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涌情愫
陆公馆的蔷薇开得最盛时,黄菊花已在这宅门里潜伏月余。
她如今对宅门生活的熟悉程度,仿佛天生就该活在雕梁画栋间,连最挑剔的老管家都夸赞:“佩霞嫂做事利落,嘴又严实。”
这日她正给苏绣姣梳头,铜镜里映出三姨太慵懒的眉眼。
“听说罗探长家的千金前儿个又来了?”苏绣姣摆弄着梳妆台上的香水瓶,“提着新式糕点,说是给巡捕房的叔叔伯伯尝鲜。”
黄菊花手下不停,将一缕碎发抿进发髻:“是,曼丽小姐心善。”
苏绣姣突然嗤笑:“醉翁之意不在酒罢?我表弟也在巡捕房当差,说那丫头看你家男人的眼神,像猫见了鱼腥。”
黄菊花心里一紧,面上却淡然:“太太说笑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敢高攀。”
“高攀?”苏绣姣转身打量她,“你呀,就是太本分。男人这东西..….”她声音低下去,指尖划过梳妆台积尘的角落,“就像这灰,掸了又落,落了又掸。”
黄菊花这才惊觉,苏绣姣那些故作高深的话语,不过是深宅寂寞的呓语。
这个被丈夫冷落的女人,整日靠针织和试探打发时光,连刻意的刁难都透着可怜。
当晚她将这番体悟说与王田均听。
阁楼闷热,王田均脱了巡捕制服,赤膊擦身,背上的旧伤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
“那个三姨太其实也没什么城府嘛,那就好办了。”王田均拧干毛巾,“你多陪她说些体己话,女人间的话匣子开了,比酒瓶子还能掏东西。”
余小六在旁补充:“饭店那个东洋考察团明天要走,我偷听到他们说什么‘标本已送达’。”
三人对视一眼,都想到那批“特殊医疗器材”。
王田均铺开地图,手指点着虹口骑马场:“罗明森让我下周去那儿巡查治安,说是东洋领事馆特别要求加强警戒。”
巡捕房这些日子,王田均将“聂世康”这个角色演得滴水不漏,他帮同僚顶过夜班,替走卒调解过纠纷,连最刁钻的麻脸张都挑不出错处。
罗明森显然对他愈发倚重,这日特意留他说话:“世康啊,下月英租界有个联谊舞会,你带弟妹一起来见见世面。”
王田均正要推辞,办公室门被推开,罗曼丽提着食盒进来:“爹!聂大哥!我做了杏仁豆腐!”
少女今天穿了件鹅黄洋装,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儿,目光触及王田均时脸颊飞红。
罗明森看在眼里,轻咳一声:“曼丽,你不是约了同学看电影?”
“改期了。”曼丽将食盒推到王田均面前,“聂大哥尝尝,我学了好久。”
王田均后退半步:“谢小姐美意,我吃不惯甜食。”
“那...…那我下次做咸的!”曼丽急道,眼圈微微发红,“聂大哥是不是讨厌我?”
罗明森打圆场:“胡闹!世康他已经有…...”
“我只比聂大哥小六岁!”曼丽脱口而出,见父亲脸色骤变,慌忙低头,“我……我去给娘上香。”
等她走后,罗明森长叹:“这丫头让我惯坏了。她娘去得早,世康你.…..”
王田均略微躬身:“罗探长放心,我明白分寸。”
这日黄菊花在陆公馆发现件怪事。
她在收拾苏绣姣的绣房时,发现个紫檀木匣没锁,里头装着几封泛黄的信,竟是陆悦深年轻时写给苏绣姣的情诗!
“当年他追我,在苏州河边念了一夜的《凤求凰》。”苏绣姣不知何时倚在门边,眼神恍惚,“可现在?呵……三个月不进我房门。”
黄菊花默默递过热茶。苏绣姣突然抓住她手腕:“佩霞嫂,你命好。虽然穷,男人心里装着你。”
这话像根针,扎得黄菊花心口发疼。
她想起王田均和她第一次见面,想起两人在林海雪原并肩作战。乱世里的真情,竟成了旁人羡慕的奢望。
“太太..….”她轻拍苏绣姣的手背,“老爷心里其实还是有您的。”
“有?”苏绣姣冷笑,从匣底抽出张照片,是陆悦深搂着一名女学生的背影,“这是老四,圣约翰大学的学生。”
黄菊花看清照片背景,心头巨震。那女学生站的楼房,分明是虹口骑马场!
她稳住心神劝慰:“男人嘛,总是图新鲜。太太不如多出去走走,我听说虹口骑马场.…..”
“不去!”苏绣姣猛地摔了茶杯,“那地方净是东洋鬼子!”她喘着气,忽然压低声音,“前儿个老四回来,身上带着股药味,和老爷书房里的味道一样…...”
黄菊花替她收拾碎瓷,指尖都在发颤。
陆悦深的书房,她曾送熨好的衣裳去过,那味道简直了……
舞会前夜,罗曼丽竟找到小曲柳街来。
姑娘穿着蕾丝洋装站在弄堂口,与倒马桶的邻居格格不入。
她看见黄菊花挽着菜篮回来,急忙上前:“聂家大嫂!我想跟您学做菜!”
黄菊花愣了片刻,温声道:“小姐想学什么菜?”
“聂大哥爱吃的!”曼丽眼睛亮晶晶的,“他总在巡捕房吃冷饭..….”
王田均刚好下班回来,见状脸色一沉:“曼丽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曼丽眼圈瞬间红了:“我只是...…只是想对聂大哥好.…..”
“我已经有妻子了。”王田均揽过黄菊花,“这辈子只她一个。”
霓虹灯下,曼丽看着这对夫妻紧握的手,突然哭了:“我……真羡慕...…真羡慕..….”她转身跑开,洋装裙摆扫过积水洼。
当晚,王田均接到罗明森电话:“世康,曼丽回家发高烧,嘴里一直喊你名字。”
阁楼里,夫妻俩相对无言。远处百乐门飘来歌声:“……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黄菊花忽然说:“等任务完成,我们立刻离开。”
王田均摩挲着她手上冻疮留下的疤:“好。回黑瞎子岭,在曲老先生坟前种棵杜鹃。”
余小六深夜才归,带回来重要情报:“考察团留下的‘标本’转运到了陆氏商行仓库!”
“看来陆悦深不止做军火!”王田均眼神冰冷,“连细菌实验的勾当都沾手。”
三人将“裁缝”的事暂埋心底。
此刻他们像三枚钉子,已深深楔入魔都的肌理。黄菊花在宅门间穿梭,王田均在警匪间周旋,余小六在觥筹间潜伏。
晨光熹微时,黄菊花对着镜子练习舞会礼仪。
王田均替她绾发,低声哼起《国际歌》。走调的旋律里,她看见镜中自己眼角细纹,也看见丈夫鬓角早生的白发。
这年夏天格外漫长,苏州河的水位涨了又落,像蛰伏的巨兽在轻轻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