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列车行动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
三等餐车里弥漫着廉价烟草、汗水和油脂混合的浑浊气味。
黄菊花,此刻是化名“菊枝”的帮厨女工,正低眉顺眼地站在厨房角落,手里捏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光洁的料理台。
和服的宽袖束紧,腰封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木屐更是夹脚,远不如根据地的布鞋舒服,但这身装扮是最好的掩护,是潜入这节由关东军后勤部门临时征调的餐车最合适的身份。
她能感觉到几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审视可疑分子的锐利目光,而是另一种,带着令人不适的打量和估量,来自守在餐车连接处的两个年轻鬼子兵。
他们的眼神在她挽起的发髻、白皙的后颈、以及和服勾勒出的依旧窈窕的腰身上逡巡。
黄菊花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刻意放缓了动作,微微侧身,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
她知道自己不再年轻,四十二岁的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长年的艰苦生活也在她手上留下了粗糙的痕迹。
但或许是经历赋予的沉静气质,或许是眼底深处那份历经磨难却不曾熄灭的火焰,让她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有种别样的、引人探究的味道。
她需要这种“吸引”,需要这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女性的优势来分散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一个留着卫生胡的曹长模样的军官粗声催促着厨师快些准备餐食。
厨师是个点头哈腰的中国人,满头大汗地翻炒着大锅里的菜肴。
黄菊花适时地走上前,用余小六教的略带生硬的日语轻声问:“需要我帮忙准备些餐后点心吗?阁下们或许会喜欢。”
曹长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哦?你会做和果子?”
“略懂一些。以前在旅顺的料理店帮过工。”黄菊花垂下眼睫,声音温顺。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她学了好久。
“去做一些吧。要快!车上的长官们需要招待。”曹长挥挥手,注意力又回到了厨师那边。
黄菊花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回答很生涩,但显然已经过关了。
她走到备料区,开始熟练地称量糯米粉、糖和水,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这不是在敌人环伺的列车上,而是在自家安静的厨房。
那两个年轻鬼子兵的目光果然更多地投向她这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压抑的轻笑。
她能想象他们在议论什么,心底涌起一阵厌恶和屈辱,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想起王田均和余小六应该已经利用她制造的这个小小的空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附在飞驰的列车外壁,正向目标车厢艰难移动,每一步都生死攸关,她这里,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点心很快上了蒸笼。
趁着蒸汽弥漫的当口,黄菊花迅速从和服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但手指却稳得出奇。纸包里是郑老梭在根据地搞到的强效巴豆粉,无色无味,剂量足以放倒一整队人。
蒸汽氤氲中,她巧妙地抖动手腕,将粉末均匀地撒在几碟即将呈上去的、最精致的点心上,动作快如闪电,做完一切,她神色如常地将点心摆盘,仿佛只是拈掉了些许不存在的灰尘。
“点心好了。”她端着盘子,走到曹长面前,微微躬身。
曹长正被油烟熏得烦躁,随意瞥了一眼摆盘精美的点心,点了点头,示意一个士兵端去给后面车厢的“贵客”和护卫的宪兵。
黄菊花退回角落,垂下眼,看似恭敬地等待,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缓慢。列车呼啸着穿过一片林地,窗外是快速倒退的、模糊的黑色树影。
几分钟后,一阵隐约的骚动从车厢连接处传来。
先是有人急匆匆跑过的脚步声,接着是压抑的呻吟和抱怨声,很快,一个宪兵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冲进餐车,用鬼子话急促地对曹长说了几句。
曹长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骂了一句:“八嘎!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腹痛……止泻药!需要止泻药!”那宪兵几乎站不稳。
接二连三又有宪兵和军官模样的人跑来,情况都差不多。
餐车里顿时乱作一团。曹长气急败坏地吼叫着,命令厨师检查食物,又让人去找随车的军医。
黄菊花缩在角落,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和茫然,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到了。
那个之前打量她的年轻鬼子兵从她身边跑过时,甚至还有空对她投来一个宽慰似的、略显尴尬的眼神。
混乱是最好的屏障,王田均和余小六等待的机会来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餐车,而是前面那节看守相对松懈、但此刻因长官和护卫纷纷“抱恙”而可能出现空隙的闷罐货厢。
果然,在一片忙乱中,几乎没人注意到两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从车外掠过,敏捷地撬开了前方货厢的连接处门锁,闪身没入其中。
黄菊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功了第一步,但最危险的还在后面,他们如何在满是国宝的车厢内快速辨认目标,并拿到最关键的东西?又如何在不惊动更多敌人的情况下撤离?
她不能出去,只能在这里等。这种等待煎熬无比。
她强迫自己继续扮演受惊的女工,帮忙收拾打翻的餐具,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任何来自前方车厢的异响。
列车依旧在狂奔。外面的风更急了,吹得车厢呜呜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突然,一声短促的、像是金属撞击的轻响从前方的货厢传来!声音不大,但在黄菊花耳中却如同惊雷!
餐车里混乱依旧,曹长正对着无线电试图呼叫支援,但山区信号显然很差,似乎没人注意到那声异响。
但黄菊花看到,守在餐车门口的那个原本心不在焉的年轻鬼子兵,动作顿了一下,疑惑地侧耳倾听,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黄菊花的心猛地一沉。绝不能让他过去查看!
几乎是没有思考,她“哎呀”轻呼一声,手中的一摞瓷碟“不小心”滑落,“哗啦”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吸引了餐车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那个正要有所行动的鬼子兵。他猛地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黄菊花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碎片,抬起头时,眼圈微微发红,带着哭腔用生硬的鬼子话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手滑了……”
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被接连变故吓坏、笨手笨脚打碎了东西的可怜女工,碎瓷片甚至划破了她的手指,渗出血珠,更添了几分真实感。
曹长正在气头上,见状骂了一句“愚蠢的女人”,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注意力又回到了无线电上。
那个年轻鬼子兵看着黄菊花泫然欲泣、手指流血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了按在枪套上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想上前帮她。
黄菊花避开他的手,自己快速收拾好碎片,用抹布擦地。
指尖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她不知道刚才那声异响是怎么回事,是王田均他们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还是发生了意外?
她只能祈祷,自己这微不足道的举动,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在餐车的混乱稍有平息,几个腹痛的宪兵被搀扶着离开后不久,黄菊花眼角的余光瞥见车窗外,两道黑影如同飞鱼般,极其敏捷地从前方货厢的外壁掠过,迅速消失在列车另一侧的黑暗里。
他们成功了!或者说,至少撤出来了!
黄菊花几乎要虚脱,强撑着站稳。现在,她只需要等待列车到下一个停靠站,然后找机会脱身。
列车继续向前。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餐车里的东洋人经过一番折腾,都显得疲惫不堪,警惕性也降低了许多。那个曹长甚至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黄菊花安静地站在她的角落,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清晰的旷野景色。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列车一声长鸣,开始减速。前方是一个小站。
黄菊花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眼神平静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