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铁轨惊雷
王田均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淬火的钢刀。
天还没亮，他就带着四个队友潜伏在铁路旁的灌木丛里。露水打湿了衣襟，郑老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队长，你这伤能行吗？“新兵小宋压低声音问，眼睛却死死盯着铁轨延伸的远方。
“死不了。“王田均用右手熟练地检查着炸药引信，“滨田这老狐狸把运输时间提前了，幸亏小六截获了新情报。“
远处传来汽笛的呜咽声。另一个新兵小周突然竖起耳朵：“来了！“
一列闷罐车缓缓驶来，车头喷着黑烟，后面拉着七八节车厢。奇怪的是，除了首尾各有一节载着鬼子兵的车厢，中间几节都门窗紧闭。
“就是现在！“王田均猛地挥手。
郑老梭和余小六像猎豹般蹿出去，利索地把炸药包塞进铁轨接头处。导火线“嗤嗤“燃烧时，五人迅速退到安全距离。
“轰——！“
巨响震得地动山摇，中间一节车厢应声脱轨，歪倒在路基旁。首尾车厢里的鬼子兵慌忙跳车，还没站稳就被王田均点射撂倒两个。
“缴枪不杀！“余小六用鬼子话高喊。
剩下的三个鬼子愣神间，小周和小宋已经从侧翼包抄上来。
五分钟后，战斗结束。五个鬼子全部被击毙，缴获颇丰，三把三八式步枪，一把王八盒子手枪，还有一柄刻着菊花的武士刀。
“快开车厢！“王田均催促道。
郑老梭用刺刀撬开车门，里面景象让人头皮发麻，二十多个老百姓挤在一起，个个面黄肌瘦，手脚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破布。
“吗的，小鬼子畜生！“郑老梭怒骂着上前解绳子。
王田均突然按住他：“等等。“他目光落在角落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身上，那人虽然穿着中式褂子，但脚上的皮鞋和手上的表看起来都像是东洋货。
“你，出来。“王田均枪口点了点。
眼镜男浑身发抖地爬出来，突然跪地磕头，用半生不熟的国语说道：“好汉饶命！我是被迫的！“
“会说中国话？“王田均冷笑，“搜！“
小周从他内衣兜里搜出封信，信封上赫然印着骷髅标志。眼镜男脸色煞白：“这……这是滨田大佐给红柳城医院的亲笔信......“
“念！“
眼镜男颤抖着展开信纸：“'送上实验体二十三名，需活体进行鼠疫菌群效力测试......'“
“啥叫实验体？“小宋愣愣地问。
“就是......就是拿活人做细菌实验......“眼镜男声音越来越小。
现场死一般寂静。突然，那个戴眼镜的鬼子从袖口滑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只听“砰“的一声，小周大腿溅出血花。
“狗日的！“郑老梭抬枪要打，那鬼子却灵活地滚进路基下的排水沟。
眼看就要逃进树林，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鬼子应声倒地，后背多了个血洞。
“好枪法！“余小六惊叹。
树林里走出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手里握着还在冒烟的驳壳枪：“王田均？真是你小子！“
“梁铁锤！“王田均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滨田老狗有动作，特地来瞅瞅。“梁铁锤踢了踢鬼子尸体，“我们已经跟踪这杂碎很久了。“
两人紧紧握手。梁铁锤是雪山东边另一支游击队的队长，去年冬天还和王田均联手端过鬼子炮楼。
“红柳城医院......“梁铁锤脸色铁青，“俺们村去年失踪的七八个乡亲，最后都说是被拉去那儿'治病'了。“
王田均猛地扯开左臂绷带，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老梁，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是肯定的！“梁铁锤眼一瞪，“俺这就带人去掀了那鬼地方！“
“队长！你的伤！“小周拖着伤腿过来，“而且根据地......“
王田均快速思考片刻，转头道：“小宋，你和小周先回去报信，让嫂子他们做好转移准备，滨田吃了这么大亏，肯定要报复。“
“那你们怎么办？“
王田均捡起那柄菊花武士刀，刀光映着他坚毅的脸：“我和老梭、小六跟梁队长去红柳城。有些债，必须当面讨！“
梁铁锤重重拍他肩膀：“好兄弟！就知道你王田均是条汉子！“
被解救的老百姓纷纷围上来。有个白发老人突然跪下：“好汉们！老朽的孙女春兰，前两天被抓去红柳城，求你们......“
王田均赶紧扶起老人，转头对梁铁锤说：“老梁，分两个弟兄带老乡们去我们根据地暂避。“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兵分两路的队伍背道而驰。一队搀老扶幼走向深山，一队握着钢枪奔向虎穴。
王田均最后望了眼根据地的方向，仿佛看见黄菊花挺着肚子站在山坡上。他摸摸胳膊上的伤口，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上队伍。
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条通往地狱的毒蛇。而他们，正要掐住这条毒蛇的七寸。
……
黄菊花正帮着李大姐把最后一批草药摊晒在竹匾上，小菊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学着娘亲的样子把柴胡枝捋整齐。
