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夜微光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宅院长满荒草,也足够让一个人从里到外都变了模样。
奉天城内,春红院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悠,映得门口“莺歌燕舞”的招牌忽明忽暗。
三楼最角落的厢房里,黄菊花对着巴掌大的镜子往唇上抹胭脂。镜中人的皮肤已不再白嫩,但眉眼间那股子良家妇女的怯意反倒成了窑姐儿里独一份的风情,来这儿的男人,十个有八个就好这口。
“菊花姐,快着点儿!”小丫鬟夏荷在门外催,“杨老爷等半天了!”
黄菊花“嗯”了一声,把衣领又往下拉了拉。
赵铁枪只玩了她一个月就腻了,把她卖到春红院时,老鸨嫌她年纪大,又刚生过孩子,本不想要。可试过几次客后,发现那些老爷们就爱她这股子半推半就的劲儿,反倒成了红牌。
走廊尽头传来醉汉的哄笑,夹杂着女人夸张的尖叫。黄菊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天字三号房。
屋里烟雾缭绕,杨程圭正搂着两个姑娘喝酒。
这位前保安队长还不到五十岁,穿着绸缎马褂,脑门油光发亮,一笑就露出两颗大金牙,早就从两年前的丧女之痛中走了出来,甚至还开了两句玩笑。
“我闺女稀里糊涂死在姓朱的那个老王八蛋家里,算他全家老小灭得快,否则还轮得到土匪去他家?老子早就带人去杀他全家了!”
“哎哟,杨老爷~”黄菊花挤出个笑,扭着腰走过去,“您可好久没来了~”
杨程圭并没在朱家见过黄菊花,此时眼前一亮,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想老爷我没?”
“想~想得心口疼~”黄菊花忍着恶心,给他斟酒,两年来,这套说辞她倒背如流,舌头打个滚就能吐出蜜来,心里却像结了层冰壳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酒过三巡,杨程圭的手下识趣地退到楼下,只留两个保镖在门外。
老头急不可耐地把黄菊花往床上拽,满嘴酒气喷在她脸上:“听说你以前是良家妇女?老爷我就爱这个调调......”
黄菊花木然地解衣带,突然听见窗外“咔嗒”一声轻响。
“什么声儿?”杨程圭警觉地抬头。
说时迟那时快,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黑影利落地翻进来,手里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杨程圭眉心!
“别动。”来人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黄菊花僵在床上,借着灯光看清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长衫,眉眼却锐利得像把出鞘的刀。
杨程圭脸色煞白:“好汉饶命!要多少钱都......”
“砰!”
枪声闷响,杨程圭额头上多了个血窟窿,大睁着眼栽倒在地。
门外保镖听见动静,刚推门就被年轻人反手两枪撂倒,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快得黄菊花都没来得及尖叫。
年轻人利索地卸下弹夹换子弹,瞥了她一眼:“穿好衣服。”
黄菊花这才发现自己衣襟大敞,慌忙拢住。年轻人已经走到门口,侧耳听走廊的动静。
外头乱哄哄的,有人喊“杀人了”,有姑娘在尖叫,杂乱的脚步声往这边涌来。
“后窗能走吗?”年轻人突然问。
黄菊花机械地点头:“通……通后院......”
年轻人二话不说,抓起杨程圭的公文包,又从尸体上摸出个信封塞进怀里。正要翻窗,突然看见黄菊花还呆坐在床上,皱眉道:“不想死就跟我走。”
黄菊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后窗有棵老槐树,年轻人利落地滑下去,伸手接她。黄菊花闭眼往下跳,被他稳稳接住。
后院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前门乱作一团。年轻人拉着她七拐八绕,最后翻墙钻进一条暗巷。
“你......”黄菊花喘着气,“你是谁?”
年轻人没回答,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塞给她:“今晚没见过我,懂吗?”
月光照在他脸上,黄菊花这才注意到他左眉上有道浅浅的疤,衬得整张脸格外冷硬。
可不知怎么,他看她的眼神却不似寻常男人那般下流,反倒带着几分......正气?
巷子那头传来哨子声,年轻人脸色一变,转身要走。黄菊花突然抓住他袖子:“带我走。”
这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年轻人皱眉:“我是亡命徒。”
“我也是。”黄菊花声音发抖,“带我走,去哪儿都行......”
哨子声越来越近,年轻人犹豫片刻,突然脱下长衫裹住她单薄的衣裳:“跟紧。”
两人在暗巷里穿行,远处不时传来枪声和喊叫声。黄菊花光着脚,碎石硌得生疼,却一声不吭地跟着。
年轻人带她钻进一间破败的土地庙,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他问。
“黄菊花。”她拢紧身上的长衫,上面还带着年轻人的体温,“你呢?”
“王田均。”他掏出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国民革命军第二师侦察连。”
“军爷?”黄菊花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接过干粮,小口啃着。
“啧,别这么叫我!”王田均皱了皱眉头,就着水壶喝了口水,突然问:“为什么想跟我走?”
