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中调查
陆公馆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得踩得又轻又稳。
黄菊花如今在陆公馆被称作“佩霞嫂”,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外。
她穿着自己买来的、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臂弯里挎着那个装着针线、顶针和软尺的蓝布包袱。
这身打扮,与公馆里其他穿着统一发放的簇新布衫的女佣相比,显得有些寒酸,却也让她更不起眼。
三姨太,名唤苏绣姣,人如其名,一手苏绣确实出类拔萃,但她似乎对黄菊花的手艺格外青睐,不仅将日常的洗熨交由她,连一些珍贵的皮草、蕾丝礼服,乃至她自己颇为得意的几件苏绣精品,也放心让黄菊花打理。
“佩霞嫂,你来看看这处。”苏绣姣拈着一件孔雀蓝的湘绣旗袍,指着腋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勾丝,“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前几日在百乐门不小心被个冒失鬼刮了一下。”
黄菊花接过,就着明亮的窗光仔细查看。
那勾丝极细,若非对着光,根本难以察觉,她从包袱里选出最细的绣花针,穿上与绣线颜色几乎一致的丝线,手指翻飞,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皮肤。不过片刻,那处勾丝便被完美地修复,天衣无缝。
苏绣姣凑近了看,啧啧称奇:“你这手艺,放在苏杭也是顶尖的。真只是个北边逃难来的?”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黄菊花的脸。
黄菊花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收拾针线,一边用带着关外口音的语调平静回答:“太太谬赞了。家母祖上曾在江南织造府当过差,留下些微末技艺。乱世里,也就靠这点手艺糊口罢了。”这是她和王田均早就编好的说辞,半真半假,难以查证。
苏绣姣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回去问问你家男人,罗探长最近可是大忙人,连我们家老爷想请他吃顿饭都排不上期。”
黄菊花谨慎地回答:“当家的只是个跑腿的小巡捕,长官们的事,我们哪里清楚。”
“哦?”苏绣姣挑眉,“我前几日在虹口骑马场,好像看见罗探长家的千金了,身边陪着个东洋军官,很是惹眼呢。”她说着,目光却紧紧锁住黄菊花。
虹口骑马场!黄菊花想起王田均提到的“医疗设备”和那些带着药水味的军服,心脏猛地一跳。
她强迫自己维持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市井妇人的好奇:“东洋军官?罗小姐到底是大家闺秀,交际广阔。”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应,仿佛只是在感慨罗曼丽的身份。
苏绣姣似乎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忙吧。把楼上衣帽间里那几件冬天的大衣都拿出来晾晒整理一下,天气潮,别让虫蛀了。”
“是,太太。”黄菊花躬身退下,掌心微微出汗。
这苏绣姣,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句话都在试探。她提到罗曼丽和东洋军官,是无意闲谈,还是意有所指?
楼上衣帽间大得惊人,几乎比他们在小曲柳街的整个阁楼还要大。
一排排高大的红木衣柜散发着樟木和淡淡香料的气息,黄菊花按照吩咐,将一件件昂贵的貂皮、呢子大衣小心取出,挂在特制的竹竿上,拿到面向花园的阳台上通风晾晒。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一边动作麻利地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属于苏绣姣的私密空间。
梳妆台上摆放着各式进口化妆品,首饰匣半开着,里面珠光宝气。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靠墙的一个小书桌上。桌上除了一些时尚画报,还散落着几张单据。
趁外面走廊无人,黄菊花迅速靠近书桌。那是几张货单和货运收据,发货方多是些东洋文商社名字,收货方则写着“陆公馆”或一些模糊的代号。
其中一张单据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用东洋文和中文混杂写着什么,她只看得懂“特殊医疗器材-陆公馆代收”,日期正是前几天。
而另一张看似是骑马场的会员消费单,上面有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其中一个,她依稀辨认出是“罗曼丽”三个字!
她的心怦怦直跳。苏绣姣这里,果然有线索!
