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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寒菊何处香

共 36 章

一九二四年的关外黑土村,她是被命运打上“白虎星”烙印的村妇,克夫克子的流言如影随形。一纸卖身契,将她拖入深宅大院,沦为权贵博弈的棋子。一九二八年的妓院暗巷,枪声撕裂夜幕,一个男人的出现将她从深渊拉起,也让她的人生驶入不可预知的轨道。从北国林海到十里洋场,从封建枷锁到谍海浮沉。当她剪短长发握紧钢枪,当他在霓虹与鲜血间隐藏身份,那些被埋葬的过往、被窃取的国宝、暗室里的细菌标本……都成为巨大阴谋的碎片。这是一场在敌人心脏地带进行的无声战争。信任与背叛交织,柔情与铁血并存。当卢沟桥的炮声终于响起,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不是求生,而是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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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战前

部队驻扎的山坳里,连夜雨把黄土路泡成了泥浆。

黄菊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怀里抱着一摞刚洗好的绷带。纱布不够用,这些都得反复消毒,她的手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

“菊花姐!师长叫开会!”通信兵小赵老远就喊,溅着泥点子跑过来,“王排长已经去了!”

黄菊花心里“咯噔”一下。

自打三天前他们从黑土村赶回来,队伍里的气氛就绷得像拉满的弓。巡逻的岗哨增加了一倍,弹药箱堆满了原本放农具的库房,连炊事班都开始炒制能长期存放的炒面。

她把绷带交给卫生员,匆匆往师部赶。

路上遇见几个老乡正围着指导员哭诉:“俺家房子让鬼子烧了......闺女她......她没跑出来......”

黄菊花别过脸去加快脚步。

这一路从奉天城退下来,这样的惨剧看得太多,有个大嫂抱着被炸断腿的孩子走了三十里路,最后孩子没撑住,大嫂当天晚上就投了河。

师部设在半山腰的关帝庙里。

她赶到时天已经黑了,各级干部黑压压站了一片。王田均站在侦察排队伍最前面,见她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同志们,听我说!”师长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供桌上,震得香炉里的灰簌簌往下掉,“该死的小鬼子占了奉天城还不满足,现在又往青泥城来了!上级命令我们……”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黄菊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就地转入敌后作战!”师长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要像钉子一样扎在这片黑土地上,叫小鬼子睡不安稳!”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后方,没有补给,要在敌人眼皮底下周旋。

“侦察排!”师长点名。

“到!”王田均跨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你带人摸清鬼子在辽河的布防情况,三天内把情报送回来!”

“是!”

散会后,王田均立刻被几个连长围住。

黄菊花站在人群外,看他指着地图布置任务,感到一阵压抑与心疼,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肩上的担子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等人都散尽了,王田均才得空走过来:“菊花,有件事要麻烦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帮我把这个交给后勤处老张。”

黄菊花接过一看,是王田均唯一那件像样的军装,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

“这是?”

“改小了些!”王田均有些不自在地说道,“给......给小菊穿。”

黄菊花喉头一哽。那孩子昨天被送去根据地保育院时,抱着王田均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最后是硬掰开小手抱走的。

“她不缺衣裳......”

“天要冷了。”王田均打断她,声音很轻,“我答应过给她当爹的。”

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通信兵送来了最新战报,青泥城失守了!

当夜,侦察排就要出发。

黄菊花帮着检查装备。她把每个水壶都灌满烧开晾凉的水,往干粮袋里多塞了两块饼子,又悄悄在每个战士的行军包里塞了包止血药。

王田均的绑腿有些松了,她蹲下来帮他重新打紧。手指碰到他小腿肚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是两个月前为掩护老乡转移,被鬼子刺刀划的。

“无须担心!”王田均突然开口,“摸清情况就回来。”

黄菊花没抬头,把绑腿末端利落地塞进绳扣:“子弹不长眼,要是……别逞强。”

最后替他整理武装带时,她摸到内侧缝着个小布包,拆开一看,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小菊”两个字,旁边还画了朵小黄花。

王田均手忙脚乱地想拿回去,黄菊花却红着脸塞回他怀里:“带着吧。看见字,就像看见我们娘俩。”

集合哨响了。王田均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融入夜色。黄菊花站在庙门口,直到那支小队彻底消失在林间小径,才觉出山风刺骨的冷。

接下来两天,黄菊花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上午,她带着妇女队赶制棉衣,把能找到的棉花全絮进单衣里,针脚密得能防雪。又组织老乡往深山里转移粮食,地窖口用枯草伪装好。

“菊花,来搭把手!”后勤处长老张喊她,“这批手榴弹要重新灌药!”

她跑去帮忙,发现是缴获的日式手榴弹。鬼子为防游击队利用,把火药都倒空了,老张带着人收集硝石土法配制火药。

“小心些!”老张叮嘱她,“比例不对要炸膛的。”

黄菊花点头,手下动作却更快了。前线的枪声越来越近,她们必须赶在大部队转移前准备好足够的弹药。

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山下突然传来消息:侦察排回来了,伤亡三人。

黄菊花正在给手榴弹装引信,镊子“当啷”掉在桌上。

她跌跌撞撞跑出去,正遇见担架抬进来。第一个是通信兵小赵,肚子被弹片划开,肠子都露在外边;第二个是老兵刘大头,右腿中了两枪;第三个......

第三个担架蒙着白布。

她僵在原地,看着那截从白布下露出来的武装带,不是王田均的,他的带扣去年就摔裂了,用铁丝缠着。

“菊花姐!”满脸烟灰的侦察兵抓住她胳膊,“排长让你去师部,情报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师部跑。

王田均正在沙盘前汇报,半边脸被火药熏得漆黑,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

“鬼子在辽河架了五座浮桥!”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手指在沙盘上移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炮兵阵地......”

他说得太急,呛咳起来,绷带上渗出血迹。黄菊花默默递过水壶,他接过去猛灌几口,继续讲解鬼子布防的薄弱点。

等汇报完,师长一拍桌子:“好!今晚就端掉他们浮桥!”

众人领命而去,庙里只剩他们两人。王田均突然晃了晃,栽倒在稻草堆上。

“你就瞎逞能!”黄菊花红着眼眶骂,手却利落地拆开染血的绷带。伤口很深,再偏半分就伤到动脉。

“嘿嘿……死不了。”王田均虚弱地笑笑,“看见小菊的字,就想着得回来。”

她上药的手微微一颤。

庙外传来紧急集合的哨声。王田均挣扎着要起来,被黄菊花按回去:“师长说了让你留守。”

“那不行......”

“不行也得行,这是命令!”她突然提高声音,眼里噙着泪,“你也得听我一回!”

四目相对,油灯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部队开拔的脚步声,像沉闷的鼓点敲在心上。

王田均终于躺回去,哑声道:“我那件军装......”

“改好了。”黄菊花从怀里取出叠得整齐的小军装,领口还细心地缝了软布,“等开春,就能给小菊穿。”

他接过那件小得可怜的衣服,手指轻轻抚过领口,忽然抬头:“菊花,等打跑鬼子......”

“等打跑鬼子再说。”她打断他,弯腰背起医药箱,“我去照顾伤员。”

转身时,一滴泪砸在门槛上,很快被灰尘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