿,走在王田均身边,山风吹散了硝烟,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回家……”女儿在梦里嘟囔着,小手紧紧攥着娘的衣领。
黄菊花亲了亲女儿脏兮兮的小脸,轻声道:“对,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