陆公馆似乎真的在为东洋人中转某些“特殊医疗器材”,而罗曼丽出现在虹口骑马场,并与东洋军官有接触,这绝非巧合。
王田均调查的走私“医疗设备”,余小六在饭店听到的“考察团”和测绘仪器,自己经手的那批带着特殊药水气味的军服……这些零散的碎片,似乎正以陆公馆和虹口骑马场为节点,隐隐串联起来!
她不敢久留,迅速记下几个关键信息:发货商社的名字“三浦株式会社”,货运单号,以及那个“特殊医疗器材”的模糊描述。然后将单据恢复原状,继续若无其事地晾晒大衣。
下午,她借口要去买些特别的丝线修补一件古董刺绣,获得了外出的许可。
她先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匆匆赶到与王田均约定的一个偏僻小公园。
王田均早已等在那里,穿着便装,眉头紧锁。听完黄菊花的低声汇报,他的脸色更加凝重。
“三浦株式会社……我查的走私案里,也有这个商社的影子!”他压低声音,“罗明森似乎有意让我接触这个案子,但又处处设限。麻脸张那几个手下,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苏绣姣今天特意提到罗曼丽和东洋军官在骑马场,”黄菊花补充道,“我感觉,她像是在暗示什么,或者……想借我们的口把消息传给罗明森?”
王田均沉吟道:“有可能。陆悦深和东洋人有合作,也有矛盾。青帮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苏绣姣此举,或许是想搅浑水,或者借力打力。但无论如何,虹口骑马场,必须重点留意。”
“还有。”黄菊花从袖口摸出一张小心折好的纸片,上面是她凭记忆画下的货运单部分内容和那个“特殊医疗器材”的东洋文名称,“这个,我不认识,但觉得很重要。”
王田均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蓦地一变:“这……这好像不是普通的医疗器材!杜政委之前提起过,鬼子在关外搞细菌部队,需要一种特殊的高压灭菌罐,名字很像这个!如果真是这东西……”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愤怒。又是细菌武器!这比枪炮更加残忍恶毒!
“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王田均握紧了拳头,“裁缝那边,还是没有确切消息吗?”
黄菊花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小六说记号又出现过一次,但感觉还是不对劲,我们没敢贸然接触。”
“那就再等等,不能冒险。”王田均深吸一口气,“菊花,你在陆公馆,一定要万分小心。苏绣姣不简单,她可能已经怀疑我们的身份了,至少是怀疑我们别有目的。”
“我明白。”黄菊花点头,“我会继续扮演好‘佩霞嫂’的角色,多看,多听,少说。”
分别时,王田均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保护好自己。”
回到陆公馆,黄菊花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细菌武器……如果真是这样,那魔都,乃至整个中国,将面临一场怎样可怕的灾难?她想起在东北密营时,曲老先生说起日军暴行时的悲愤,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傍晚,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苏绣姣突然又叫住了她。
“佩霞嫂!”苏绣姣坐在昏黄的灯下,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语气有些飘忽,“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可怕?”
黄菊花心中警觉,垂首答道:“回太太,穷人觉得饿肚子最可怕,乱世人觉得打仗最可怕。”
苏绣姣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我倒觉得,人心最可怕。有些人,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想着怎么把你连骨头带肉吞下去。”她站起身,走到黄菊花面前,将那块玉佩塞到她手里,“这个,赏你了。我看你是个明白人。”
黄菊花捏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只觉得烫手。
她不明白苏绣姣这突如其来的“赏赐”是何用意,是拉拢?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谢太太赏。”她只能躬身道谢。
“明天早些来!”苏绣姣摆摆手,“有几件新到的衣裳要收拾,说是东洋那边最新的款式。”她说完,便转身上了楼。
东洋新到的衣裳……黄菊花看着苏绣姣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陆公馆,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苏绣姣,似乎是那个手握部分地图,却又在暗中引导她的人。
她走出陆公馆,夜幕下的法租界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
她握紧了那块玉佩,步伐坚定地向着小曲柳街的方向走去。
