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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寒菊何处香

共 36 章

一九二四年的关外黑土村,她是被命运打上“白虎星”烙印的村妇,克夫克子的流言如影随形。一纸卖身契,将她拖入深宅大院,沦为权贵博弈的棋子。一九二八年的妓院暗巷,枪声撕裂夜幕,一个男人的出现将她从深渊拉起,也让她的人生驶入不可预知的轨道。从北国林海到十里洋场,从封建枷锁到谍海浮沉。当她剪短长发握紧钢枪,当他在霓虹与鲜血间隐藏身份,那些被埋葬的过往、被窃取的国宝、暗室里的细菌标本……都成为巨大阴谋的碎片。这是一场在敌人心脏地带进行的无声战争。信任与背叛交织,柔情与铁血并存。当卢沟桥的炮声终于响起,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不是求生,而是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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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归乡与烽烟

晨雾笼罩着黑土村的土路,露水打湿了三双并排行走的布鞋。

黄菊花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熟悉的村口老槐树,树干上那道疤还在,是她小时候放牛蹭破的。七年了,树更粗了,枝桠却枯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娘,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小菊拽着她的衣角问。已经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亮得像清晨的露珠。

“嗯。”黄菊花轻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硬物,那是王田均送她的勃朗宁手枪。

王田均背着行军包走在前面,突然回头笑道:“小菊,你看那边,就是你娘小时候摸鱼的小河。”

“王叔叔怎么知道?”小菊仰起脸。

“你娘讲故事时说的呗。”王田均蹲下来,指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她说那时候河水可清了,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黄菊花心头一暖。这两年来,王田均把她们母女当亲人照顾。他教她打枪识字,教小菊唱革命歌曲,行军时总抢着背孩子。有次小菊发高烧,他连夜冒雨跑了二十里山路找郎中。

村口碾盘边蹲着几个抽烟的汉子,看见生人进村,齐刷刷抬起头。

其中一个黑脸汉子眯着眼打量半晌,突然瞪大眼睛:“你是……李……李家媳妇?”

黄菊花认出了刘三,当年朱家的长工,她还记得自己刚进朱家大门不到三天,刘三就因为管不住那张破嘴,被朱家乱棍打出,如今竟然落魄到几乎认不出了,门牙缺了两颗,说话漏风。

“你居然还活着?”刘三咂着嘴围着她转,口不择言道:“命可真硬哩!先克死李裁缝一家,又克死朱老太爷满门,听说你跟了土匪?啧啧,这身打扮......”

黄菊花下意识按住枪套。王田均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隔开刘三:“老乡,嘴巴放干净点,我们回来给亲人上坟。”

刘三这才注意到王田均的军装,吓得后退两步:“军……军爷……别误会......”他偷瞄着黄菊花剪短的头发和绑腿,“我说菊花啊,你公婆的坟早没人管了,野草长得比人高......”

“我带小菊看看她爹。”黄菊花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人群里一阵骚动。当年李阳椿父子死得突然,坟茔就在河边乱石滩上。

黄菊花牵着女儿往那边走,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还真是李家媳妇,七年没见,咋瞅着更有味道了......”

“听说在朱家偷人被赶出去的......”

“嘘,没看见那丘八老爷护着她吗......”

王田均突然回头,目光如电,议论声戛然而止。

李阳椿和李二山的坟果然荒得不成样子。坟头塌了半边,墓碑歪斜着,上面爬满青苔。

小菊懂事地拔着坟前的杂草,小手被刺扎出了血也不吭声。

黄菊花跪下来,用袖子擦去墓碑上的泥垢。王田均从背包取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又拿出把小铲子默默帮忙修整坟茔。

“阳椿......”黄菊花点燃纸钱,轻声道,“我带女儿来看你了。”

火苗窜起来,映着小菊好奇的脸:“娘,这就是我爹吗?”

“嗯。”黄菊花摸摸女儿的头,“这是你……这是你李爹爹,还有个小哥哥,叫二山......”

小菊眨眨眼,突然从兜里掏出两块糖,郑重地摆在坟前:“李爹爹,二山哥哥,吃糖。”

黄菊花别过脸去,眼泪砸在手背上。

王田均蹲下来搂住小菊:“来,叔叔带你去河边玩好不好?让你娘和李爹爹说会儿话。”

小姑娘乖乖点头,跟着王田均走了。黄菊花望着他们的背影,王田均刻意走得很慢,配合着小菊的小短腿,不时弯腰指给她看河里的游鱼。

“阳椿......”她转回墓碑前,声音哽咽,“我现在过得挺好,小菊也乖......他……他叫王田均,对我们母女很好......”

