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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寒菊何处香

共 36 章

一九二四年的关外黑土村,她是被命运打上“白虎星”烙印的村妇,克夫克子的流言如影随形。一纸卖身契,将她拖入深宅大院,沦为权贵博弈的棋子。一九二八年的妓院暗巷,枪声撕裂夜幕,一个男人的出现将她从深渊拉起,也让她的人生驶入不可预知的轨道。从北国林海到十里洋场,从封建枷锁到谍海浮沉。当她剪短长发握紧钢枪,当他在霓虹与鲜血间隐藏身份,那些被埋葬的过往、被窃取的国宝、暗室里的细菌标本……都成为巨大阴谋的碎片。这是一场在敌人心脏地带进行的无声战争。信任与背叛交织,柔情与铁血并存。当卢沟桥的炮声终于响起,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不是求生,而是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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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陆宅

洗衣房的蒸汽氤氲如旧,黄菊花正埋头熨烫一件真丝旗袍,熨斗划过绸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旗袍下摆有她刚刚块补好的缺口,针脚绵密,竟比新品还优雅几分。

门帘突然被掀开,带进一股香风。

“就是她?”娇滴滴的女声响起。

黄菊花抬头,心头猛地一紧,前几日那个色狼正点头哈腰地站在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身后,见她看过来,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墨绿色暗纹旗袍,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动作轻晃。

她没理会黄菊花的警惕,径自拈起刚熨好的旗袍看了看:“针脚倒是齐整。”指尖划过领口的刺绣,“这种苏绣现在少见了。”

老板娘慌忙迎上来:“陆太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被称为陆太太的女人放下旗袍,目光落在黄菊花手上:“听说你这儿有个北边来的女工,手艺不错。”

黄菊花不动声色地将烫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太太过奖,混口饭吃。”

“跟我回公馆做吧。”陆太太语气随意得像在买棵白菜,“专管洗熨,月钱比这儿多三倍。”

旁边色狼急忙插嘴:“三姨太,这北姑凶得很..….”

“闭嘴!”陆太太冷睨他一眼,又对黄菊花笑道,“我是陆悦深家的三姨太,府上不缺下人,就缺个懂针线的。”

黄菊花心跳如鼓。陆悦深的名号她听阿宝阿姨说过,是个号称“魔都皇帝”的青帮头子!

她垂下眼睫:“承蒙太太抬爱,我得和当家的商量。”

“应该的。”陆太太从手袋里取出张名片,鎏金字体印着“陆公馆”三字,“明天晌午前给我回话。”

等人走后,老板娘拍着胸脯:“菊花你走大运了!陆公馆手指缝漏点都够你吃三年!”

黄菊花捏着烫金名片,只觉得掌心发烫。她注意到那色狼临走前偷偷瞥她的眼神,不再是淫邪,而是种说不清的忌惮。

当晚阁楼里,三人对着名片如临大敌。

“陆悦深的三姨太?”余小六倒吸凉气,“青帮和东洋人勾连很深,这会不会是圈套?”

王田均凝视着名片:“罗明森今天还说,陆悦深最近在和东洋人争码头生意。”

“让我去。”黄菊花突然道,“既然是三姨太亲自来请,推脱反而可疑。”

余小六急道:“嫂子这么做太危险了!谁知道那色狼会不会报复...…”

“他不敢。”黄菊花冷笑,“今天他看我的眼神,像老鼠见了猫。”

王田均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去可以,但要约法三章:第一,绝不单独行动;第二,每周三和周六必须回家;第三.…..”他握住妻子的手,“发现不对立刻撤,任务再重要也没你命重要。”

夜深人静时,夫妻俩挤在窄小的阁楼里说体己话。

黄菊花替丈夫揉着太阳穴,他这些日在巡捕房周旋,眉间刻痕又深了几分。

“今天罗明森问起你。”王田均闭着眼轻声道,“说曼丽姑娘总念叨聂大哥怎么不带嫂子来家里坐坐。”

黄菊花手顿了顿:“你怎么说?”

“我说内人粗鄙,怕冲撞了小姐。”他睁开眼,目光清明,“罗明森在试探我们。曼丽那丫头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

窗外飘来留声机的歌声,是不知名的女歌手在唱《毛毛雨》。黄菊花把脸贴在丈夫后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

“当年在黑瞎子岭……”她忽然说,“你最盼着下雨。说雨声能盖住枪响,兄弟们能睡个整觉。”

王田均轻笑:“现在倒盼着晴天,晒稻种需要好日头。”

夫妻俩相视而笑。这笑里带着苦,也带着甜,像熬透的药汁最后那点回甘。

次日黄菊花如约去了陆公馆。

法租界的小洋楼气派非凡,铁艺大门上爬满蔷薇。

开门的女佣穿着统一的阴丹士林布衫,看见她手里的名片,立刻躬身引路。

三姨太正在客厅插花,西洋玻璃瓶里斜插着几枝玉兰。见黄菊花来了,随手一指墙角衣架:“先试试那件貂皮大衣。”

黄菊花仔细检查貂皮,发现腋下有处开线。她没作声,从自带的针线包里选出最细的针,就着窗光飞针走线。

三姨太起初还在摆弄花枝,后来索性放下剪刀,盯着她灵巧的手指看。

“北边人都会这手艺?”三姨太突然问。

“家母教的。”黄菊花头也不抬,“说女人可以没学问,不能没手艺。”

三姨太轻笑:“你倒不像普通村妇。”她踱到窗前,“听说你男人在巡捕房当差?”

黄菊花心念电转,面上仍平静:“蒙罗探长赏识,混口饭吃。”

“罗明森…...”三姨太指尖划过窗棂,“他女儿最近常去虹口骑马场?”

这话问得突兀。黄菊花稳住呼吸:“我们初来乍到,不清楚长官家事。”

貂皮大衣补好了,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三姨太满意地摩挲着皮毛,突然说:“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来。我这儿别的没有,就是衣裳多。”

回去时,女佣塞给黄菊花一包桂花糕:“三太太赏的。”

走在联桦路上,黄菊花捏着那包糕点,只觉得比扛过的弹药还沉。

三姨太看似随口的话,句句都藏着机锋。她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想起黑土地上一望无际的蓝天。

阁楼里飘出饭菜香。

小菊正在教盼归认字,用木炭在旧报纸上写“中国”二字,黄菊花站在门外看了许久,直到眼眶发热。

这夜王田均带回重要消息:罗明森调他去查一桩走私案,货物是从东洋商船卸下的“医疗设备”。

“箱子很沉……”王田均比划着,“搬工说像是金属部件。”

黄菊花立即想起军服上的药水味:“陆公馆今天也提到虹口骑马场..….”

夫妻俩同时沉默。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珍珠,就差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十下。

黄菊花从针线篮底下摸出个小本子,是余小六从饭店垃圾堆里捡的账本,上面有些奇怪的符号。

“明天我去陆公馆。”她轻声道,“想办法看看三姨太的衣橱。”

王田均握住她的手。两人掌心都有厚茧,紧紧相贴时,像黑土地与红土壤的交界,孕育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见墙角那包桂花糕,小盼归在梦里咂嘴,仿佛尝到了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