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流
法租界巡捕房的更衣室里,王田均熟练地系着铜扣腰带,深蓝色制服像层枷锁勒在身上,比当年革命军的军装还难受。
“你是新来的?”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巡捕扔给他一根警棍,“跟着我巡联桦路。”
联桦路云集着各种上流社会人士,咖啡馆里坐着戴礼帽的绅士,橱窗陈列着巴黎最新款的时装。
王田均握着警棍,眼睛却扫过每个巷口,他在找余小六说的粉笔记号。
“看什么看!”麻脸巡捕踹开个报童,“穷小子挡道!”
王田均扶起孩子,悄悄塞了块铜板,麻脸嗤笑:“北佬就是心软!在魔都,心软死得快!”
傍晚交班时,他在某个路口终于发现记号:粉笔画的小剪刀旁多了个“叁”字。
正琢磨含义,身后传来笑声:“世康!”
王田均一回头,看见是罗探长,带着女儿曼丽。姑娘今天穿了件鹅黄旗袍,看见他脸就红了,轻声道:“聂先生当差还习惯吗?”
“托罗探长的福。”王田均微微欠身。
罗明森拍拍他肩:“世康啊,明天跟我去十六铺码头,听说那边正在闹工潮,需要镇得住场面的。”
回到家后,余小六正兴奋地比划:“记号变了!明天申时三刻,在城隍庙九曲桥!”
黄菊花却忧心忡忡:“洗衣房今天接了批东洋人的军服,袖口都带着药水味。”
“什么药水?”王田均警觉。
“说不上来……”黄菊花皱眉,“像医院消毒水,又混着股腥气。”
第二天巡十六铺码头,场面果然火爆。
工人们举着“反剥削”的牌子,东洋监工挥着鞭子叫骂。
罗明森刚下车就被一个烂番茄砸中肩章。
“反了你们,一群刁民!”麻脸巡捕举枪就要射,却被王田均按住:“探长,不能开枪!”
他大步上前,用身体隔开双方:“乡亲们!有话好说!”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巡捕房和东洋人穿一条裤子!他们根本就是蛇鼠一窝,联合起来欺负我们老百姓!”
石块雨点般飞来。王田均护着罗明森后撤,眼角瞥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正往码头仓库溜,那仓库挂着“三井物产”的牌子!
“探长!那边!”他刚指向仓库,后脑突然剧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醒来时躺在医院,罗明森坐在床边:“世康啊,今天多亏你。”
“仓库那边…...”王田均急问。
“查过了,空的。”罗明森目光深邃,“你倒是眼尖。”
出院时曼丽送来果篮,趁父亲不注意塞了张字条:“小心麻脸张。”
接头的日子终于到了。
王田均请了病假,提前到城隍庙蹲守。
九曲桥上游人如织,他装作看鱼,余光锁住第三个桥墩。
申时三刻,有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坐到桥墩旁看书,王田均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可疑,难道他就是杜政委说过的高级交通员“裁缝”?
他正要上前,桥头突然骚动,几个黑衣汉子推开人群:“陆先生清场!闲人避让!”
王田均眼睁睁看着长衫男人合上书,从容消失在香客中。
第一次接头,失败了。
当晚余小六带回更坏的消息:“烨茂饭店住进个东洋考察团,行李里藏着测绘仪器!”
“他们在勘测地形。”余小六脸色发白,“当年鬼子进东北前,也派过这种'考察团',我和郑老梭亲眼看见的。”
更深夜重时,阁楼门被拍得山响,王田均抄起枪,却听见阿宝阿姨哭喊:“聂先生救命!隔壁76号要抢我房子!”
王田均穿上制服立刻冲出去,门外几个无赖打扮的汉子见状,骂骂咧咧地离开。
“没事了,阿宝阿姨,都是一些小流氓而已。”
“这是什么世道啊!”阿宝阿姨倚着门框叹息。
王田均望着深色的夜空,不知该如何回答。
接下来几日,魔都的空气像绷紧的弓弦。
王田均跟着罗明森处理了几起“工潮”,每次都能发现东洋人的影子。
麻脸张开始处处刁难他,有次竟“误开”枪柜想栽赃陷害。
黄菊花在洗衣房愈发谨慎。
那批军服的主人是个东洋军医,有次亲自来取衣服,盯着她看了许久,用生硬的国语问道:“姑娘不像本地人?”
“北边逃难来的。”她低头熨衣。军医突然用鬼子话对随从说:“这双手拿过枪。”
随从嬉笑:“先生看错了吧?就是个洗衣婆..….”
黄菊花指甲掐进掌心。她虽然听不太懂,但认得这种眼神,像当年赵铁枪打量猎物时一样贪婪。
这天傍晚暴雨倾盆。黄菊花惦记着孩子们,冒雨往家跑,刚到小曲柳街口,三个黑影堵住去路。
“北姑!还记得我吗?”正是那天的色狼,左右各站个打手,“老子是陆先生的人,今天陪你玩玩!”
黄菊花后退摸剪刀,却摸了个空,心道不好,白天干活时落在洗衣房了!
“骚娘们儿乖乖跟我们走,免得皮肉受苦!”打手淫笑着扑上来抓她胳膊。
黄菊花突然低头狠咬对方手腕,趁其吃痛,抓起路边砖头砸向另一人面门。
“臭娘们!”色狼亮出匕首,“看老子划花你的脸!”
刀刃映着路灯寒光,黄菊花正要拼死一搏,巷口突然传来厉喝:“不许动!”
王田均举枪而立,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制服肩章在雨夜里泛着幽蓝的光。
“巡…...巡捕老爷!”打手慌了,“我们是陆先生的…...”
“滚!”王田均扣动扳机,子弹擦着色狼耳畔打进墙壁,“再碰我女人,下次打这儿!”枪口指向对方眉心。
三人连滚带爬逃了。王田均扶住妻子,发现她浑身发抖,胳膊上全是淤青。
“明天开始我接你下班。”他擦去她脸上的雨水,“罗明森给了我一把配枪。”
阁楼里,小菊点起煤油灯,小盼归举着木枪学父亲:“砰!坏人打死!”
深夜,夫妻俩检查枪支。黄菊花突然说:“我今天去找小六时,看见一个人,怀疑就是'裁缝'。”
“在哪?长什么样?”
“在洗衣房对面的茶楼!”她压低声音,“穿着一件长衫,和一个巡捕房探长在一起喝茶。”
雨敲窗棂,霓虹灯的光晕在积水里扭曲变形。王田均缓缓装填子弹,金属碰撞声像命运的齿轮在暗夜里咔哒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