“我......”黄菊花嗓子发紧,“我早就不想在那儿了。”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王田均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说:“你不是自愿的。”
这话像把钝刀子,一下子捅破了黄菊花心里那层冰壳子,两年来的委屈、羞耻、绝望突然决了堤,她捂着脸哭起来,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
王田均没安慰她,只是默默递过水壶。等黄菊花哭够了,他才轻声问:“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于是黄菊花断断续续地讲了自己的故事,从黑土村的李阳椿,溺亡的幼子,被卖到朱家,朱家父子的凌辱,杨玉凤的虐待,朱阿贤的背叛,赵铁枪的玩弄......讲到被卖到窑子里时,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田均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起女儿被朱阿贤抱走时,才猛地握紧拳头:“简直是畜生!”
“是我命不好......”黄菊花抹着泪,“村里人都说我是白虎星,专克亲人......”
“放屁!”王田均突然提高声音,“那都是愚昧无知之人的说辞!你男人和孩子是意外,朱家父子是自作孽,关你什么事?”
黄菊花愣住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不是她的错。
“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苦命人。”王田均的声音缓和下来,“我娘也是被地主逼死的,我十几岁就成了孤儿。要不是遇上革命军,早饿死在街头了。”
庙外传来脚步声,王田均警觉地摸枪,确认是野猫才放松下来。
“黄大姐。”他突然正色道,“跟我回部队吧。我们那儿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姐妹,有的给伤员洗衣做饭,有的学文化当护士......”
黄菊花苦笑:“我这样脏的人......”
“革命队伍不讲这个!”王田均打断她,“我们讲的是反抗压迫,是妇女解放!”
月光下,年轻人的眼睛亮得惊人。
黄菊花恍惚想起多年前,朱阿贤也曾在柴房里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说要带她走。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的眼神更干净,更坚定,像黑夜里的火把。
“我......我真能重新做人?”她声音发抖。
王田均笑了,左眉上的疤也跟着舒展:“不是重新做人,是做个新式的人。”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王田均站起身:“我得走了,天亮前要出城。你要是想好了,今晚戌时在城隍庙后门等我。”
黄菊花攥紧他的长衫,突然问:“你为什么要杀杨程圭?”
“他是东洋人的走狗,”王田均冷笑,“皇姑屯的事,就是他递的消息。”
黄菊花虽然不懂什么黄姑屯绿姑屯,但她也听人念过报纸,知道张大帅就是在那旮瘩被东洋鬼子炸上了天。
鬼子同样不是好东西。去年有个东洋商人来春红院,把个姑娘折磨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我跟你走。”她抬起头,眼神不再躲闪,“但我得先找到我女儿。”
王田均沉吟片刻:“你女儿在哪儿?”
“被朱阿贤带走了......”黄菊花声音发颤。
“朱阿贤......”王田均眯起眼,“是不是跟着赵铁枪那个?”
黄菊花猛地抓住他胳膊:“你认识?”
“听说过。”王田均冷笑,“这股土匪去年投了东洋人,专帮他们押运害人的烟土。上个月我们端了他们一个据点,可惜让赵铁枪跑了。”
黄菊花的心一下子揪起来:“那......孩子......”
“别急。”王田均拍拍她肩膀,“我们早晚要剿了这股土匪。到时候,我帮你找女儿。”
东方泛起鱼肚白,王田均必须走了。
临别前,他把身上的钱全塞给黄菊花:“换身衣裳,别回妓院了。晚上见。”
黄菊花攥着钱,看着他矫健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两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这世道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光亮。
春红院早已乱成一锅粥。
黄菊花溜回后院时,正赶上老鸨在骂人:“挨千刀的!杨老爷死在这儿,东洋人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她趁机混进看热闹的姑娘堆里,假装刚被吵醒,老鸨看见她,劈头就是一巴掌:“死哪儿去了?找你半天呢!”
“我……我肚子疼......去茅房了......”黄菊花捂着脸装委屈。
老鸨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是要去巡捕房打点,黄菊花回到自己屋里,从床板下摸出个小布包,这两年她偷偷攒了十几块大洋,就盼着有一天能逃出去找女儿。
她把王田均给的钱也塞进去,想了想,又取出胭脂水粉,细细地给自己描眉画眼。镜中的女人渐渐褪去风尘气,倒有了几分当年的清秀模样。
“菊花姐……”同屋的夏荷推门进来,“你咋还化妆呢?今儿个歇业......”
“夏荷!”黄菊花突然转身,“帮我个忙。”
她从布包里取出两块大洋,“今晚替我打掩护,就说我发烧睡了,别让人进屋。”
夏荷瞪大眼睛:“菊花姐……你要跑?”
黄菊花没说话,只是把大洋塞进她手里。夏荷攥着钱,咬了咬嘴唇:“你放心......杨老爷死了,妈妈正愁没处撒气呢,巴不得少个人惹麻烦......”
黄菊花一直等到黄昏时分,才换上最素净的衣裳,把布包贴身藏好。夏荷在门口望风,冲她点点头。
后院的角门常年不上锁,黄菊花轻车熟路地溜出去,融入了熙熙攘攘的街市。
城隍庙的飞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后门的老槐树下,王田均一身短打装扮,正警惕地四下张望。看见黄菊花,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准备好了?”他问。
黄菊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王田均笑了:“走,带你见同志们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黄菊花回头看了眼生活了四年的县城,心里默念:女儿,等着娘,娘一定会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