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升上天空。恍惚间,黄菊花仿佛看见李阳椿牵着二山站在云端,冲她微笑。

“朱阿贤的坟......要不要也立一个?”

回去的路上,王田均突然问。他们刚在村里买了些香烛,准备改天去给黄菊花的公婆扫墓。

黄菊花脚步一顿。小菊正在王田均背上打盹,听到“朱阿贤”三个字,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爹”。

“立吧。”黄菊花最终说,“好歹......情分一场,他也养了小菊三年。”

他们在村外乱葬岗找了块僻静处。

王田均砍了段木头,用刺刀刻上“朱阿贤之墓”几个字。黄菊花将那把旧剪刀埋在坟前,那是朱阿贤唯一的遗物了。

“爹睡在这里吗?”小菊揉着眼睛问。

黄菊花不知如何回答。王田均蹲下来平视孩子:“小菊,你有两个爹。一个在河边,一个在这里。他们都爱你。”

“那王叔叔呢?”小菊突然眨着眼睛问,“你能当我爹吗?”

空气瞬间凝固。黄菊花的俏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捂女儿的嘴。

王田均表情也有些尴尬,咳嗽一声站起身:“叔叔......叔叔先回去烧饭。”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黄菊花心里泛起一股酸涩的甜蜜。

这两年来,她早已对这个年轻人生出情愫,却从不敢表露,她比他大十三岁,还是个寡妇,怎么配得上?

他们在黑土村住了三天。黄菊花打扫了公婆的墓碑,带着小菊走遍儿时玩耍的地方,王田均则帮着村里人修农具、写信,很快赢得了好感。连最初说闲话的刘三都改了口,逢人就说“李家媳妇有出息了”。

第四天早上天还未亮,村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通信兵风尘仆仆地跳下马,递给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王田均一封加急电报。

王田均看完脸色骤变:“鬼子的关东军昨夜炮轰北大营,奉天城快被攻陷了!”

黄菊花心头一紧。这两年他们在东北活动,早就察觉鬼子动向异常。上个月还截获过对方测绘的地形图,没想到动手这么快。

“立刻归队!”王田均麻利地收拾行装,突然想起什么,“菊花,你和小菊先留在村里......”

“不!”黄菊花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们一起走。”

她利落地打好绑腿,把勃朗宁别在腰间。小菊也有样学样,把自己的小包袱背好,充满稚气地喊道:“打东洋鬼子!”

王田均看着母女俩,眼神复杂:“这一走,可能就......”

“我知道。”黄菊花平静地打断他,“我教小菊唱过《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他们踏着晨露离开村庄。路过李阳椿坟前时,黄菊花驻足片刻,轻声说了句什么。王田均隐约听见“放心”二字,心头一热。

返回部队的火车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小菊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突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炮声,地平线上腾起黑烟。

“娘!”小菊惊恐地扑进黄菊花怀里,“打雷了吗?”

王田均面色凝重地合上地图:“鬼子军队在炮轰城墙。”他压低声音对黄菊花说,“上级指示我们立刻转移,进关与主力会合。”

黄菊花搂紧女儿,突然问:“那你呢?”

“我申请留下打游击。”王田均目光坚定,“我是侦察排长,要熟悉地形。”

黄菊花心头一颤。她太清楚留下意味着什么,九死一生!

“我跟你一起留下。”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小菊可以托付给根据地的保育院。”

王田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黯淡下来:“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了......”

“王田均。”黄菊花第一次直呼其名,“你还记得当年在土地庙说的话吗?妇女解放不是喊口号,是要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列车突然剧烈摇晃,远处又传来爆炸声。乘客们惊慌失措地挤作一团。

王田均下意识护住母女俩,在颠簸中与黄菊花四目相对。

“好!”他终于点头,“那我们就一块去打鬼子!”

小菊从两人中间抬起头,小手各拉住他们一根手指:“爹,娘,不怕!”

黄菊花与王田均同时红了眼眶。窗外,硝烟弥漫的天空中,一群惊鸟仓皇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