“盼归今天乖不乖？“李大姐笑着摸摸黄菊花的肚子，“瞧这尖溜劲儿，准是个小子。“
黄菊花刚要答话，山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那是三长两短的紧急信号！
“快！收东西！“她脸色骤变，一把将小菊揽到身后。整个根据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战士们扔下训练器械就往库房跑，妇女队忙着收拾晾晒的粮草。
坡下踉跄跑来两个人影。小周被战友搀着，左腿裤管全是血，小宋则带着几个面生的老百姓。
“嫂子！“小宋气喘吁吁地指着身后，“队长让咱们立即转移！鬼子可能要来报复！“
黄菊花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地问：“田均他们呢？“
“去红柳城了！“小周忍痛道，“鬼子用活人做细菌实验，队长和另一只队伍救人去了！“
人群一阵骚动。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当场哭起来：“俺男人就在红柳城医院干活......“
“都静一静！“黄菊花提高声音，六年来的战火锤炼让她此刻格外冷静，“李大姐带卫生队收拾药品，小赵组织搬运弹药，其余人按预案打包！“
整个根据地立刻高效运转起来。让人意外的是那五个跟来的老百姓，其中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先生主动站出来：“老朽叫曲芳祯，略通医术，可帮伤员换药。“
他身后几个庄稼汉模样的更是二话不说，扛起粮袋就往车上装。
最让人惊喜的是有个瘸腿老汉，他拉住黄菊花：“同志，俺知道个地儿！老鹰崖下的蛤蟆洞，鬼子绝对找不着！“
黄菊花记得王田均提过这地方，去年侦察时发现的天坑溶洞，入口隐蔽还有水源。
“多远？“她急问。
“抄近道二十里！“老汉拍胸脯，“俺带路！“
转移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警卫小王带人用树枝消除车辙印，妇女队往水井里撒生石灰，连孩子们都帮着把鸡鸭装笼。
跟来的老百姓里有个叫二柱的小伙子格外卖力，一人扛两箱子弹，肩膀磨出血都不吭声。
“歇会儿吧。“黄菊花递过水囊。
二柱咕咚咕咚灌水，眼睛通红：“俺娘就是被鬼子拉去做'体检'，再也没回来......这回说啥也要跟你们打鬼子！“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批物资装车完毕。黄菊花挺着肚子清点人数，突然发现小菊不见了！
“找孩子！“她声音发颤，肚子顿时抽痛起来。
正当众人慌乱时，山坡上传来小菊的呼喊：“娘！俺在这儿！“
只见小姑娘抱着个布包跑来，后面跟着一条大黄狗，那是上个月王田均从鬼子刀下救的流浪狗，平时最爱跟小菊玩耍。
“爹的围巾忘拿了！“小菊献宝似的举起布包，“还有爹给弟弟刻的木枪！“
黄菊花一把抱住女儿，眼泪差点涌出来。那围巾是她用缴获的绸布缝的，木枪是王田均养伤时削的，说是等儿子出生当礼物。
“好孩子！“她亲亲女儿汗湿的额头，“咱们走。“
转移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瘸腿老汉果然熟门熟路，带着大家穿行在兽径上。黄菊花孕晚期走得艰难，几个妇女轮流搀着她，小菊则被二柱扛在肩上。
天黑透时，终于抵达老鹰崖。只见老汉拨开藤蔓，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却别有洞天，溶洞套着溶洞，最大的能容纳百来人，还有条地下河潺潺流过。
“这地方真不错！“小赵举着火把勘探，“易守难攻，还有水源！“
安顿好伤员，黄菊花立即组织防御工事。她在洞口布置了绊雷，又让人在制高点架起机枪，那挺歪把子还是去年端炮楼缴获的。
夜深了，溶洞里点起篝火。曲老先生正给小周换药，忽然竖起耳朵：“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噤声。果然，远处传来隐约的引擎声，那是鬼子摩托巡逻队！
黄菊花握紧王田均留给她的勃朗宁，护着小菊贴在岩壁上。
引擎声由远及近，又在崖口徘徊片刻，最终渐渐远去。
“好险！“二柱抹了把冷汗，“再晚半个时辰就撞上了！“
后半夜下起雨，溶洞里愈发阴冷。
黄菊花把棉衣盖在小菊身上，自己靠着岩壁整理物资清单。火光跳跃着映在岩壁上，勾勒出她疲惫却坚毅的侧脸。
“菊花，歇会儿吧。“李大姐递来碗热汤，“田均他们肯定没事。“
黄菊花接过汤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她想起王田均出发前夜，夫妻俩对着地图研究到深夜。他说虽然红柳城医院守备森严，但再森严也要捅这个马蜂窝。
“娘……“小菊迷迷糊糊钻进她怀里，“爹说打跑鬼子，就让俺教弟弟认字......“
“嗯……“黄菊花轻轻拍着女儿，“爹一向说话算数。“
雨声渐密，溶洞深处传来地下河的潺潺水声。
黄菊花把手放在肚皮上，感受着新生命的悸动。盼归，盼归，盼的不仅是亲人归来，更是天下太平的归途。
当朝阳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溶洞时，正好落在黄菊花缝的一件红色小衣裳上。她拿起针线，在衣角添上第四个字，“盼归“变成了“盼归凯旋“。
针尖刺破晨光，也刺破黎明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