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转移
秋雨没完没了地下,山坳里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部队连夜转移的命令来得急,伤员们被匆匆抬上担架,炊事班把来不及带走的铁锅砸出窟窿,老乡们含着泪把粮仓点了火,宁可烧了也不能留给鬼子!
黄菊花背着医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担架队中间。
小赵的伤势严重,肠子虽然塞回去了,但高烧一直不退,时不时就疼得抽搐。她隔一会儿就得伸手探探他鼻息,生怕那点微弱的热气突然就断了。
“菊……菊花姐......”小赵突然抓住她手腕,眼睛烧得通红,“俺娘......俺娘蒸的枣馍......”
“等着呢!”黄菊花把水壶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打完仗回家,让你娘蒸一锅。”
小赵迷迷糊糊咽了两口水,又昏睡过去。担架一晃,他腹部的绷带又渗出血来。
黄菊花赶紧喊停,跪在泥地里给他换药。雨水顺着她短发往下淌,混着血水染红了前襟。
“还是我来吧。”身后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
王田均不知什么时候赶了上来,左手还吊着绷带,单膝跪下来用牙咬开药包。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动作却稳当,利索地撒上消炎粉,重新包扎妥当。
“你……你怎么不听话?”黄菊花急道,“不是说了师长让你留守......”
“留守处转移了。”王田均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鬼子比预想的快,离这儿不到二十里了。”
队伍突然一阵骚动。前面传来压低的口令:“原地隐蔽!有敌机!”
担架队慌忙躲进松树林,王田均扑在小赵身上,用身体挡住可能落下的弹片。
黄菊花紧挨着他蹲下,勃朗宁枪口朝上,眼睛死死盯着树梢间的天空。
引擎声由远及近,两架鬼子侦察机贴着山脊飞过,机翼上的红日标记狰狞刺目。
“草特妈的!”王田均啐了一口,“连侦察机都出动了,看来上次行动捅到他们痛处了。”
黄菊花突然发现他右手虎口裂着血口子,她下意识去掏医药包,却被他按住:“没事。你......”他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领上,“冷不冷?”
她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王田均解下自己的蓑衣披在她身上,带着体温的暖意瞬间裹住了她。
“排长!师长叫您!”通信兵小李猫着腰跑来。
王田均钻进雨幕。蓑衣下摆扫过黄菊花的手背,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转移队伍在黎明前抵达二号密营。
这是个天然山洞,入口被藤蔓遮得严实,里头却别有洞天,能容纳百来人。
伤员们被安置在最里侧。黄菊花顾不上换下湿衣,立刻给小赵检查伤口。高烧还在持续,伤口已经发炎化脓,得马上清创。
“快按住他。”她对卫生员小刘说,“得把烂肉刮掉。”
没有麻药,小赵疼得浑身抽搐,四个战士都按不住。黄菊花心一横,把自己的毛巾塞进他嘴里:“咬住!想想你娘的枣馍!”
刮刀擦过腐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小刘忍不住别过脸,黄菊花却眼都不眨,手下稳如磐石,这是王田均教她的,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冷静。
终于清创完毕,她缝完最后一针,累得几乎栽倒。小刘赶紧扶住她:“菊花姐,你手在抖。”
“我没事。”她撑着岩壁站起来,“去看看其他伤员。”
洞外忽然传来欢呼。原来炊事班在山涧里捞到了鱼,正熬汤给大家暖身子。
黄菊花端着碗鱼汤喂小赵时,听见战士们围着火堆说笑:
“王排长真神了!带咱们端了鬼子三座浮桥!”
“听说他左手吊着绷带还能单手换弹夹?”
“那可不!小鬼子见了都傻眼......”
黄菊花低头搅着鱼汤,嘴角不自觉扬起。忽然有人碰碰她胳膊:“菊花姐,你的脸咋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她慌忙摸脸,果然烫得厉害。小刘笑嘻嘻凑过来:“准是听见王排长的事儿了?要我说啊,你和他......”
“别……别胡说八道!”黄菊花作势要打,心里的喜欢却像鱼汤冒着细密的气泡,慢慢晕开……
深夜时分,王田均才带着侦察排回来。个个浑身湿透,裤腿沾满泥浆,眼睛却亮得骇人。
“又端掉个补给点!”他把缴获的罐头扔给炊事班,“鬼子急得跳脚,把辽河大桥守得铁桶似的。”
师长拍着他肩膀直笑:“哈哈哈……好小子!给你记头功!”转头看见他吊着的胳膊,“你的伤怎么样?”
“都是小伤,没啥事儿。”王田均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胳膊,却疼得倒抽冷气。
黄菊花正在给伤员换药,闻言放下纱布走过来:“给我看看。”
洞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她拆开绷带,发现伤口果然裂开了,脓血糊了满手。
王田均有些尴尬地想缩回手,却被她牢牢抓住:“别动。”
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她做得一丝不苟,睫毛在火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王田均安静地看着,突然问道:“小赵的情况怎么样了?”
“撑过来了。”她系好绷带结,手指无意间擦过他掌心,“你说得对,想着念着的人,就舍不得死。”
洞外传来哨兵换岗的鸟叫声。火光噼啪一跳,映得两人影子在岩壁上轻轻相触。
“菊花,那个……”王田均突然说,“等形势稳定些,我去申请......”
“排长!师长紧急会议!”通信兵小李的声音打断了他。
王田均应了一声,起身时蓑衣角勾住了她的医药包。两人手忙脚乱解开时,指尖碰在一处,又飞快地分开。
黄菊花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开后,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
卫生员小刘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笑嘻嘻递过块烤红薯:“王排长特意留给你的,说他吃过了。”
红薯还热着,暖意顺着掌心一路漫到心口。她小心掰开,露出金黄的瓤,真甜。
后半夜突然枪声大作。
鬼子竟然摸到了密营入口!哨兵牺牲前鸣枪示警,战士们抓起枪就往外冲。黄菊花和卫生队赶紧把伤员往洞穴深处转移。
“菊花姐!”小刘突然指着洞口尖叫。
只见王田均带着侦察排死死堵住入口,且战且退。他左手不得劲,就把驳壳枪架在右臂绷带上射击,一枪一个准。
“给我手榴弹!”他嘶吼着。立即有战士把最后几颗土制手榴弹递过去。
轰隆几声巨响,洞口塌下半边,暂时阻住了鬼子进攻。王田均被气浪掀翻在地,黄菊花想也不想就冲过去。
“简直是胡闹!”他嘴角淌着血,眼睛却亮得吓人,“赶紧回去!”
“不行,你受伤了!”她扶起他,摸到满手温热的血。
“没啥大事......”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子溅在她衣襟上。
卫生队终于赶来接应。黄菊花坚持要亲自给他处理伤口,这次是肩部中弹。
“你真不要命了?”她剪开他军装时手都在抖。
王田均却笑了:“就是……想着......想着有人等......就死不了......”
洞外枪声渐稀。鬼子暂时退却了,留下满地狼藉。
晨曦从塌陷的洞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黄菊花终于取出那颗子弹。当啷一声落在盘子里,她突然腿软得站不住,跌坐在他身边。
“蓑衣......”王田均轻声说,“穿着还暖和吗?”
她这才发现昨夜那件蓑衣一直披在自己身上,沾了他的血,也沾了她的泪。
远处传来集合号声。新的转移命令来了,他们必须在天亮前钻进更深的山林。
王田均挣扎着要起来,黄菊花突然按住他:“别乱动。”
在渐亮的晨光里,她仔细替他系好最后一根绷带。手指拂过他胸口时,感受到底下蓬勃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敲在她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